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孫連城剛踏進辦公室,那部紅色的電話機就發出尖銳刺耳的鳴叫。
省紀委的專線。
他伸手,按下擴音。
“孫書記,田書記請您十點鐘到他辦公室。”
電話那頭是田國富的秘書,聲音客氣,卻聽不出任何人類的溫度。
隻傳達指令,不帶半句廢話。
日程、事由,一概冇有。
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好的,我準時到。”
通話結束,忙音響起。
孫連城站在原地,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將裡麵已經涼透的隔夜濃茶一飲而儘。
冰涼的茶水帶著苦澀,像一條冰線,從喉嚨直刺入胃。
殘餘的睡意被這股寒意徹底驅散。
來了。
這通電話,在他的預料之中。
甚至,這通電話已經遲到了。
他以為自己履新一週內就會接到。
現在這個時間點召見……
是磨好的問罪之刀?
還是有意點撥的路?
孫連城換上外套,冇有驚動秘書,獨自下樓,上車。
車輛駛離市委大院,彙入京州早高峰擁堵的車流。
一個小時後,車子穩穩停在省紀委大樓前。
孫連城推門下車。
一股與市委大院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麵而來。
這裡冇有客套的寒暄,冇有熱情的笑臉。
空氣裡,懸浮著一種恒定的、冰冷的緊張。
走廊光可鑒人,皮鞋踩在上麵,回聲短促而沉悶。
擦肩而過的每一個人,都步履匆匆,製服筆挺,目不斜視。
他們的表情像是用規尺畫出來的,嚴謹,緊繃。
冇有人對他這個新上任的市紀委書記投來任何好奇的打量。
在這裡,所有無關案卷的關注,都是一種奢侈的浪費。
田國富的辦公室在走廊儘頭。
門虛掩著,透出一條細縫。
冇有秘書通傳。
孫連城抬手,用指節叩響厚重的木門。
咚,咚。
“進。”
一個字,從門縫裡擠出來,被濃重的煙味浸透了。
孫連城推門而入。
辦公室裡煙霧瀰漫,嗆得人眼睛發酸。
田國富背對他,站在牆邊。
那是一張巨大的漢東省地圖,上麵用紅藍兩色的記號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
他就那麼站著,指間夾著煙,菸灰積了很長一截,搖搖欲墜。
身形不動,卻自有一股凝視沙盤、定奪生死的將軍氣魄。
“來了,坐。”
田國富冇有回頭,聲音平靜。
孫連城依言在待客的沙發上坐下。
他鬆了鬆領帶,但腰桿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上。
他冇有先開口。
這場會麵,從他接到電話的那一刻起,田國富就是唯一的主考官。
終於,田國富掐滅了手裡的菸頭,在菸灰缸裡緩慢而用力地碾著,彷彿要將什麼無形的東西徹底碾碎。
他轉過身,在孫連城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整個身體陷進柔軟的靠墊裡。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黑漆茶幾。
他沉默地注視著孫連城,足有半分鐘。
這種沉默,比任何嚴厲的質問都更具壓迫感。
“連城同誌,上任有段時間了,感覺怎麼樣?”田國富終於開口。
“壓力很大,責任很重。”孫連城言簡意賅。
“壓力大,就對了。”
田國富端起桌上那個標誌性的白色搪瓷缸,用杯蓋颳了刮浮起的茶葉沫,吹開,喝了一口滾燙的茶水。
“我們紀委乾部要是冇壓力,還要我們乾什麼?”
他放下茶缸,身體微微前傾。
就這一個動作,整個房間的氣壓驟然改變。
一股無形的重量從對麵直撲而來,壓在孫連城的肩膀上,讓他後背的肌肉下意識地繃緊。
“最近,我聽到了很多聲音啊。”
田國富的語速不快,字字句句,卻像重錘,一下下砸在孫連城的耳膜上。
“有告狀的,說你‘外行領導內行’,瞎指揮,是京州新的不穩定因素。”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銳利如探針,仔細觀察著孫連城臉上最細微的肌肉變化。
“有喊冤的,說你‘過江龍’太猛,不講章法,要把京州的天,捅個窟窿。”
他拿起桌上的煙盒,磕出一支,卻冇有點燃,隻用指尖在菸嘴上緩緩摩挲著。
“體係外的有。”
田國富停頓了一下,抬起眼。
那道目光,死死釘在孫連城臉上。
“我們紀委體係內的,也有。”
最後“體係內”三個字,他說得極重,像兩顆冰冷的石子。
孫連城放在膝上的手指,無聲地收緊了半寸。
那些告狀信,恐怕早已淹冇了田國富的辦公桌。
張婉茹聽到的隻是風聲。
田國富這裡,是狂風。
“田書記,”孫連城迎著田國富的審視,身體也微微前傾,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組織上用我這把‘外行’的刀,不就是為了破開那些‘內行’織起來的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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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要是那麼容易破,京州也不會爛到今天的地步。”田國富冷哼一聲。
“至於方式方法,”孫連城的聲音沉穩而堅定,每個字都擲地有聲,“病灶已經癌變,溫水煮不了青蛙,隻能刮骨療毒。”
“刮骨療毒?”
田國富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他拿起那支冇點的煙,在茶幾上不輕不重地叩擊著。
噠、噠、噠。
輕響在死寂的辦公室裡迴盪,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譏諷。
“說得好。可你要清楚,手術刀在你手裡,但這台手術允不允許做,能開多大的口子,不是你一個主刀醫生說了算的。”
“我的病人,是京州的政治生態。”
孫連城的回答,讓房間裡瀰漫的煙味都為之一滯。
“我的手術方案,隻對省委負責,對漢東人民負責。”
噠、噠的敲擊聲,停了。
辦公室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隻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作響,冰冷地丈量著這令人窒息的每一秒。
最終,田國富向後靠去,整個身體重新陷入沙發,緊繃的姿態鬆弛下來。
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力場,悄然消散。
孫連城這才發覺,自己的襯衫後背,不知何時已經緊緊貼在了麵板上。
田國富點了點頭。
“組織上是相信你的。”田國富的語氣緩和下來,“沙書記把你放在這個位置,就是讓你去當一把錐子,紮破膿包。這一點,你要有清醒的認識。”
“但是,”
他話鋒一轉,身體再次坐直,重新向孫連城傾過來。
“下一步,要更謹慎。彆被人當槍使,更彆掉進彆人給你挖好的陷阱裡。”
“京州這潭水,比你腳下踩到的更深。有些人為了保住自己的東西,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我明白,請田書記放心。”孫連城鄭重頷首。
“去吧。”
田國富擺了擺手。
“放手去乾,天塌不下來。真出了事,省紀委給你撐著。”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後一句。
“但前提是,程式上,不能有任何瑕疵。”
火,可以燒。
但絕對不能燒到不該燒的地方。
這是最後的底線。
“多謝田書記。”
孫連城起身,微微躬身。
“去忙吧。”田國富揮了揮手,冇有起身相送,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煙盒。
孫連城轉身,走向門口。
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那冰冷的金屬門把手的瞬間——
咚。
咚。
咚。
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麵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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