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語氣平淡，彷彿隻是隨口附和，“殿下若覺得不適，遠離便是。未知的信仰，謹慎些總沒錯。”
“我也是這麽想的。”多琳點點頭，她提起這個，更多是出於一種模糊的不安，以及……或許有一絲試探。她想看看格林的反應。但格林的表現無懈可擊，就像真的隻是在聽一件普通的趣聞。
她暗自鬆了口氣，又有點說不清的失望。她始終無法完全看透格林。重生前，帝國崩潰時他那份置身事外的淡定（甚至捧著果汁）是她在無數噩夢中反複迴放的場景之一，讓她恐懼又疑惑。
重生後幾次接觸，他雖然態度冷淡，卻意外地給了她一些切實有用的建議，甚至還幫了她不少。這讓她對他的觀感比較雜亂，但隨著她接觸的資訊增多，尤其是通過姐姐的帝國商會，她也大致明白了一點東西。
即使還不知道姐夫為什麽會變成魔龍，但格林與姐夫的矛盾顯然難以調和了。一方想要不停地發展自身勢力，一方想要平衡各方勢力，兩者天生就有矛盾，而且兩個都不像是會讓步的人。
多琳根本不指望自己阻止什麽，隻是想要改變一下自己的未來罷了，至於國家的未來，笑死，改不了一點。
自己有幾斤幾兩，多琳還是很清楚的。等到了那一天，自己有沒有聖階都不知道，更不用說那種帝國滅亡時的局麵，連普通半神也無能為力了。
“好了，不打擾你們了。”多琳擺擺手，恢複了那副略帶疏離的公主模樣，“我就是過來打個招呼。你們……繼續忙吧。”
“殿下請自便。”格林頷首。
多琳轉身離開，墨綠色的辮子在身後輕輕一晃。走出幾步，她又停下，迴頭看了一眼格林。
陽光下，那個被幾位女孩隱隱環繞的黑發男人，側臉依舊完美得近乎虛幻，神情淡漠，與周圍充滿病痛和祈禱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入其中，彷彿他本身就是一個寧靜的核心。
直到多琳的身影消失在診療所的迴廊拐角，小紅帽才小聲嘀咕：“這個公主奇奇怪怪的。”
“她隻是知道得比別人多一點，不過單單知道得多並不意味著什麽。”格林淡淡地說，抬手輕輕按了按小紅帽的腦袋，製止了她進一步的評論。
莉米露若有所思地看著多琳離開的方向，輕聲問：“格林先生，那個關於蛇的教堂……需要留意嗎？”
“沒事，隻是我有點好奇而已，不需要特意留意。”
多琳離開後，義診作為免費的醫護服務繼續。格林小組的效率依舊驚人，快到傍晚時，分配給他們的病人已全部處理完畢。
卡塔麗娜再次表達了感謝，並委婉表示希望日後還能得到類似的協助——顯然，務實的效果壓倒了對格林力量根源的疑慮。格林則是委婉拒絕了，經常無償幫助可不符合他的行為邏輯。
車廂內，夕陽的暖光斜照進來。小紅帽終於抵擋不住疲憊，靠在格林肩頭沉沉睡去，發出細微均勻的呼吸聲。米蘭達也合上了書，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莉米露溫柔地將一件薄毯蓋在兩人身上，然後安靜地坐在格林身側。
格林望著窗外流逝的街景，思緒卻並未完全放在歸途上。
“蛇的教堂……”他心中默唸，確實有一些記憶是關於這個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她了。
馬車平穩地駛入蜜語坊後院。古茲感應到他們的歸來，已經等在門口，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手中還拿著一塊柔軟的絨布，似乎正在擦拭什麽。見到格林，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
“歡迎迴來。”她的目光掃過略顯疲憊的莉米露和睡著的小紅帽，以及抱著書認真走來的米蘭達，最後落在格林身上，帶著詢問。
“一切順利。”格林簡單迴答，接過古茲手中的絨布，幫她擦去額角一點並不存在的灰塵，“孩子怎麽樣？”
“很安靜，但魔力波動很穩定，似乎在慢慢吸收周圍的元素。”古茲輕聲匯報，語氣裏滿是初為人母的期待與一絲緊張。
格林點頭，示意大家先進屋休息。
與此同時，聖光大教堂內的一間靜謐閱覽室中。
多琳並未立刻返迴皇宮。她藉口查閱一些與今日所見病症相關的教會典籍，留了下來，並“偶然”遇到了正在整理今日義診記錄的聖女卡塔麗娜。
卡塔麗娜對這位近來似乎變得勤奮好學、且對民生疾苦表現出關心的四公主頗有好感，便邀請她一同用些簡單的茶點，並解答她提出的一些問題。
