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內頓時起了一陣低聲的嗡鳴。
十五個億的現金！
在這個節骨眼上，這筆錢的出現足以擊穿任何所謂的戰略底線。
“條件呢？”孫連城冷冷地問。
“既然是商業合作，省油氣自然也提出了對等訴求。”
周德勝回到座位上，“他們要求承攬該專案相關的全套管網建設工程。
另外，由省油氣全資兼併呂州煤氣公司，以實現上下遊燃氣特許經營權的統一管理。”
這份提案一出，會議室裡的空氣頓時活絡起來。
不需要地方掏錢，直接把最大的雷排掉，連那些剛纔還在思考孫連城長遠規劃的中立常委們，此刻天平也瞬間倒轉。
誰都知道孫連城說得在理，誰也都清楚漢東油氣的入局絕不單純。
但在體製內的算盤上，隻要能把眼下的爛攤子擺平，不用市財政掏一分錢去填那個無底洞，這就是一筆極劃算的買賣。
在龐大的財政赤字麵前，解決自己任期內的問題纔是當務之急，把工程給誰做，兼併一個公司，似乎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代價。
陳文博迅速嗅到了風向。
“我認為這是一個極好的解決方案。有省油氣這十五億保底，馬蘭山專案就能立刻啟動，我們就能掌握主動權。”
李建華如釋重負，臉上有了光彩。“這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嘛！十五億的財政窟窿填上了，華源集團那邊也好交代，皆大歡喜！”
就連幾位一直保持中立的常委，也互相對視，輕輕點頭。
“引入省屬國企做潤滑劑，風險可控。”一位常委小聲和旁邊的人說道。
牆倒眾人推。
人性的趨利避害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儘致。
孫連城孤零零地坐著。
他將那份檔案合攏，平推到一邊。
“我堅決反對。”
五個字，擲地有聲，把剛熱絡起來的氣氛重新降回冰點。
餘樂天的眼皮抖動了一下。“連城同誌，不要意氣用事。
省屬國企願意幫我們挑擔子，這體現了省委省政府對呂州的關懷。你反對的理由是什麼？”
“第一條，管網建設的材料供應權。”孫連城逐條批駁，
“關於管網建設的材料供應方案，市政府原計劃是要全麵交給改製後的新呂鋼集團！
這是新呂鋼浴火重生的救命藥！”孫連城的聲音壓住了會議室裡的竊竊私語，
“隻有把管網建設留在本地，才能帶動上遊特種鋼材的需求，盤活上萬名工人的生計！
現在把管網建設權交出去，就是在堵死呂鋼的未來！
北國重工得知訊息後會怎麼想？
呂鋼那些工人答應嗎？
一旦新方案公佈，呂鋼穩定下來的大好局麵會不會崩盤？
會不會立刻就會變成一顆引爆呂州的不穩定炸彈！？”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條，兼併呂州煤氣公司。”孫連城轉向餘樂天，把話挑得更明。
“煤氣公司可是目前咱們呂州國資係統裡為數不多、盈利狀況極其良好的優質企業。
憑什麼被彆人兼併？
馬蘭山氣田一旦上馬，煤氣公司的采購成本隻會大幅降低，利潤還能翻上幾番。
這就是一隻下金蛋的雞！漢東油氣隨便出個十五億，不僅要拿走最大的工程合同，
還要把咱們的優質資產順手牽羊。天下有這麼便宜的買賣？”
所有人都聽懂了賬該怎麼算。
但政治博弈，從來就不是在做加減法。
中立常委之一歎了口氣，開口勸解：“連城同誌，賬是這麼算。
但這十五億的實打實現金流去哪裡找？市財政拿不出，城投平台貸不到。
不借漢東油氣這趟東風，連馬蘭山氣田的門檻咱們都邁不過去。
兩權相害取其輕，先讓專案上馬纔是第一要務。”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點頭。
大家寧願放棄長遠的長治久安，也要先拿下眼前的政績，填平眼前的財政大坑。
餘樂天坐在主位，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時候到了。
一把手的權威，要在此時行使最後的一擊。
他絕不允許孫連城把控住這個千億專案的命脈，這不僅僅是對十五億資金的爭奪，更是對呂州最高權力歸屬的最終切割。
“同誌們討論得很熱烈，也都很充分。”
餘樂天坐直了身體，雙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壓倒了全場的竊竊私語。
“我們在大是大非麵前，要講政治規矩，要有大局觀。
個彆同誌隻盯著自己手裡的一畝三分地，患得患失，這是狹隘的本位主義！”
餘樂天語調平緩，卻帶著強大的壓迫力。
“市委經過慎重研究，認為漢東油氣提出的整合方案，具備可行性。這也正是省委期待看到的改革成效。”
他雙手按在桌沿上。
“呂州不是哪一個企業的呂州。這十五億是決定專案能否啟動的生死線。
我們不能為了保一個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形成生產能力的新呂鋼，去阻擋整個漢東能源格局的推進。”
餘樂天冇有再給孫連城辯駁的機會，直接拿出了屬於一把手的終極武器。
“時間緊迫，我們不搞無意義的內耗。既然分歧嚴重，那就按規矩辦。少數服從多數。”
餘樂天的目光極具壓迫感地掃過每一位常委的臉。
“現在，咱們實行民主集中製。為了加快推進氣田專案，避免夜長夢多。
對於成立由市委直接掛帥的馬蘭山專案專班、並接洽漢東油氣入局的方案，現在進行表決。”
圖窮匕見。
這是要藉著表決，徹底剝奪市政府在馬蘭山氣田專案上的主導權，將這塊巨大的政治跳板死死踩在市委的腳下。
“同意的同誌，請舉手。”
餘樂天率先舉起了右手。李建華、柴令明、陳文博等人緊隨其後。
幾名中立的常委互相交換了眼神。他們深知呂州財政的底子有多薄，
也深知餘樂天此刻不容違逆的決心。為了讓那救命的十五億儘早落地，他們陸續、緩慢地抬起了胳膊。
很快，半數以上的常委舉手讚同。
大局已定。
易學習穩穩地坐著，冇有動。
孫連城看著那些舉起的手臂，依然端坐在原位，脊背挺得筆直。
他不反駁，不抗議，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場表演。
餘樂天看著桌麵上的局麵，眼底閃過一絲徹底碾壓對手的快意。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準備為這場奪權之戰落下最後的一錘定音。
就在他即將舉手的那一秒。
“砰！砰！砰！”
常委會那扇沉重的實木大門，被一陣異常急促的敲門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