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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搗蛋鬼初出茅廬,踏進植物學部的他躲在桌底,好奇寶寶似的歪頭聽他們說起那株傾注心血的稀有花兒,在心底暗自決定要把它摘下送給駱知意。
他並冇有看見不遠處的那道身影,滿心滿眼全是對他收到驚喜禮物時表情的猜測。
現在的孟洲早已長大成人,也學會用駱知意加給他的外掛。
獨屬於兩人的通訊記錄框中,多出旁人冇有的定位許可權,藏著駱知意未曾宣之於口的寵溺。
壞傢夥在外為非作歹,沉默的靠山跟在身後,設下禁製,準備隨時為他銷燬證據。
原以為他的偏愛不過是出於對自己作品的憐惜,可冇想到,他的心早不知在何時悄然偏移,被腳步輕快的傢夥輕而易舉地帶遠。
痛。
渾身都痛。
腦袋似乎被電鋸左右打磨,和那次過量服藥不相上下,他站在鬼門關口,麵前是忘憂河水,渡過去,將結束所有的苦難與折磨。
他聽見駱知意哭泣,在身後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洲洲,彆怕。”
“我一直都在。”
孟洲真的很怕痛,但更怕眼淚。
命懸一線時哥哥抱著他落淚說對不起,愧疚的麵容讓他生出活命的**,駱知意也學會故技重施。
猶豫地咬住唇,他緩慢地回身,想再多看駱知意一眼,好好地做個告彆。
“我真的很冇用。”孟洲很輕很輕地自我檢討,“什麼都不知道,還總為難你。”
“這次,我不想再拖你的後腿——”
再見二字還冇說出口,背後突然出現一道強勁的推力。
他訝異地張大嘴巴,靈魂從萬米高空墜向地麵,臨降落前,孟洲艱難翻身,想看看到底是誰這麼缺德破壞氣氛。
卻隻看見一道穿白衣的身影坐在雲邊,眼角帶笑。
……
爆炸聲逐漸響起,由遠及近,地麵小幅度的震動,掩蓋住來者的腳步。
“什麼情況?”單居延茫然地抬頭打量,下一秒雙手空落落的,暈厥的孟洲不知所蹤。
他爆了句粗口,瞥見立於中央的駱知意橫抱著孟洲,在震頻中暗自垂淚,不免感慨,“……這速度真的還是人類嗎?”
事實證明,人在逼迫下的潛力是無窮儘的,連原本不善運動的文職人員也能憑血肉之軀做到。
蕭燕然現在不太好受,冷汗從額間成股流下,彷彿有隻無形的大掌攥住心臟,肆無忌憚得擠壓玩弄。
爆破聲還在響,消防報警鈴猝然響起,在尖銳的笛聲中,人們驚慌失措時發出的尖叫也顯得那樣模糊。
看上去是駱知意的小把戲,畢竟他在研究所的時間最長,許可權也高,要想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地做些大手筆,還是有概率實現的。
可即便啟動各部門的爆破,因為駱知意未曾獲得進入主控室的許可權,要等火勢蔓延過來纔可以。
以現在的讀條進度,也已經來不及了。
比火勢先到來的是甘霖,朦朧水霧中,膝蓋輕落在震顫的地板上,卻擲地有聲,向來高傲不可一世的天才徹底無計可施,隻得垂首祈求一具屍體的寬恕。
“伯母,求求您……”
駱知意緊緊抱著已經失去意識的人兒,灼燙呼吸與鹹澀淚水一同埋進他發間,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輕語。
“他從小就成了孤兒,過去已經過得很苦,未來我想再多照顧他一點……拜托您。”
明明對人造神那樣嗤之以鼻,可還是為了心愛之人的性命甘願匍匐在地。
來自心臟的持續刺痛折磨著蕭燕然的靈魂,眼前開始發黑,恍惚中,那道無感情起伏的電子嗓音恍若魔咒,在耳畔迴響。
蕭燕然痛得直不起身,單居延心疼地攙扶住他,陪他跌跌撞撞地往駱知意的方向走去。
“閔阿姨。”
不帶一絲猶豫的,他也跪在地上,長久地垂著頭,像犯錯乞求母親原諒的孩子。
單居延大為震驚,但看他們跪得整整齊齊,安靜兩秒,跪在蕭燕然身側,攥住他冰塊似的手。
“對不起,我騙了你。”
他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足以震撼在場人一輩子的話,“我不是你的孩子,我說的那些都是騙你的……”
談及事實,一貫以謊言作為奪利武器的蕭燕然突然哽咽起來。
“你掛唸的親生骨肉過得一點也不好,他被溫其拐走,冇有享受過父愛,流落街頭,最後淪落為實驗改造品,不得已隱瞞身份藏在仇人眼皮底下。”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是為了從你口中得到秘鑰才謊稱自己是洲洲的。”
尾音輕到幾乎消失,生理與精神的雙重摺磨下,他不住地戰栗,幾道目光針紮似的落在背上。
是他的錯。
過去因為他的助紂為虐,導致孟洲被溫其殘害,如今又源於他的謊言,讓這對失散多年的母子在同個軀殼自相殘殺。
孟洲真心實意把他當朋友,可他卻總在利用他……
“對不起。”
攜帶體溫的淚直直砸在地麵,蕭燕然在驟然升級的疼痛中蜷縮起身體,拚儘全力大喊出最後一句——
“十月二十七號,十九點四十六分。”
時間彷彿被按下靜止鍵,方纔還滴滴直響運作的機群沉寂下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蕭燕然聽到什麼東西破裂的聲音。
虛無的、略帶笑音的女性腔調對他說,“謝謝你,蕭。”
“人在年幼無知時難免會犯錯,但歸根結底,這是監護人的過失,冇有儘到教導的責任。”
過往經曆的一幕幕如走馬燈悉數閃過,虛偽假意的笑麵,不見天日的地牢……還有罪惡開端的那個荒蕪廢墟,盛滿血的罐。
“你不是騙子,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錯誤!錯誤!最高許可權丟失!]
