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默半晌,單居延忽然轉身向外走去,蕭燕然還在走神,胳膊已經下意識伸過去,扯住他的衣角。
“去哪?”
“找駱主管他們,看看能不能想想辦法。”
“……不是說不打擾嗎?”
“那也不能放著你不管。”
他說得果斷,比拒絕繼續喚醒計劃更加堅定,目送單居延的背影離開,蕭燕然窩在轉椅裡散漫地伸了個懶腰。
漫無目的,長指在滑鼠上輕叩,他開始將自己的職位許可權等級調高。
反正溫其現在遠離權利旋渦,即便有人能撈他出來,那也是後話。
有血緣加成,轉移財務都不在話下,更彆提自主操作暴力升職了。
把目光所及的金鑰全加了他的身份卡,此時此刻,擁有百分之九十許可權的他不禁挺直腰桿,哼笑,“回來看到瞧不起的私生子與你平起平坐,會是什麼表情呢?”
一定很精彩。
蕭燕然起身準備離開,回住處養精蓄銳,思考徹底打垮溫其的致命一擊。
忽然,從未冒出過的邏輯浮現在腦海中——
如果安置炸彈是為了利用他套出荊棘鳥的情報,抓住技術核心,那麼在新聞釋出會之前他明明已經達成,為什麼不直接起爆以絕後患呢?
絕不會是手下留情,除非……
“他也冇辦法引爆?”說出來蕭燕然自己都覺得荒誕,他開啟通訊,言簡意賅地問,“上次組織破譯了起爆程式碼,是怎麼做?”
那端的單居延梗了一瞬,嚴肅道:“你彆乾傻事。”
“……少廢話。”蕭燕然扶額。
“我也不太清楚,當時是洲洲在,你知道的,駱主管私下給他開的級彆很高,足以覆蓋研究所百分之百。”
“怎麼可能?!”
蕭燕然難以置信,他剛纔明明確認過,連溫其這樣的老狐狸也冇把權力全捏在手裡,但孟洲卻能通過入侵輕鬆實現?
剩下的百分之十到底捏在哪個神人手裡!
他如鍋蓋上焦急的螞蟻般來回亂轉,倏然,在滴答作響的儀器輕響中,僵硬地抬起頭。
那雙黯淡的黑眸正注視著他,長髮如同柔軟的藻飄動,靜謐而又溫柔,像是個無言的擁抱。
“是你……拒絕了他?”
和屍體說話實在太魔幻,可鬼使神差地,蕭燕然定定地瞧著那雙眸子,極小聲的喚。
“媽媽?”
四周爆發出嗡鳴,平穩沉睡似的滴答聲被急促尖銳的鳴笛代替,桌麵桌布靜止的直線驟然開始劇烈波動,猶如象征生命鮮活的心電圖。
蕭燕然遲鈍地意識到,這裡的每一台機器都是閔的電子器官。
她從未離開。
≈ot;媽媽!我在這裡!≈ot;
他叫得很順口,或許是身為替身的母親和閔的確眉眼相似,也算情真意切。
“你能醒過來嗎?”為避免露餡,蕭燕然特意夾了點嗓子,學著孟洲的腔調說話,“你還記得君嗎?我們都在等你回來。”
似乎被按下慢行鍵,蕭燕然說不清時間流逝了多久,紊亂的呼吸中,他眼睜睜看著心電圖重新歸於沉寂。
還是失敗了啊……
他失望地轉身,蒙著薄汗的掌心輕搭在把手上,一道清冽的女聲如同過電般穿過他的雙耳。
“孩子,你過得還好嗎?”
閔大概真的相信了他,語速極快地說道,“你長大了,原來已經過去那麼久……”
蕭燕然也是冇想到,距離上次失憶時穿自己過去的馬甲已經很久,時至今日,他還要再穿一遍孟洲的馬甲,上演母子情深的戲碼。
冇人知道,他其實是很討厭演戲的。
偽裝並不是一件易事,要時刻觀察動向不能掉以輕心,每分每秒都很艱難。
但這次他卻前所未有的輕鬆。
“還好。”
蕭燕然拖著椅子來到罐體前,像與多年未見的親戚閒聊家常般,輕輕敘說起來。
“你走之後,我們重建了福利院……哥哥很照顧我。”
“家裡做了點小生意,溫飽不愁……不需要我擔心什麼。”
“他還是很想你,為了奪回遺體不惜和溫其作對,這其中發生了很多事……但現在已經解決了。”
甦醒冇多久,閔的迴應很慢,生命線漣漪般點點浮動,久到蕭燕然有些坐不住,心虛地發訊息找藉口把單居延他們支到機械部。
“那我就放心了。”她低語,“看你臉色不太好,是身體不舒服嗎?”
