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絲特教授……”西蒙的聲音沙啞，他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容，卻顯得有些扭曲、比哭還難看：“我……我沒事，隻是……有點累。”
“累的恐怕不隻是身體吧？”
阿斯莫蒂絲的聲音放得更柔，帶著一種“我理解你”的共鳴感。她引導著西蒙走到旁邊相對安靜的角落，做出傾聽的姿態。
“心裏憋著太多事，也會讓人喘不過氣的。如果不介意，可以和我說說。作為一名教師，尤其是經曆過類似奮鬥過程的……我或許能理解你的一些感受。”
“類似……奮鬥過程？”西蒙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對了，艾絲特教授也是平民出身！她一定明白！明白那種無論怎麽努力，似乎總有一層無形天花板壓著的窒息感！明白那些貴族看似禮貌實則疏離的眼神！
更明白……當有人能輕易打破那層天花板時，那種混雜著羨慕、不甘、甚至一絲怨恨的複雜心情！
在“平民教授”這層令人放鬆戒備的身份掩護下，在西蒙此刻急需共鳴與認可的心態下，他心底的堤壩再次潰決，話語如同摻雜著毒液的溪流，洶湧而出。
“教授……您說，努力和天賦，到底有沒有用？”
西蒙的聲音開始激動，手指無意識地攥緊：
“我每天最早到訓練場，最晚離開，劍術筆記寫得比誰都厚，魔力迴圈從未懈怠！可是呢？換來了什麽？那些貴族依然在背後指指點點，資源永遠向那些姓氏尊貴的家夥傾斜！這公平嗎？”
阿斯莫蒂絲微微頷首，目光充滿理解：“學院的環境……確實並非完全公平。我明白你的感受。”
得到了“權威”的認同，西蒙的怨氣如同找到了出口，變得更加尖銳和具體：“這還不算！最讓我無法忍受的是格林教授！他憑什麽？”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嫉恨，“他擁有的一切——力量、地位、甚至……甚至別人的傾慕，都來得那麽輕易！他站在高處，用那種冷漠的眼神看著我們掙紮，然後隨手施捨一點指點，就成了人人稱頌的好教授？虛偽！全是虛偽的施捨和居高臨下的憐憫！”
他喘了口氣，眼神變得陰鬱：
“還有莉米露……她以前不是這樣的。我們明明是一類人，為了同樣的目標努力。可自從認識了格林，她就變了！完全被迷惑了！甘願成為他身邊又一個……又一個點綴！她忘了我們曾經說過要一起打破偏見的話嗎？這難道不是一種背叛？背叛了我們這些還在泥濘裏掙紮的同類！”
他越說越激動，額角青筋跳動：“我需要力量……教授，我需要不一樣的力量！不是這種按部就班、永遠被人製定規則的力量！我要打破這一切！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讓格林，讓所有看輕我的人……都看清楚！”
他的話語開始混亂，透出一股不顧一切的偏執，“一定有方法的……那種能顛覆規則，能帶來真正改變的力量……為什麽我就找不到？！”
阿斯莫蒂絲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表示理解和共情，甚至在西蒙情緒最激動時，輕聲附和：“我明白……那種不被看見、努力似乎毫無意義的痛苦……”“對現有規則感到無力，想要尋求突破，這種想法本身……並不算錯。”
她的每一句迴應都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煽動，又足以讓西蒙覺得找到了知音，從而將更多陰暗、極端的想法不加掩飾地傾倒出來。
然而在她心底，卻是一片冰冷的嘲諷與評估。
是那種懶惰又傲慢的失敗者，阿斯莫蒂絲精準地為西蒙打上了標簽。
他所謂的“刻苦”——最早到訓練場，卻隻是對著木樁重複早已熟練的劈砍，從未主動找過更優秀的同學切磋，更別提向真正的大師比如學院裏那些劍術顧問，甚至……主人虛心請教，固步自封，沉浸在自我感動的“努力”裏。
他的筆記記得再厚，也不過是教科書和課堂內容的機械抄錄，從未見他歸納出自己的劍理、分析過不同流派優劣、或是記錄下實戰中靈光一現的破綻與對策——毫無重點，徒勞無功，沒有發展出多少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憤恨格林老闆“擁有力量奪得一切”，可他自己渴望的，不也正是某種能讓他輕易“獲得一切”的、額外的、顛覆性的力量嗎？這與他所鄙夷的“輕易”，在本質上何其相似，都是不願接受循序漸進、水滴石穿的積累過程，都幻想著一蹴而就。
與其說莉米露背叛了他，倒不如說是看到了莉米露脫離苦海，而自己留在原地，因此產生了嫉妒罷了。
最關鍵的是，他明明清晰地感受到了與主人之間那令人絕望的實力鴻溝，可他第一時間想的不是“該如何沉下心來，一步步縮小這差距”。
而是急切地向自己詢問“有沒有快速提升的辦法”、“是否存在不同規則的力量”。這不是求知，這是怯懦與投機，是心性上的根本缺陷。
她一邊用語言引導著對話，一邊細致地感知著西蒙靈魂中那縷被“汙染”的深淵氣息。這氣息此刻正興奮地鼓動著，因為它感知到了宿主內心最“肥沃”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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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腳踏實地提升的厭倦，對所謂捷徑的強烈渴望，以及因自視甚高而不甘平庸卻又無力憑自身突破所產生的巨大心靈空洞。
深淵如同找到了最佳培養基，開始加速滲透，與他魔力本源中那份浮躁不安的風屬性產生詭異的共鳴，青色中紊亂的暗紫紋路愈發明顯。
阿斯莫蒂絲默默記錄著，眼底閃過一絲非人的冰冷趣味。傲慢讓他拒絕真正的指導，懶惰讓他渴求不勞而獲，嫉妒為他提供了源源不斷的負麵情緒作為燃料。
這些缺點環環相扣，簡直是為‘深淵素材’量身定製的胚子。放學後的‘第二階段’，看來會異常順利。
格林老闆想必也早已看穿了這份‘劣質’，才會決定加速吧？或許，是想看看這份充滿缺陷的‘材料’，在極端催化下，究竟能變異成何種模樣的‘悲劇產物’。
阿斯莫蒂絲麵上依舊掛著知性而溫和的教授式微笑，彷彿正在全力幫助一位陷入困境、亟需引導的優秀學生。
而西蒙，則在滔滔不絕的抱怨和艾絲特教授“理解性”的引導與附和中，感覺自己的“懷纔不遇”得到了充分驗證，對“捷徑”的渴望被深深認同。
他越發覺得，自己與格林之間的差距，並非不可逾越，隻是缺少一個“關鍵”的契機或力量。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性格中這些致命的缺陷——偽努力、真懶惰、傲慢、投機——正在將他引向萬劫不複。阿斯莫蒂絲的引導，不過是沿著他內心早已存在的滑坡，輕輕推下第一塊石頭。
放學的鍾聲，即將敲響。那鍾聲對西蒙而言，或許正是他滑向深淵的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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