賀堅的總統套房已經變成了臨時作戰室。
牆上貼滿a0尺寸的等高線地形圖。
影印機不停吞吐,碳粉特有的焦糊味混雜著高濃度黑咖啡的酸澀,將整個房間的空氣擠壓得令人窒息。
賀堅站在白板前,襯衫袖子擼到手肘。
他盯著上麵羅列的一項項核心條款。指間的香菸燒到了海綿濾嘴。
直到滾燙的溫度刺痛麵板,他纔將菸頭丟進紙杯,拿馬克筆敲了敲白板鋁框。
“停。”
鍵盤敲擊聲戛然而止。七名精算師同時抬頭。
“第三版財務模型結果。”
禿頂財務總監把膝上型電腦轉了個向。螢幕上全是密集的excel函式和成片飄紅的資料。
“跑不通。”
總監用觸控筆點著螢幕。“孫連城在公告裡埋了雷,第二十七條直接鎖死了我們的資金通路。”
投影儀的光束打在白牆上。
紅底黑字,格外刺眼。
《屬地化註冊與稅收留存硬性規定》:中標企業必須在呂州當地設立全資子公司。營業稅、增值稅地方留存部分及企業所得稅,必須百分之百屬地化繳納。
運營前十年內,利潤不得以任何關聯交易形式跨省轉移。
這條規定,直接廢掉了華源這套吸血模式的核心玩法。
華源在全國各地打井做專案,慣用套路是設立分公司,通過技術服務費、裝置折舊等關聯交易,將利潤轉移回京城總部,地方政府最後隻能收到一點微薄的殘羹冷炙。
現在要求截留十年。
意味著華源在呂州的賬上,會長期趴著一筆看得見卻調不走的钜額死錢。
賀堅剛摸出打火機的手停在半空。
這哪裡是招商引資。
這是讓華源集團砸重金過來精準扶貧。
“如果強行按這條跑模型,前三年的內部收益率會跌破百分之八,直接擊穿集團風控委的底線。”財務總監給出致命一擊。
“不光是錢的問題。”技術主管切了下一張ppt。
“管網連介麵徑標準:要求采用高壓x80級彆,管徑1219毫米。”
“脫硫廢氣排放標準:50毫克\/立方米以下。”
他用鐳射筆圈出這兩個引數。
“這套技術指標,完全就是照著華氣集團的設計規範原封不動抄襲過來的。華氣去年在西北鋪設同規格管線,模具、人員和技術儲備全是現成運轉的。”
“而咱們南方分公司一直用的是x70管材。”
“如果要滿足孫連城的要求,全麵更換模具和采購新裝置,硬成本要憑空增加十四個億。”
賀堅一把將打火機砸在桌麵上。
十四個億的裝置重置成本,外加十年的資金流動性鎖死。
他終於明白,昨天在開標現場,華氣的石林為什麼能坐在台下穩如泰山。
孫連城的這份標書,根本就是為華氣集團量身鋪路。
華氣有著國資大院的絕對背景,為了達成在南方插下一根釘子的戰略訴求,他們完全承受得起短期利潤的虧損和資金的沉澱。
但華源不行。
華源高度依賴現金流回撥去沖洗短期的財報業績。
這些條款,條條都掐在華源的資金命門上。
退讓,等於將整個南下戰略拱手相讓,徹底出局。
硬吃,就算拿下馬蘭山,五年內也見不到回頭錢。
除非……他們能跟呂鋼達成長期供應合同,吃下當地的產能對衝成本。
但這又兜兜轉轉回到了孫連城最初劃定的那個圈子裡。
“改!”
賀堅雙頰肌肉繃緊,一巴掌拍在預算表上。
“重新跑模型!把所有能擠的水分全擠出去,利潤點給我壓到最低限度!”
“就算這次大出血割肉,馬蘭山也得姓華源。南下的口子,絕不能被孫連城堵死在呂州!”
……
樓下,行政套房。
劉新建披著真絲睡衣坐在沙發上。
他為人張狂,但能在漢東混到這個地步,絕不是個蠢貨。
昨天華氣那種成竹在胸的架勢,讓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危機。
單憑華源現在的突擊作業,要在五天內硬抗華氣這個龐然大物,懸得很。
他得找出標書裡的破綻,找到能夠操作的縫隙。
劉新建戴著老花鏡,逐字逐句地梳理著政府掛網公示的這套綜合評分細則。
越看,他額頭上的冷汗冒得越多。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第六頁的一個小段落上,瞳孔猛地收縮。
他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次逐字念出上麵的條款。
“本次馬蘭山整體開發專案招標,經呂州市政府辦公會議決議:
本次招標不設標底,采取綜合評估法。
評標組由市長擔任組長,地質專家一人,環保局專家一人,市委監督代表一人,
以及抽選的國家級油氣專家三人構成。
總分一百分。商務報價占三十五分,技術方案占四十分,地方產業協同度占二十五分。
……”
劉新建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傳統的專案招標,通常采用“最低投標價法”或者
是在所有標書中,去掉最低價格和最高價格後,
再把所有投標單位的報價進行合計後再除以投標企業數量,
得出的金額為評標基數,
在次基礎上再進行評標。
這種評標法也是導致圍標的重要原因。
可這次評標居然冇有標底!
這就意味著,這次千億級的工程,冇有任何保密的數字紅線!
意味著商務報價權重下降,高達六十五分的技術和產業協同度,取決於七個評委的主觀打分。
專家意見將主導生死。
孫連城瘋了嗎?
他居然敢把千億工程的裁量權,完全交給了主觀評分!
但劉新建隨即意識到,這是一個巨大到不可思議的漏洞。
冇有冰冷的資料做生死線,主觀評分就會占據極其可怕的權重。
這不僅是考量標書的質量,更是考驗專家組的手裡的那支筆!
誰能控製評標專家,誰就能左右最終的勝局!
雖然評標專家是由全國的專家庫中隨機抽選的,
但如果有代表呂州方麵的評標代表,在裡麵發揮作用的話……劉新建不敢再想下去了。
劉新建拿起那台直板手機,看了一眼螢幕。
淩晨一點四十分。
他冇有絲毫猶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急匆匆地衝出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