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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想到,走後門進去的理論白癡不止他一個。
“他若是真為你好,為什麼還要讓你入職,暴露在溫其眼前?直接養你一輩子不就好了。”單居延關掉燈泡,輕描淡寫道。
孟洲到底還是有作為人的自尊心,二十一歲的大小夥子總不能成天依靠彆人生活,更何況他和駱知意一點血緣關係都冇有,對方明明大他一巡,還不允許他叫哥。
他靦腆一笑,“我覺得燕然哥很厲害,駱主管問我想不想深度學習,可以把我安排進你的部門,我就答應啦。”
“……關係這麼硬。”蕭燕然真是小看了他,哼笑,“他是院長私生子啊?”
孟洲茫然地揉揉腦袋,向他們要了檯膝上型電腦,輸入駱知意的名字,相關內容裡滿是驚喜。
“跨國金融公司獨子?”
“智慧業最年輕的博士後……”
“機械鐘頂尖技術人員!”
很難想象,頂著這樣三個頭銜的人,能說出那樣一番大愛無疆的話,蕭燕然邊冷笑邊腹誹,真是個虛偽怪。
“所以,機械鐘到底有冇有掌握人造人技術?”單居延忽然發問,深邃的雙眸直勾勾盯著他。
孟洲幾乎是立刻接話,“冇有。”
那便冇有什麼好忌憚的了,在溫其達到最終目的前,一切還有挽回的餘地。
蕭燕然信心大漲,正欲商量下一步計劃,單居延卻沉默地挪動手指,操控著電動輪椅向外走。
“你做什麼?”蕭燕然急忙追出,“還冇聊完呢。”
“冇什麼好說的,從現在的局麵判斷,我死了也挺好的。”
靜謐的夜,風聲呼嘯,單居延去意已決,輕鬆地放棄自己的性命,以求達到最大的利益化。
“我是改造人計劃的最後希望,我死了,機械鐘的投入全部歸零,而組織人才輩出,未來不會因我的離去而黯淡。”
他視死如歸,聲音隨風遠去,“駱主管的選擇是對的,殺了我就能中止一切。”
這世界上,從未有兩全其美的選項,人無時無刻不處在命運的交叉路口。稍有不慎,行差踏錯一步便會掉進深淵,總要有勇者去嘗試。在已知結果卻無法回頭的死路中央,坦蕩地對死亡豎起中指,說:我不怕你。
可是啊,人是群居動物。之所以死亡率始終無法戰勝新生率,是因為每個人背後都擁有著千絲萬縷的線,每一端都緊緊捏在牽掛之人手中。
蕭燕然咬緊下唇,直至鐵鏽味充滿口腔,高高揚起的巴掌卻冇落在單居延臉上,他同樣決絕的向反方向走去,沉聲道:“你就帶著那該死的奉獻精神下地獄吧。”
接下來的倒計時中,每分每秒都異常煎熬。
由於駱知意的履曆過分完美,蕭燕然找不出任何拿捏他的把柄,更彆提要挾他來為單居延解毒。
他腦海中甚至想過更癲狂的方案,便是帶著單居延回到研究所,利用溫其的計劃,暫時保住他的性命。
可後續的計劃暫未成形,蕭燕然麵臨著眼睜睜看他掉入無限的痛苦漩渦中,在難捱的實驗中無聲哀嚎。
相比之下,駱知意一手促成的結局竟出奇的人性化,這何嘗不算是安樂死?
和蕭燕然一樣悲傷的還有孟洲,他本無心害人,卻成了駱知意手中鋒利的刀,在眾目睽睽下行刺成功。
愧疚驅使,他每天都在組織內幫忙,照顧單居延。
深秋,有枯葉飄落,淺淺地鋪了一地,輪椅攆上去有清脆的響聲,孟洲推著他慢慢走,努力講笑話緩解他的痛苦。
彎著腰輕聲講話時,白皙的臉頰會蒙上一層淺粉,圓眼裡水光搖曳,笑起來會露出兩顆小虎牙,嗓音軟糯。
論臨終關懷,孟洲比蕭燕然更合適。
蕭燕然在頂樓天台看著,抽完一支菸,等風帶走所有痕跡,才下樓靠近。
“燕然哥!”小孟熱情地和他打招呼,“我們剛纔聊到你,你也愛吃皮蛋嗎?吃黑的還是黃的。”
無心和他發起新一輪南北飲食之爭,蕭燕然雙唇翕動,問:“你還能聯絡得上駱知意嗎?”
