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站在門口，拿出手機，當著樓道裡臉色已經變成豬肝色的樂彬，撥通了電話，按下了擴音。
“喂，我是田國富。”
“報告田書記！我是侯亮平！”侯亮平的聲音響徹整個樓道，“省委專案組在呂州公安同誌的有力協助下，剛剛成功抓獲了關鍵證人‘三哥’！”
他特意加重了“協助”兩個字。
然後，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樂彬，一字一句地說道：
“人，是活的！我們馬上帶回辦案點，進行突擊審訊！”
結束通話電話。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樂彬知道，“虎口奪食”失敗了，自己反倒成了那隻被戲耍的老虎。
“帶走！”
程度押著三哥，從樂彬身邊走過，甚至還很有禮貌地點了點頭。
“樂局，不送。”
那眼神，輕飄飄的，卻比任何羞辱都來得更重。
樓下，檢察院的車隊發動，警燈閃爍。程度和侯亮平押著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隻留下一臉錯愕的市局警察，和站在巷口，拳頭攥得發白、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的樂彬。
那輛奧迪車，在肮臟的巷道裡，顯得格外諷刺。
……
省委調查組臨時駐地。
燈光太亮，晃得人眼暈。
這裡不是市局刑偵支隊的審訊室。
牆壁上有一層為了防止撞頭自殘而貼的軟包，空氣裡也不是那股子混雜著陳年煙味和汗餿味的熟悉氣息。這裡乾淨得有些過分，甚至帶著點消毒水的味道。
“三哥”眯縫著眼，適應了好一會兒那盞直射麵門的檯燈。
手腕上的金屬銬環很涼，把他鎖死在特製的審訊椅上。
他動了動腿，發現這椅子是焊在地上的，紋絲不動。
他對麵坐著兩個人。
左邊那個負責記錄的小年輕，胸前彆著的不是警號，而是一枚熠熠生輝的檢徽。
右邊那個主審，正是剛纔那個讓他心驚肉跳的侯亮平。
為什麼不是警察？
三哥愣了一下。
他在道上混了二十年，進局子跟回孃家似的，哪次不是治安大隊或者刑警隊那些熟麵孔？
這回怎麼換了路數？
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稍莫名就是一緊。檢察院的人來審他一個“社會閒散人員”？
這不對路數。道上混的，怕警察抓現行，怕刑警隊上手段，唯獨對這幫穿西裝打領帶的冇什麼概念。
但他也是老江湖了，臉皮上的褶子一抖，就把那一瞬間的錯愕給藏了起來，換上了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憊懶模樣。
“姓名。”侯亮平攤開筆記本，鋼筆帽擰開，啪嗒一聲放在桌上。
三哥歪著腦袋，目光在那枚紅色的檢徽上轉了兩圈，嘴角扯出一個油膩的弧度。
“警官，不對，檢察官同誌。”三哥身子往後一仰，特製的椅子發出吱呀的哀鳴，“怎麼現在檢察官也跨界乾起了公安的活了？你們這是下班後乾的兼職嗎？給你們補助多少錢？”
“少廢話！”負責記錄的陪審員喝道，“問你什麼答什麼！姓名！”
“劉三。”
“綽號。”
“大家都喊我一聲三哥，其實我在家排行老四。”劉三甚至還得寸進尺地咧嘴笑了笑，“領導，給根菸抽唄？這半宿冇睡，犯困。”
侯亮平冇理會他的要求。
“職業。”
“司機。”三哥回答得行雲流水，“給姚總開車。姚遠，騰龍集團那個，大老闆。你們應該聽說過吧？”
他特意把“姚遠”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丟擲了一張護身符。
侯亮平把筆尖在桌子上點了點：“知道為什麼抓你嗎？”
劉三把身子往後一仰，二郎腿剛想翹起來，被那擋板給頂了回去，隻能彆扭地岔開腿：“這我哪知道啊。我就一普通老百姓的，正準備睡覺呢，你們這幫人如狼似虎地衝進來，又是槍又是銬子的，嚇死個人。”
侯亮平冷笑一聲，身子前傾，雙肘撐在桌麵上，形成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姿態。
“普通老百姓？”侯亮平冷笑一聲，
“非法持有槍支、組織黑社會性質組織、故意傷害、行賄……這是普通老百姓能乾出來的事嗎？”
說完就把一張照片甩在他麵前，“普通老百姓怎麼有這玩意兒？”
照片上，是一把被拆解的仿製六四式手槍，那是從他枕頭底下搜出來的。
“劉三，那把仿六四就在桌子上擺著，上麵全是你的指紋。說說吧。”
劉三掃了一眼，眼皮都不抬：“領導，那是我今天打掃這個出租屋時，在角落裡發現的，也許是上任房客留下的？我就拿起來看了看，正準備天一亮就給交的派出所去，誰知道您們晚上就來了。”
“是不是你說的那樣，我們很快就會出結果。”侯亮平身子前傾，目光死死盯著劉三的眼睛，“劉三，我不跟你兜圈子。關於上週五發生在市政府門口的事件，你有什麼想說的？”
三哥說著，甚至翹起了二郎腿，鞋底蹭著審訊椅的邊緣。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冇乾。”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無論侯亮平怎麼問，怎麼把證據甩在他麵前，劉三就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擠不出半點乾貨。
他的回答隻有三句：
“我不知道。”
“我隻是個司機。”
“我什麼都冇乾。”
侯亮平審過身居高位的貪官，那些人雖然心理素質好，但至少還要點臉麵，還要講點邏輯。
但他從來冇審過這種純粹的流氓。
冇有邏輯，冇有底線，隻有死硬的抵賴和令人作嘔的囂張。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無論侯亮平怎麼變換問詢技巧，甚至拍了桌子，劉三就像個設定好程式的複讀機，翻來覆去就是這三句話。
侯亮平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橫肉、卻裝出一副可憐相的混混，心裡的火苗子噌噌往上竄。
他辦過那麼多大案要案，跟趙德漢鬥過心眼，跟高育良打過機鋒。
可碰到這種底層滾刀肉，那種秀才遇到兵的感覺讓他格外憋屈。
“彆白費力氣了，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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