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場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了這位市委一把手身上。
餘樂天換上了一副凝重且痛心的表情:“羅主任的講話,振聾發聵。我們呂州,決不能做阻礙全省經濟版圖規劃的罪人。孫連城同誌是有能力的,在處理呂鋼改製的問題上也展現了雷厲風行的執行力。但在對待千億級央企投資的大局觀上,還是欠缺了一些政治靈活性。”
餘樂天挺直腰板,目光掃過全場。
“為了對省委負責,對呂州群眾負責。我提議,即日起暫停孫連城同誌馬蘭山專案談判組長職務。”
“後續接洽,由市委統籌牽頭,全麵引入漢東油氣集團作為合作方聯合開發,以此穩住華源集團的底盤。”
餘樂天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
“大家如果冇有其他意見,我們現在就走程式,舉手錶……”
“砰——”
一聲巨響當場炸開。
厚重的紅木雙開大門被人從外麵粗暴推開。
沉重的門軸發出酸澀的摩擦聲,重重砸在牆壁的防撞墊上。
所有人同時轉頭,望向門口。
本該請假的市紀委書記易學習,大步跨進會場。
他身上那套深灰色的夾克敞著懷,衣角被走廊的冷風吹得獵獵作響。
跟在他身後的,不是端茶倒水的會務人員。
而是六名穿著黑色西裝、留著平頭、麵容冷峻的陌生男子。
餘樂天舉在半空準備示意表決的右手僵住了。
右眼皮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易書記,你這是乾什麼?”
市委秘書長周德勝最先反應過來,站起身準備嗬斥,“易書記,還在開常委會呢,有什麼事等會……”
易學習冇有搭理他。
大步走到會議桌前,手裡捏著兩份蓋著漢東省紀委大紅印章的紅頭檔案。
易學習目光在會場內掃視一圈。
最後精準鎖定了剛剛發言最積極的陳文博。
“陳文博。”
易學習平淡地叫出了一個名字。
陳文博渾身一哆嗦。
正要去拿茶杯的手猛然抖動,青瓷茶蓋“啪嗒”一聲磕在杯沿上,裂成兩半。
“根據省委巡視組及省紀委掌握的切實線索,你在擔任白塔區區長及區委書記期間,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易學習當眾展開檔案宣讀,“經省委批準,現在對你實行‘雙規’。請你在規定的時間、規定的地點,把你的問題交代清楚。”
話音剛落。
兩名黑衣辦案人員已經繞過會議桌,一左一右站在了陳文博的身後。
陳文博因為亢奮而漲紅的臉頰瞬間褪得煞白。
嘴唇劇烈哆嗦著,兩眼直勾勾盯著那份刺眼的紅頭檔案,發不出一點聲音。
“不……不是……這怎麼可能……餘書記,我……”
他拚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主位上的餘樂天。
餘樂天緊閉雙唇,死死盯著眼前的茶杯,一言不發。
陳文博掙紮著想要站起來。
雙腿卻使不上任何力氣。
屁股剛離開椅子一半,整個人順著會議桌沿,軟綿綿地滑落到了桌底。
沉悶的倒地聲響起。
一股濃烈的騷臭味迅速在會議室高檔的羊毛地毯上蔓延。
陳文博淺灰色的西褲襠處,洇出了一大片深色水漬。
堂堂一個白塔區委書記,手握重權的地方要員,此刻正癱在地上不受控製地打擺子。
鄰座的柴令明和李建華臉色鐵青。
兩人同時將椅子往後挪開了一米遠。
“太放肆了!”
周德勝看著癱在地上的陳文博,頭皮發麻,“易書記!就算省委要辦案,也不至於在市委常委會上直接衝進來抓人吧!影響太惡劣了!餘書記還在主持會議,你們講不講組織原則!”
易學習轉過頭。
靜靜地看了義憤填膺的周德勝兩秒鐘。
他慢條斯理地將第一份檔案疊好。
隨後,當著所有人的麵,慢慢展開了第二份紅頭檔案。
“周德勝。”
這三個字一出口,周德勝那副正義凜然的麵孔徹底裂開,指著易學習的手指僵硬在了半空中。
“你在擔任呂州市委秘書長期間,涉嫌在呂州多項重點工程違規發包,以及掩護國有資產流失案中存在嚴重違紀行為。”易學習字正腔圓地唸完,“經省委批準,對你同案實行‘雙規’。帶走!”
後方四名辦案人員大步上前。
周德勝身體劇烈搖晃了一下。
猛地扭頭看向主位:“餘書記!我是冤枉的!你幫我說句話啊!我什麼都冇乾啊餘書記!”
餘樂天手背青筋暴起。
死死抓著真皮座椅的扶手,指甲深深摳進皮麵裡,依舊冇有吐出一個字。
周德勝被兩名辦案人員一左一右反剪住胳膊,硬生生拖出了會議室。
地上的陳文博也被架了出去。
厚重的大門再次關上。
整個常委會議室隻剩下地毯上那股揮之不去的騷臭味。
原本附和著要罷免孫連城的柴令明和李建華,麵如土色,汗水順著鬢角滴落在衣領裡,連抬手擦拭的動作都不敢有。
易學習收起檔案,慢條斯理地扣上夾克的釦子。
他冇有立刻轉身。
而是隔著紅木會議桌,目光越過十幾個空蕩蕩的位置,定定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餘樂天。
餘樂天強撐著麵部肌肉,想要回敬一個市委書記應有的鎮定眼神。
但腮幫子卻不受控製地頻頻顫動。
看了足足十秒。
易學習收回目光,一言不發,轉身大步離開。
走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消失。
“啪嗒。”
一滴冷汗從餘樂天的額頭滑落,砸在手背上。
他貼身的真絲襯衣早就被冷汗徹底浸透,粘膩冰冷地貼在背脊上。
他猛地抓起身前那杯已經冷透的茶水。
手腕卻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
大半杯苦澀的茶水晃盪著潑灑而出,全部澆在了剛纔陳文博扔過來的那份華源集團投訴函上。
白底黑字。
大紅色的公章被茶水暈染開來,變成了一灘模糊且刺目的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