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放下了筆。
他冇有辯解。
甚至,在他的臉上,找不到一絲一毫窘迫。
他隻是從自己的公文包裡,拿出了一遝紙。
很厚。
那不是印著宋體字的枯燥檔案。
而是一張張,用高精度列印機輸出的照片和表格。
孫連城站起身。
他冇有走向任何人,而是不急不緩地,走到了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中央。
那疊紙,被他一張張抽出。
沿著桌麵,依次擺放在每一位常委的麵前。
紙張落在桌麵上的聲音很輕。
“啪嗒。”
“啪嗒。”
但在會議室裡,這輕微的聲響,卻異常響亮。
“在談我的意見之前,我想請各位,先看一些東西。”
眾人帶著滿腹的狐疑,伸手拿起了麵前的紙。
第一張,是“福瑞達藥業”的內部財務流水,一份加密的電子賬本破解版。
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每一筆“學術推廣費”和“專家諮詢費”的陰暗去向。
數額從幾萬到幾十萬不等。
如同一條條汙穢不堪的地下溪流,蜿蜒扭曲,最終精準地彙入一個個私人銀行賬戶。
第二張,是一張高清夜視照片。
照片的主角,是山水集團的劉慶祝,和市中心醫院的院長楊建新。
背景,是雲頂高爾夫俱樂部的地下停車場。
劉慶祝滿臉堆笑,正將一個厚到變形的牛皮紙信封,小心地塞進楊建新那身價值不菲的定製西裝內袋。
鏡頭精準地捕捉到了楊建新那一瞬間,嘴角滿足而貪婪的笑意。
濃重的夜色,也遮不住那份肮臟交易的醜陋。
第三張,是一份藥品采購清單的對比表。
左邊,是京州市第一人民醫院。
右邊,是鄰省的公立醫院。
同一種救命的靶向藥,京州市的采購價,比鄰省,竟生生高出了百分之三十!
清單的最下方,附著一張便簽的影印件。
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根本不是用筆寫的。
那是一種乾涸的、暗紅色的物質。
是血。
“救救我爸!房子賣了,車子賣了,藥還是吃不起!求你們了!”
一個鮮紅的感歎號,像是一滴泣血的眼淚,凝固在紙上。
第四張……
第五張……
一張,是佈滿了可疑黴點,卻被打上“合格”標簽的偽劣心臟支架的特寫。
一張,是受害者家屬字字泣血、摁著紅手印的控訴信。
一張,是被無恥篡改、死因從“醫療器械失效”變成“心力衰竭”的死亡證明。
最後一張,更是一份觸目驚心的流程圖。
詳細描繪了醫療係統的敗類,如何利用絕症病人的個人資訊,偽造住院記錄,瘋狂騙取國家醫保救命錢的全過程!
每一頁紙,都像一份判決書。
它宣告的,不是一個人的罪惡。
而是一個係統的,從內到外的,徹底腐爛。
會議室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覺地變得粗重、壓抑。
市長武康路的心中隻剩下兩個字。
完了。
孫連城回到自己的座位,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驚恐、躲閃、憤怒、震撼的麵孔。
眾生百態,儘收眼底。
“各位。”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都為之一震。
“剛纔康路市長說,京州的醫療係統快癱瘓了。我完全同意。”
孫連城停頓了一下,讓所有人都看向他。
“但它不是從我們紀委抓人這一刻開始癱瘓的。”
“它早就爛透了,早就從根子上癱瘓了!”
他的目光,直視著臉色灰敗的武康路,一字一頓地問道:
“康路市長,您問我,能不能講究方式方法?”
“我的回答是,刮骨療毒,不斷腕,何以新生!”
“對這些趴在人民身上吸血的蛀蟲,任何所謂的程式正義,任何所謂的溫情和妥協,都是對人民,最無情的犯罪!”
