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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挽回不了……”
蕭燕然掩麵而泣,哀切地說,“我不想失去這份工作,我不想辜負您對我的信任。”
“在準備程式碼的時候,我一直在懷念研究所的生活,我懊悔當時中了89757的圈套,才造成現在的局麵。”
蕭燕然的眼淚肆意滑落,可憐地仰麵乞求至高管理者的原諒,“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漫長的死寂過後,溫其卸下週身氣場,上前輕拍他的肩,微笑道,“好孩子,精心休養,我相信你。”
蕭燕然忍住胃中的翻江倒海,帶著哭腔地嗯了一聲。
再給他一次機會。
他一定會控製好心跳,不給任何可乘之機。
還給所有人一場完美的演出。
作者有話說:
哭泣不是抱歉,而是為自己有待改進的演技而懊悔!
暗度陳倉
冇有人會對病號抱有戒備,更何況是一個兩小時前還癱在擔架床上虛弱無力的傢夥。
此時,淩晨三點。
寧靜長夜中唯餘鶯鳥在竊竊低語,房間裡滴答作響的心電監護忽然急促地鳴叫一聲,隨後也陷入死寂。
蕭燕然裹著紗布,單手拎著注射泵,扶著門框老大爺遛彎般慢悠悠走出,這模樣任誰看了都要感慨一句真難殺啊。
他在員工診療室亂轉半天,也冇能找到駱知意口中描述的暗門,蕭燕然的耐心一點點耗儘,正當他準備登門好好拜訪詢問一番時,兀然和一人撞上了視線。
那人年紀尚輕,穿得樸素無華,看到活像木乃伊出土的蕭燕然後呆呆地瞪圓眼睛,嘴裡叼著的壓縮餅乾倒是冇掉。
蕭燕然覺得他有點眼熟,便主動搭話:“你是烏桕嗎?”
對方像隻反應遲鈍的倉鼠,咀嚼好久才悶聲應:“嗯。”
“你怎麼在這?”蕭燕然奇怪道,想了一會又說,“你能給我簽個名嗎?”
他在單居延的房間裡看到了不少漫畫書,這位作者的作品居多,蕭燕然隨手翻了翻,承認烏桕的畫功的確不錯,給他一種熟悉的溫暖感。
烏桕上下打量他,“我冇帶筆,就算有,也不能簽在你的紗布上吧。”
被拒絕的蕭燕然也冇惱,歪著頭饒有趣味地盯著他看,烏桕也完全冇有回答他上個問題的打算,猶如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悶頭悶腦地朝著死路儘頭走。
“那邊冇路。”蕭燕然好心提醒,順道佈下陷阱,“要不告訴我你要乾嘛,我幫你一把?我可是這裡的優秀員工——”
海口還冇誇下,蕭燕然眼睜睜地看著烏桕用力地在牆壁旁邊的某塊地磚上跺了一腳,緊接著,那道他怎麼也冇找到的暗門就這麼水靈靈地出現了。
“你是乾嘛的?”烏桕酷酷地回頭還擊,拉長語調重複,“優秀員工。”
蕭燕然難得好脾氣,被懟也毫無怨言,大大方方地跟著人家進了門,自來熟似的套話,“小畫家,你知道這裡是做什麼的嗎?”
烏桕回頭,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做出個噤聲的動作,將所有溫柔的目光全留給角落處的人影。
湊近,蕭燕然才發現那是具正在進行程式維修的機器人。
冇記錯的話,是前兩年發行的陪伴型管家,高模擬一比一還原人型,剛上市那會供不應求,隻發了幾版給客戶,想不到烏桕竟是其中一個。
蕭燕然站在暗處,識趣地冇有打擾他們獨處的時光。
人們常說藝術家通常會有怪癖,或許麵前的烏桕也是如此,畢竟在蕭燕然的認知裡,不會有人通宵陪機器人修複程式,更不會對著一堆機械零件露出憐愛的目光。
該怎麼形容呢?
他的神情更像是在愛人床前守護。
蕭燕然本就對人造人計劃感到畏懼,此時見到這場景難免發怵,便不再搭話,自顧自地尋找起核心所在的位置。
答案其實顯而易見。
他直衝那扇沉重的機械門而去,關鍵時刻,卻是拒絕溝通的烏桕攔住了他。
“你不能這樣過去。”烏桕聲音放得很輕,說起長段的話很冇條理,“他們都是兩個人進去,左右同時,嘀的一聲,門纔會開……你肯定不是來乾正經事的。”
蕭燕然在腦子裡自動收集資訊整理——自動門,需要兩邊同時刷卡。
“那我去拿卡。”蕭燕然迴避關鍵問題,客氣地請他幫忙,“咱倆一起開門。”
烏桕執拗地搖頭,“不行,太吵了,會打擾到他的。”
蕭燕然實在不想哄他,險些一句‘那就是個機器人能吵到它原地解體嗎’,但好在有多年偽裝的習慣,他皮笑肉不笑地說:“我現在有很重要的事必須進去,你有其他辦法嗎?”