話題從常見的治療魔法，漸漸延伸到了教會曆史與一些傳奇人物。
“……所以，光魔法的‘淨化’特性，對於某些源自深淵或邪神概唸的詛咒，效果並非絕對，更需要施法者自身堅定的信念與對光之本質的理解。”卡塔麗娜耐心解釋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信念……”多琳若有所思地重複，翠綠的眼眸低垂。重生帶給她的不止是預知未來的碎片，還有對“信念”二字的複雜感觸。有時候，過於堅定的信念，反而會走向偏執，比如她那未來化為魔龍的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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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甩開這個令人不快的聯想，換了個話題：“卡塔麗娜大人，我最近在讀一些曆史記載，關於曆代的勇者……除了初代勇者傳說模糊，第三代是現在的陛下，那麽第二代勇者，那位成功討伐了邪龍的沃柏爾大人，他後來怎麽樣了？記載似乎非常少。”
提到第二任勇者沃柏爾，卡塔麗娜的神情變得有些肅穆，還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惋惜。
“沃柏爾大人……他是一位真正的英雄，也是悲劇。”卡塔麗娜放下茶杯，聲音輕柔卻清晰，“在第二個千年中期，陰影邪龍自北方深淵裂縫崛起，其腐蝕之力蔓延，所到之處生機凋零，大陸生靈塗炭。沃柏爾大人橫空出世，曆經血戰，最終在‘龍隕之崖’將邪龍徹底擊敗。”
“然後呢？”多琳追問。討伐邪龍後功成身退、隱姓埋名的勇者傳說並不少見。
“然後……”卡塔麗娜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根據教會最古老的秘密卷宗記載，沃伯爾大人在封印邪龍後，自身也受到了難以逆轉的‘陰影侵蝕’。並非肉體，更像是靈魂層麵的汙染。他拒絕了天界的接引，也婉拒了帝國的封賞，獨自離開了。”
“他去了哪裏？”
“無人知曉確切去向。”卡塔麗娜搖搖頭，“有傳言說他深入北方冰原，尋找徹底淨化自身的方法；也有說法認為他踏上了尋找初代勇者遺留奧秘的旅程；更隱秘的記載暗示……他可能將自己放逐到了某個與現世隔絕的半位麵，以避免被侵蝕的靈魂危及他人。”
“再之後，關於他的訊息就徹底斷絕了。沒有確切的死亡報告，也沒有再現的蹤跡。就像一顆照亮了黑暗時代的星辰，在完成使命後，悄然隱沒於曆史的帷幕之後。”
卡塔麗娜的語氣帶著深深的敬意與遺憾，“教會內部有時會探討，如果沃柏爾大人未曾受到侵蝕，或者找到瞭解決之法，第二個千年末期乃至第三個千年的曆史，是否會有所不同。”
多琳靜靜地聽著。討伐了滅世級邪龍的勇者，最終卻敗給了戰鬥留下的“傷”，孤獨地消失。這個故事讓她感到一陣寒意。強大如勇者，也無法完全掌控命運，甚至無法保全自身。
而格林……他在未來風暴中的位置，又是什麽？是另一股風暴本身，還是……一個可能的、堅固的避風港？
多琳無法確定，但她隱隱覺得，與格林維持一種“友善且有用”的關係，或許比單純地恐懼或遠離，更能增加自己和家人的生存幾率。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卡塔麗娜大人。”多琳真誠地道謝，“這些故事……讓人深思。”
“知識的意義在於啟迪與警醒。”卡塔麗娜溫和地說，“願聖光指引你的道路，多琳殿下。”
多琳離開教會時，夜幕已完全降臨。她迴頭望了一眼在夜色中散發著柔和光暈的聖光大教堂，又看了看帝都璀璨的萬家燈火，輕輕吐出一口氣。
曆史的長河中，英雄崛起又隕落，帝國興盛又衰亡。而她，隻是一個想要抓住這次重來機會，活得稍微好一點、久一點的普通人。
她緊了緊披風，踏上了返迴皇宮的馬車。車窗外，帝都的夜晚依舊喧囂，但她心中那片重生的陰霾與焦慮，似乎因今日的交談和所見，沉澱下了一些更具體、也更沉重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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