他的目光,轉向了扶著眼鏡,一臉錯愕的組織部長沈明陽。
“沈部長說,要顧全大局,要維護穩定。那我想問一句,什麼是大局?”
“讓老百姓看得起病,吃得上放心藥,讓每一個辛勤工作的家庭不至於一場大病就回到解放前,這是不是我們京州最大的大局?!”
“讓那些賣房舉債、在絕望中苦苦掙紮的家庭,能看到一絲活下去的希望,這,又算不算我們應該維護的,最根本的穩定?!”
“那種建立在謊言和鮮血之上的虛假繁榮!那種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再反過來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的所謂穩定!我們為什麼要維護?!”
“它,早就該被推倒了!”
孫連城的視線,又精準地落在了嘴巴半張,早已說不出話的宣傳部長周良臉上。
“周部長問,下次行動前,能否通個氣。”
“我很明確地回覆你,不能!”
“一個月前,省檢反貪局的一次‘提前通報’,讓丁義珍坐上了飛往美國的航班,至今逍遙法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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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市紀委冇有向任何人提前通氣,所以,王顯、楊建新等人被成功抓獲,人贓並獲!”
“周部長,如果下一次行動,因為我提前給你通了氣,導致關鍵嫌疑人逃脫法網……”
孫連城身體微微前傾,聲音陡然轉冷。
“這個責任,我孫連城負不起。”
“您,負得起嗎?”
最後,他的目光看向常務副市長黃文革。
“至於黃副市長,一直在追問的負責問題!”
孫連城的聲音陡然拔高,響徹整個會議室!
“我倒想問一問黃副市長!”
“王顯、楊建新這些**分子,用肮臟的交易,讓我黨和政府在人民心中的光輝形象蒙塵,這個責任,誰來負?!”
“他們倒行逆施,用天價藥、劣質器械,讓無數家庭背上沉重如山的經濟包袱,這個責任,誰來負?!”
“那些因為他們而家破人亡的悲慘遭遇,那些在絕望中死去的冤魂,這個責任,又該誰來負責?!”
孫連城的目光,最後回到了發起這場“圍剿”的市長武康路身上。
“武市長,你開會前問我,他們是不是罪大惡極?”
“我現在,就可以回答你!”
孫連城猛地拿起桌上那張血書的列印件,高高舉起!
那暗紅的字跡,像是一麵泣血的旗幟!
“就憑這張藥品采購單,就憑這封用血寫成的求救信,他們每一個人,都死有餘辜!”
“穩定?大局?形象?”
孫連城環視全場,聲音已經嘶啞,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量。
“你們在座的各位,誰,去跟寫這封信的那個孩子,去跟那個賣了房子也救不了父親的家庭,談一談你們口中的穩定和大局?!”
“誰去?!”
砰——!
一聲巨響,震得所有人渾身一顫,心臟幾乎停跳。
不是孫連城。
是坐在主位上的市委書記,李達康!
他一掌重重拍在桌上,霍然起身!
所有人都嚇得魂飛魄散,驚恐地望向權力的頂端。
隻見李達康的臉色陰沉到極致,脖頸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撐得那質地優良的西裝領口都緊繃變形。
武康路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眼中閃過一絲病態而瘋狂的期待。
他等著,等著李達康將這個衝破了所有規則,掀翻了整張牌桌的孫連城,徹底拍死在這裡!
然而,李達康卻最終緩緩地,重新坐回椅子裡。
那厚重的實木座椅,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端起麵前的茶杯,杯底與桌麵磕碰,發出“叮”的一聲脆響,格外刺耳。
他喝了一大口,那早已涼透的苦澀茶水,也壓不住他心頭的滔天巨浪。
最後,他用一種疲憊的聲音,對所有人說:
“今天的會,就到這裡。”
“散會。”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站起身。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重。
他就這樣,徑直走出了會議室。
留下了一屋子失魂落魄、麵如死灰的常委。
和滿桌,那彷彿還在不斷向下滴落著鮮血的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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