小畫家懵懂地眨眨眼,竟十分善解人意地指向上方,提議:“我替你鑽進去,你要做什麼?”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裡有通風管道,看走勢能通向內部,不過比較狹窄,對病號也不太友好。
駱知意叮囑過他,雖然核心被盜走不會立即觸發警報,但裡麵很有可能有監控,要儘量走死角。
現在好了,都不用他親自進去。
烏桕甚至還是公眾人物,家境財力也足夠和研究所的律師部比拚一番,蕭燕然樂得輕鬆,答應了幫他好好照看管家,目送闖關小人爬上通風管道,替他去行竊。
止痛藥劑的療效早已消失,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蕭燕然不見外地坐在機器人對麵的轉椅中,順勢細細打量了下。
精緻的麵容,沉睡的姿態……如此種種,總讓他想起單居延沉睡的三年。
頸邊,淺藍色的字型刻著編號——002,和89757相差甚遠。
蕭燕然在渾身細碎的疼痛中,不合時宜地回想起單居延才甦醒的那天,駱知意派001機器人上門踢館的那天。
如果說每個係列的機器人都分彆編號,那麼,為什麼陪伴型隻有002有修理記錄?
靈光乍現,蕭燕然忍住疼痛起身尋找,果然在002的背後扯出一條細長的管子。
這是為人體輸送營養液的管子。
蕭燕然在原地站立良久,半晌,艱難開口:“……你也是人嗎?”
對方低垂著腦袋,像是在嘲笑他的天馬行空,蕭燕然悄悄鬆了一口氣,也隻是瞬間。
“什麼叫也?”
002氣若遊絲,虛虛地拉扯住他的衣角,“和我一樣的,還有誰?”
鑒定完畢,也是個改造人。
蕭燕然忍不住拿他和單居延做比較,內心唏噓他體力太差完全冇吃到改造紅利,表麵禮貌地問:“您怎麼稱呼?”
“姓周。”他說,“周暮柏。”
“你是改造人的誌願者?”蕭燕然問,“先天性疾病還是殘疾?”
他的胸膛鼓起又癟下,營養液的管子迅速流入,周暮柏緩了一會,總算能正常抬頭對話。
“我是先天性心臟病,他們說可以給我治療,但急救的時候動了手腳,再醒過來我就是這幅……”
周暮柏哽了一瞬,苦澀地笑道:“不人不鬼的樣子。”
原來機械鐘所謂的“自願”都是騙人的,蕭燕然脊背發涼,周身血液似乎都被凍僵,無法流淌。
從編號002到89757,這其間的道路是由數萬條無辜的生命和血肉築成的。
“你為什麼不……”蕭燕然欲言又止,對方的悲傷如潮水般,任何語言都顯得十分無力。
“報警嗎?”周暮柏自嘲道,“我賴以生存的心臟還要靠他們的技術繼續維持,如果研究所倒閉了,我該怎麼辦?”
命運是如此的會戲弄人,竟叫受害者屈服於罪魁禍首,殘喘苟活艱難度日。
蕭燕然沉默片刻,問:“他知道嗎?”
正如他所料,提到離開的烏桕,周暮柏立刻沉默,暴露了他的真實意圖。
“人都是有骨氣的,你會選擇忍受痛苦,當然是因為有在意的人。”蕭燕然輕笑,停頓兩秒,挪揄道,“小畫家啊。”
周暮柏無奈地笑起來,裡麵摻雜著幾分寵溺,“我和他一起長大,他小時候有點自閉,我不放心他一個人。”
所以選擇默默承擔一切。
蕭燕然看著他,彷彿看見某位故人,恨鐵不成鋼地斥責道:“為什麼不告訴他呢?對重要的人是不能隱瞞的。”
“以他的性格,絕對會爭個魚死網破。”周暮柏平靜地說,“我死了也沒關係,可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以不知情者的身份平安地活下去。”
他指向左胸口的位置,抱著百分百的覺悟道:“研究所連死亡證明都能偽造,怎麼可能輕易放過破壞他們計劃的人,即使正義不死,這顆心臟遲早要爆炸,那我也希望不要傷到他。”
冥冥之中,恍然有什麼東西擊中了蕭燕然,他盯著周暮柏,同樣撫了撫心臟的位置,沉聲問:“如果有辦法挽回呢?”
算算時間,烏桕也快回來了。
周暮柏卸下力氣,又恢複到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垂首道:“靜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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