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月光下，西蒙的狀況卻截然不同。
荒野的風像刀子，刮過他變異後異常敏感的麵板。靈魂深處的嘶語越來越響，混雜著嫉妒、怨恨，以及一種對更深邃黑暗的、近乎本能的饑渴。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隻知道必須跟著那股“感覺”走。
前方出現了一片被扭曲暗紅色岩層包圍的峽穀入口，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鹹腥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巨型海洋生物腐敗後又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朽壞氣息。
峽穀入口處，歪歪斜斜地立著幾根粗糙的石柱，上麵雕刻著絕非人類審美的圖案：糾纏的觸須、無數複眼堆積而成的球體、張開的、布滿螺旋利齒的巨口。
僅僅是瞥見這些雕刻，西蒙就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胃裏翻騰。他的理智早已被嫉妒和黑魔法侵蝕得殘破不堪，但殘存的人類本能依然在尖叫著“危險！遠離！”。
他身上的深淵印記卻彷彿活了過來，傳來陣陣灼熱與愉悅的脈動，催促他進入。
“力量……我需要力量……”他喃喃著，用這個執念壓下了所有恐懼和不適，踉蹌著走進了鏽骨峽穀。
峽穀內部比外麵更加令人作嘔。兩側岩壁上覆蓋著厚厚的、彷彿活體黏膜般的暗綠色苔蘚，不斷滲出粘稠的液體。地上散落著不知名生物的慘白骨骸，大多形狀怪異。遠處傳來低沉、彷彿來自深海溝壑的嗡鳴，伴隨著隱約的、用非人語言吟唱的頌歌。
他看到了“部落”的聚居地——那甚至不能稱之為村落，更像是在岩壁上開鑿出的、如同蜂巢或珊瑚礁般的詭異洞窟群。洞窟外懸掛著風幹的、帶有吸盤和鞭毛的未知生物肢體，以及用頭顱、人骨和其他動物一起串成的裝飾。
一些佝僂的、麵板呈現病態灰藍色或長有鱗片和肉須的人形生物在洞穴間緩慢移動，他們的眼睛要麽渾濁無光，要麽閃爍著瘋狂的非人光彩。
西蒙的到來引起了注意。幾個部落“守衛”——他們手持粗糙的骨製或石製武器，身上塗抹著發光的磷光圖案——圍了上來，用嘶啞難聽的語言喝問。西蒙聽不懂，但他能感覺到他們身上散發的、與自己體內力量同源但更渾濁的深淵氣息。
他強迫自己鎮定，艱難地調動起體內那冰冷的、帶著嫉妒特性的黑暗力量，在掌心凝聚出一小團不斷蠕動、散發出怨毒波動的黑影。
那些守衛看到這團力量，渾濁的眼睛裏立刻流露出混雜著敬畏、貪婪和一絲恐懼的神色。他們交流了幾句，然後示意西蒙跟上。
他被帶到了一個最大的、洞口裝飾著巨大章魚頭骨和無數扭曲鎖鏈的洞窟前。裏麵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和某種令人作嘔的油脂燃燒的混合氣味。
借著洞內搖曳的、不知是磷火還是魔法光源的幽綠光芒，西蒙看清了內部的景象——
洞窟中央是一個凹陷的血池，裏麵粘稠的液體不斷冒著氣泡。周圍牆壁上鑲嵌著密密麻麻的、大小不一的眼球狀物品，它們彷彿都在微微轉動，注視著入口。
祭壇由累累白骨堆砌而成，上麵擺放著各種祭品和扭曲象征物。更深處陰影裏，似乎有巨大而緩慢蠕動的東西。
即使西蒙的心智已經被黑暗侵蝕了大半，看到這一幕，一股源於生命最底層的、對不可名狀之物的寒意，還是瞬間貫穿了他的脊椎。
他幾乎要轉身逃跑。
但下一秒，對格林、對所有他嫉恨之人的怒火，以及體內力量對更強大同源的渴望，壓倒了這恐懼。
他必須留下，必須瞭解這裏的力量，必須變得更強！
他低下頭，用自己最“虔誠”實則是模仿那些異教徒的癲狂姿態，向洞窟深處那不可見的“存在”表示了歸附。
就在西蒙強忍著不適與恐懼，努力融入這個恐怖部落時，他絲毫沒有察覺，在峽穀上方一處被陰影完美籠罩的岩脊上，多了一道無聲無息的身影。
格林不知何時已抵達此處，身形未被任何存在察覺。他一身黑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隻有那雙深邃的黑眸，平靜地俯瞰著下方峽穀中那蠕動著的、令人理智崩壞的景象。
那些克係恐怖的裝飾、蠕動的血肉苔蘚、白骨祭壇、陰影中不可名狀的輪廓……這一切足以讓尋常半神都感到精神壓力的褻瀆場景，落在格林眼中，卻沒有激起絲毫波瀾。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如同一位經驗豐富的博物學家在觀察一個陌生的生態群落，又像是一位冷靜的外科醫生在審視病變組織的切片。
“深海原始崇拜的具現化……祭祀方式偏向血肉與精神的雙重汙染，裝飾風格強調對‘多眼’、‘觸手’、‘巨口’等象征‘未知’與‘吞噬’意象的重複堆砌，以引發低等智慧生物的混亂與恐懼……效率低下，但作為精神汙染源，持續性尚可。”
他心中快速分析著，與他記憶中的其他深淵派係、天界象征體係進行著比對。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那個努力掩飾恐懼、試圖與周圍怪物“融為一體”的渺小身影——西蒙，又掠過那些散發著渾濁深淵氣息的部落民，最終投向洞穴最深處那片連他的感知都有些受阻的濃鬱陰影。
“利維坦的迴響比預想的要淡……看來這個部落接觸的，隻是非常邊緣的恩賜，或者說……汙染殘留。”
格林微微眯起眼，開始觀察其自己的素材：“不過，深海係的‘同化’與‘精神侵蝕’特性，倒是與西蒙目前的狀態有不錯的互補性。或許能加速他‘載體’的穩定，甚至誘發出一些有趣的變異方向。”
他像個耐心的園丁，觀察著“實驗田”裏的變化，評估著“肥料”對“幼苗”可能產生的影響。對於腳下的恐怖，他隻有純粹的研究興趣和一絲淡淡的、屬於支配者般的評估。
畢竟，真正恐怖的事物，他早已見得太多。而其中相當一部分，正是被他親手終結，或轉化為了可控的力量。甚至格林自己也曾瘋狂過不少次，但如今，理智已經從瘋狂之中迴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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