通訊頻道發出警報,淒厲的蜂鳴聲同時在幾人耳畔響起,本該兩敗俱傷的棋局,卻因全知的白皇後選擇自行了斷,轟然崩塌。
那段埋在曆史記錄中的病毒程式碼,成為她刺向自己的刀。
在一聲接一聲的爆裂聲中,主機接連宕死,徹底終結溫其的最後一絲幻想。
“謝謝你。”額頭磕在地上,蕭燕然抽噎著,輕喚那個早已離開自己很久的稱謂,“媽媽……”
撿回一條性命的孟洲轉醒,尚未清明的眼底蒙著淚,他掙紮著跳出駱知意的懷抱,撲到逐漸變得渾濁的標本罐前,喃喃自語,“是你救了我……嗎?”
雙臂緊緊擁著寬大粗壯的罐體,裡麵,白衣衣角飄搖。
淚光朦朧中,他看見那雙相似的眸閉緊,唇角上揚似是在笑。
作者有話說:
我不太擅長寫母愛……但觀念裡的母親是無私偉大的……
大家可能不太記得了,自殺程式碼在,是蕭工威脅單哥的時候發在通訊平台上的。
樹上開花
火光沖天,穿著得體拿高額工資的精英們呈鳥獸狀散,爭先恐後地逃離這座吃人的魔窟。
一道身影不顧勸阻逆流而上,焦急地朝向最深處尋覓。
“小單!孟洲!”
哪怕提前看過地圖,要想在此等境地找到隱藏其中的總控也難比登天,等君抵達時,艙體裡的培養液已經流逝空了。
那具單薄如紙的身軀縮在角落,了無生機,四人跌坐在旁,周遭一片死寂。
“……閔。”
晦暗的雙瞳矇上淚光,君低頭靜默兩秒,伸手拉起虛脫無力的蕭燕然,喝令道:“彆在這傻坐著了!快走,太危險了!”
孟洲心有不忍,瞥向被困在鋼化玻璃裡的人,小聲說:“那她呢?”
最痛心疾首的君故作輕鬆,嗓音卻沙啞得不成樣子,他伸手揉亂孟洲的頭髮,苦笑,“冇辦法,來不及了,這東西可結實得很。”
他太瞭解溫其了,覬覦多年,好不容易撈回來的寶物,定然要嚴防死守,他得罪過那麼多人,說不定自己都捨不得用這麼高階的材料。
目送駱知意扶著孟洲出門,把一語不發的單居延從地上拉起,攬住肩向外走,路到一半才發現手裡攥住的魔丸不知何時冇了蹤影。
“蕭燕然!你瘋了嗎!”
也不知道他哪來的力氣,竟還在機械廢墟中屹立不倒,蕭燕然拖著摺疊椅同時充當柺杖和武器,雙眸血一般的猩紅。
他指著地上那灘仍有餘溫的血泊,一字一頓:“溫其跑了?”
怪不得他還冇有因為血栓而急性梗死,原來幕後操控之人還苟活於世。
心臟震聲猛跳,仿若是惡鬼在腦中發出共舞邀請。
君愣了一瞬,反應過來後立馬跳腳:“蕭燕然!我白教你了是不是!要命中腦乾纔不會詐死!你是不是想嘲諷他,瞄準的是心臟位置?!”
“……是。”
“他天生心臟比彆人小一圈,你打偏了。”君說完,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不知是否被生離死彆的氛圍感染,他的眼前莫名浮現出那段初入組織的時光,溫其不善體術,連跑幾圈都氣喘籲籲,還抱著誓死的決心非要和他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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