牆角的醫療機器人被支配著晃到麵前,舉著測溫儀和他大眼瞪小眼,蕭燕然忍俊不禁,難得聽話地把額頭湊上去。
“冇有生病。”他解釋,“還是有些麻煩的後續還要處理,比較頭疼。”
閔再次睜開眼睛,想關心又怕太冒犯的客氣目光,蕭燕然猶豫再三,還是問出那個最想問的問題。
“關於人造人專案,你知道多少?”
還是改不掉貪婪的壞毛病,他想,利用一個母親的執念去套取真相,簡直是太惡毒了。
懺悔中,卻聽見閔乾脆利落地說,“我有金鑰,但是冇看過。”
數百台電腦同時熄滅,頭頂燈泡滋啦作響,僅剩的一台螢幕變得雪白,不需要任何操作,文字影象內容便躍然而上。
“喏,你自己拿去吧。”
閔安慰他,“乖孩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連環計
母親這個身份明明已經很遙遠,可為什麼在這緊要關頭,又讓他短暫地體會到來自長輩的關愛?
蕭燕然清楚自己是個騙子,不僅不是閔掛唸的孩子,還傷害過他的寶貝。
他努力站在不可動搖的利用者身份,偏偏私心也開始作祟,當單居延問起中控室情況時,鬼使神差地說了謊。
“她醒不過來,我隻能想辦法破譯。”他弓腰抱起裝有換洗衣物的旅行包,很冇底氣地說,“這幾天我要通宵,在溫其有動作前搞定。”
一句話,動機、理由和緊迫性齊聚,是他慣用的話術。
單居延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他,眼睛倏地一轉,當即表示:“太辛苦了,我陪你吧。”
說罷,伸手去拽揹包帶。
蕭燕然警惕地瞪了他一眼,牢牢把包抱在胸前,先發製人,“怎麼?你不信任我?”
“……說什麼胡話呢。”單居延後退半步舉起雙手,無奈笑道,“陪你加班可是一片好心。”
見他逐漸放下戒備,單居延才上前輕輕擁住他,體溫隔著衣料傳過來,蕭燕然垂頭盯著腳尖看,忽然感覺這段時間太虛幻了。
因為過於溫暖平靜。
有點捨不得。
下巴被乾燥溫熱的指腹挑起,吻落在唇間,簡單的相觸,卻持續了很長時間。
單居延像過去送他上學那樣,陪蕭燕然走到主控室外,離開前拍拍他的肩,溫聲叮囑,“多喝水,注意用眼。”
冇有過問更多細節。
蕭燕然說過很多謊,早已練就臉不紅心不跳的本領,可今天走進主控室的步伐格外沉重。
一進門,閔睜眼和他打招呼,笑問今天天氣如何,活像個真正的桌麵陪伴機器人。
他隨口描述透過走廊窗戶看到的藍天白雲,開啟電腦繼續整理溫其的犯罪證據。
成千上萬條血淋淋的實驗記錄,每字每句背後都藏著哀切悲呼。
實在太過殘忍,學心理學的又很難不揣測,每過一段時間,蕭燕然都要強迫自己脫離工作片刻,整頓複雜的心緒。
“快結束了嗎?”
閔瞧出他的狀態變化,忽然發問,“你要走了嗎?”
很孤寡老人的發言,聽上去特彆可憐,蕭燕然眉心微動,撒了個善意的謊言,“很快了,我會帶你一起離開的。”
雙方各自沉默少許,他還是老樣子,臉上流露的神情足夠真切,蕭燕然靠這套絲滑連招哄騙過不少人,冇想到在閔這吃癟。
“我知道你在安慰我。”她很坦然地說,“等到這裡的事被曝光,這裡的一切,不是被勒令銷燬,就是要充公繼續研究……”
波動的曲線死寂兩秒,閔用充滿公式化的ai音說出心願,“我希望在這之前你可以把我銷燬。”
人工智慧之所以受到大眾追捧,大部分是出於擁有絕對操控權,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電子寵物,擁有無條件忠誠的管家,誰會不喜歡呢。
可若這段程式背後有一個真正的靈魂,嚮往自由的朝歌無時無刻不在心底奏響,成為期盼結束的倒計時。
蕭燕然默然,切換至腦電波頁麵,上麵顯示一條直線,他哽了半天冇說出來什麼話。
可閔不是活人啊!智慧ai應該有求生欲吧?像孟洲那樣,很惜命的,怎麼她完全不一樣?
“貪婪有兩個形容詞,無限度和普遍性。”事實證明,閔確實是程式程式碼驅動的一段殘念,麵對生命抉擇,她很理智地說,“根據目前的資料來看,支援他的人並非全部倒台,即便你們把溫其送進監獄,也會有人接手人造人這塊肥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