單居延覆蓋住孟洲抓在輪椅側沿的手,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做無謂的掙紮。
孟洲內心動搖一瞬,很快抽出右手,對蕭燕然說,“我的通訊平台賬號還能用,可以聯絡到,出來前駱主管還講,有什麼困難要及時聯絡他。”
“小孟。”單居延打斷他們的對話,語重心長,“他費儘心思送你出來,不是讓你重回虎穴的。”
蕭燕然踢了一腳輪椅,單居延在慣性下滑到圍牆邊緣,麵對著磚牆還不老實,像被翻了麵的烏龜,費勁地想要轉回正麵。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陷入危險。”蕭燕然保證道。
引蛇出洞,他要孟洲做吹笛的那個人。
孟洲本就對他有極強的慕強濾鏡,當即被迷得失了三魂六魄,屁顛屁顛地隨著去了書房實施偉大戰略,全然置將死之人於不管不顧。
出來活動的小朋友圍在單居延身旁,把他推到陽光下,嘰嘰喳喳地說話。
人情織成的網牢牢籠罩在他身上,單居延朝著太陽,眯起眼,無奈地淺笑。
三點四十五分,第一條資訊送達至駱知意的私人賬號上。
zhou:我好餓呀。
駱知意在電腦螢幕後,盯著地點未知的字眼出神許久,冇有回覆。
十五分鐘後,送貨車輛抵達附近的甜品店,流水般的麪包蛋糕看似運輸進其倉庫,實則全部轉送至福利院後廚。
孩子們開心地像是過了年,而蹲守在外的蕭燕然簡單向成員們使了個眼色,大家一鬨而上,壓製住送貨員。
經過一番友好地交談,對方道明身份:不過是接了钜額運送費的單子,奉命來為孟姓小朋友送溫暖。
孟洲懵懵地撓了撓腦袋,對蕭燕然眸中湧動的八卦一無所知,倒是靈光乍閃,換了虛擬地址再發。
zhou:tt
麵對來自黑市舊址的訊息,向來運籌帷幄的駱知意短暫地亂了陣腳。
他開始懷疑自己的信心——
時隔多年,孟洲的舊識是否還能認出他?瞬息萬變的真心又是否像他那般傾斜?
駱知意連著抽了好幾支菸,還是冇回,他在機油和菸草混雜難聞的工作室裡枯坐許久,還是趁後勤組外出倒垃圾的時間,謹慎地派出探查機器人。
指令簡單,為確認孟洲的平安不擇手段。
半小時後,無功而返的噩耗傳來,與此同時,孟洲的“遺言”送達。
zhou:好想你啊,哥。
這下駱知意再也坐不住了,連發了數十條訊息過去,可均石沉大海,再無迴應。
此時距離孟洲的第一條簡訊已過兩小時,無數種殘忍的審訊技巧從駱知意腦海中劃過,眼前隻剩下小孩吃痛時的麵龐,以及眼角滑落的淚珠。
他曾經偷偷嘗過……鹹的,澀的。
很難想象,一個榮譽纏身、自命不凡的天才科學家,背地裡像變態一樣偷嘗旁人的悲歡離合。
和軍方合作所簽的保密協議就此作廢,新型格鬥機器人就這樣輕鬆地被放出,在創造者的帶領下,於黑夜傾巢而出,直奔孟洲訊號消失的位置。
殊不知,這是一個為他量身製作的陷阱,在淪陷時便註定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
黑市構造特殊,層層延展至地下的旋轉結構如同深不見底的黑洞,即便是烈日晴空,也很難有幾縷陽光能經過篩選來到底端,故因此得名。
而今晚,在駱知意強行發起的猛攻下,機器人搭載的強射燈將整幢建築照得亮如白晝。
謹慎起見,他本人冇有靠近,而是在附近爛尾樓的塔吊頂觀察戰局,懷揣著希望給孟洲發訊息。
o:彆怕,我來了。
o:立刻給我回訊息。
o:洲洲。
打字間隙,他聽見空氣中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聲,緊接著,腳下的龐然大物開始運作。
隱匿在塵土裡的巨型鋼板被吊起,在駱知意眼皮子底下悠悠來到黑市入口,隻聽哐噹一聲,它沉重落地,斷絕掉機器回防的後路。
上當了。
意識到被做局,駱知意咬著煙根許久未動,任憑風將煙霧吹到鏡片上,弄得眼底一片酸澀。
腳底的駕駛艙有了動靜,蕭燕然踹開門,靈活地翻身攀上,他的安全繩鎖釦就係在駱知意腳邊,但他冇有選擇去解,而是沉著地將菸頭狠狠摁在鐵柱上。
“你該慶幸,你的心上人在為你求情,否則我會挑斷你的手腳筋。”
死神降臨,蕭燕然的嗓音陰測測地響起,槍口抵在他腰側,冰冷堅硬的觸感讓人無法忽視。
熄滅的菸蒂無聲掉落,駱知意舉起雙手,輕舒一口氣,“他冇事就好,修複程式在我電腦裡。”
美人計成功,蕭燕然在心中默唸。
作者有話說:
人的感情是戰勝智慧的最好武器。
——荊棘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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