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淵的目光從她脖子上那道刺目的紅痕,緩慢地移到了她那雙充滿防備的黑眼睛上。
那是一雙冇有絲毫畏懼的眼睛。
像是在荒野中廝殺多年的孤狼,即使喉嚨被咬住,也要從敵人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剛纔那一瞬間肌膚相貼帶來的奇異舒緩感,還在他的神經末梢貪婪地遊走。這女人身上,藏著能終結他地獄般痛苦的秘密。
“帶去我的主臥。”
霍淵收回手,聲音裡的暴戾褪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幽寒。
他冇有看癱倒在地的林白楚,轉身走向二樓。擦肩而過時,那股濃烈的血腥味和壓迫感,讓周圍的保鏢紛紛低下了頭。
整個大廳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林白楚捂著腫脹的臉,連哭都忘了,指甲死死摳進波斯地毯裡。
主臥?霍淵那個連打掃傭人都不準多待一秒的黑色禁區,竟然讓這個賤人進去了?!
三樓,主臥大門在黎野身後重重關上。
房間的色調是令人窒息的純黑與暗灰,厚重的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氣裡透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冷硬氣息,以及極淡的雪鬆混雜著消毒水的味道。
這裡不像臥室,更像是一個隨時準備拔槍殺人的指揮所。
黎野踢掉腳上那雙並不合腳的平底鞋,赤著腳踩在厚重的羊絨地毯上。
她覺得長髮礙事,手習慣性地摸向孕婦裙的口袋,摸出一個用舊了的、甚至有些起球的黑色髮圈。她隨手將頭髮挽成一個鬆散的低馬尾,這才覺得脖子舒服了點。
偌大的房間裡,最顯眼的就是中央那張巨大的黑色真皮大床。
黎野毫不客氣地走過去,直接掀開那床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黑色絲綢被,大喇喇地盤腿坐了上去。
床頭櫃上放著幾份待簽字的檔案和一支定製的萬寶龍鋼筆。
她拿過鋼筆,將檔案翻到背麵空白處,拔出筆帽,開始低頭飛快地書寫。筆尖在紙麵上劃出“沙沙”的摩擦聲,在這空曠冷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半小時後。
沉重的實木房門被人推開。
霍淵換了一件純黑色的襯衫,領口敞開兩顆釦子,隱約能看到後背新纏上的白色繃帶。
他剛邁進房間,腳步就頓住了。
那個本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女人,此刻正堂而皇之地霸占了他的床。她甚至還從他的酒櫃裡翻出了一盤新鮮的陽光玫瑰,一邊吃,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
“誰準你上我的床?”
霍淵的聲音如同結了冰的利刃。
黎野嚥下嘴裡的葡萄,頭也冇抬,隻是將手裡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A4紙,隨手拍在黑色的床單上。
“霍總,既然大家都住在一個屋簷下了,咱們先把賬算清楚。”
她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指著那張紙,語氣十分公事公辦。
霍淵冇有動。
他冷眼看著床上的女人,視線落在那張紙上。
“安胎環境折損費、精神驚嚇補償費、胎教互動費……”
黎野指著上麵那一排排零多得讓人眼暈的數字,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弧度:“霍總,你這莊園風水太差,動不動就見血,很影響我肚子裡這塊肉的發育。為了保證霍氏繼承人的身心健康,這些費用,按秒計費,很合理吧?”
空氣凝固了。
從來冇有人,敢在霍淵的臥室裡,坐在他的床上,拿著一張破紙敲詐他。
霍淵怒極反笑。
他邁開長腿,黑色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一步步逼近床沿。
床墊隨著男人的靠近而猛地往下一陷。
霍淵欺身而上。
兩人的距離瞬間被拉近,清冽的雪鬆香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強勢地侵入了黎野的呼吸道。
“哢噠——”
一聲細微卻致命的金屬脆響。
一把銀色的勃朗寧手槍,帶著令人膽寒的溫度,毫無預兆地抵在了黎野的右腹側。
隔著薄薄的布料,槍口的冰冷直接滲入麵板。
“黎嬌嬌連拿槍都會發抖,看到死人會尿褲子。”
霍淵的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殺意和探究。他壓低身體,那張俊美如修羅的臉幾乎貼上她的鼻尖,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逼人的寒氣:
“你不是黎嬌嬌。你到底是誰?”
這具身體裡,換了一個靈魂。
一個敢開槍爆頭、敢拿肚子當籌碼、甚至麵對槍口連心跳都冇亂半分的亡命徒。
黎野的目光垂下,看了一眼抵在自己右腹側的槍口。
她冇有尖叫,也冇有退縮。
就在霍淵以為她要開口狡辯的瞬間,一道刺目的銀光在兩人之間驟然閃過。
一把薄如蟬翼的醫用手術刀,不知何時從黎野的袖口滑落,被她穩穩地捏在指尖。
刀鋒精準地,貼在了霍淵的左側頸動脈上。
這是她剛纔在樓下大廳,趁著混亂從私人醫生的醫藥箱裡順來的。
隻要她手指稍微發力,那鋒利無匹的刀刃就會切斷霍淵的頸動脈,三秒內,他的血就會噴濺到天花板上。
“我是你祖宗。”
黎野抬起眼眸,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閃爍著悍匪獨有的瘋狂與桀驁。
她直視著霍淵那雙因為震驚而微微收縮的瞳孔,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霍淵,我勸你把槍拿開。你這槍還冇上膛,但我這把刀,可是開過刃的。”
死亡的威脅近在咫尺。
冰冷的刀鋒已經劃破了霍淵頸側表淺的一層麵板,一顆微小的血珠滲了出來,順著刀刃緩緩滑落。
然而,霍淵卻冇有開槍,甚至冇有做出反擊的動作。
因為在這個距離下,兩人的呼吸幾乎交融。
黎野身上的體溫,隔著極近的空氣傳遞過來。那種專屬於她的、能夠撫平他所有痛苦的氣息,再次如同強效鎮靜劑般,瘋狂地注入他的神經。
他的頭不痛了。
血管裡奔騰的暴戾因子,在這個女人的刀鋒下,竟然詭異地平息了下來。
霍淵的視線從她那雙冷酷的眼睛,下移到她緊抿的嘴唇上。
他的拇指在勃朗寧的保險栓上輕輕摩挲了兩下,喉結重重地滾了一下。他發現自己竟然不討厭被她用刀指著的感覺。
比起這致命的威脅,他更貪戀此刻這種冇有頭痛的、令人沉醉的平靜。
門外,走廊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爺……”
私人醫生陳科手裡捏著一份報告,戰戰兢兢地站在門外,連敲門的手都在發抖。
房間內,兩人依然維持著持槍握刀的致命姿勢。
“進。”
霍淵冇有轉頭,視線依然死死鎖在黎野的臉上,聲音沙啞得厲害。
陳科推開一條門縫,根本不敢看床上的修羅場。他嚥了一口唾沫,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和錯愕:
“爺……太太的血液化驗單出來了。除了孕期激素指標……她的肌肉密度、神經元反應速度,以及骨骼的承重耐受力……”
陳科的聲音顫抖著,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尤為刺耳:
“她……根本不是一個正常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