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那冰冷徹骨的話語卻如同烙印般刻在白雪公主的心頭。她沒有在原地停留太久,眼中的迷茫與恐懼如同被寒風吹散的薄霧,漸漸被一種混合著痛楚的清明所取代。
她轉身,沒有返迴自己的寢宮,而是徑直走向了王宮深處的王室檔案室。這裏存放著曆代君王的起居注、政務記錄以及一些未經修飾的邊境戰報——過去,她的父王從不允許她接觸這些“陰暗”的東西。
“把近二十年來,所有關於邊境衝突、軍費開支以及與寒楓王國外交往來的記錄,全部找出來。”她對管理檔案的老學士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這是她過去從未有過的語氣。
老學士略顯驚訝,但還是恭敬地照辦了。
接下來的兩天,白雪公主幾乎將自己埋在了故紙堆裏。她不再僅僅看到父王仁慈寬厚的一麵,也從冰冷的數字和簡短的戰報中,讀懂了王國曾經的隱忍、妥協,以及因力量不足而被迫簽訂的某些不平等條約。她看到了“仁慈”背後,有時是更多邊境子民付出的鮮血代價。
同時,她開始更主動地參與政務會議。當一位大臣再次提出應派遣更“謙卑”的使者,攜帶更多禮物去“懇求”寒楓王國和平時,白雪公主第一次打斷了對方的發言。
“沃爾頓伯爵在邊境增兵三千,其先鋒斥候已三次越過霜狼山脈中線。”她抬起眼,赤紅的眼眸掃過在場略顯驚愕的大臣,語氣平靜卻帶著寒意,“諸位認為,我們送去多少禮物,才能讓一位磨好了刀的鄰居,放下他手中的刀?”
議事廳內一片寂靜。大臣們驚訝地看著這位一向溫順的小女王。
“陛下,”一位老臣試圖緩和氣氛,“或許我們可以通過二王子艾爾文殿下斡旋……”
“將王國的安危,寄托於一位並無實權、且立場不明的王子那‘可能’存在的善意上?”白雪公主再次打斷,她腦海中浮現的是格林那嘲諷的嘴角,“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形式的賭博嗎?而且,賭注是無數將士和平民的生命。”
她站起身,雖然身形依舊嬌小,但那份決斷的氣勢讓眾人不由得屏息。
“傳令邊境守軍,提高警戒級別。所有越境行為,無論身份,首次警告驅離,第二次……格殺勿論。”她清晰地下達了命令,這與她父王時代“盡量避免衝突”的政策截然不同。
命令下達後,她獨自來到格林的書房外。格林正悠閑地翻看著一本古老的魔法典籍,似乎對外界的一切漠不關心。
“格林先生,”白雪公主站在門口,聲音平穩,“我下令對越境者采取了更強硬的措施。”
格林翻書的動作未停,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彷彿早已料到。
“但我認為,單純的防禦和殺戮,並非最優解。”白雪公主繼續說道,她走到書桌前,目光灼灼,
“蒂娜提到,寒楓王國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大王子凱登與二王子艾爾文之間存在權力間隙,軍方與貴族亦有矛盾。我們能否……利用這一點?”
格林終於抬起頭,黑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讚賞的光芒。他合上書,身體微微前傾:“哦?說說看,你打算怎麽‘利用’?”
“我想請蒂娜女士,設法與艾爾文王子建立一條秘密聯絡渠道。”白雪公主說出了自己的構想,
“我們可以向他透露一些……關於大王子凱登急於發動戰爭,可能是為了轉移國內矛盾、鞏固自身地位,甚至可能因此觸怒某些大貴族的‘分析’。同時,暗示我們冰雪王國,擁有足以讓任何侵略者付出慘重代價的力量,但……我們更願意與一位明智的、熱愛和平的潛在合作者共享北境的繁榮。”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我們需要一次足夠震撼的‘力量展示’,讓艾爾文王子,以及寒楓王國所有心存僥幸的人,都清楚地認識到,發動戰爭的成本,他們絕對無法承受。”
她沒有直接要求格林去進行無差別屠殺,而是將他的力量,定位為一次精準的戰略威懾,服務於一個更具體、更具政治智慧的目標。
格林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看來,你開始學會區分‘想要’和平,和‘需要’什麽來確保和平了。”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北方,“一次精準的‘展示’……這個想法,不算太蠢。”
他迴頭看向白雪公主,眼中不再是純粹的冰冷,而是多了一絲看待“可造之材”的審視。
“我會告訴告訴古茲,讓她做好準備。目標……沃爾頓伯爵的前線軍營。是時候,讓寒楓王國聽聽北風帶來的‘問候’了。”
白雪公主心中微微一緊,她知道,這意味著流血不可避免。但這一次,她沒有感到窒息般的恐懼,而是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
“是,格林先生。”
她轉身離開,步伐比來時更加堅定。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和運用格林那可怕的力量,試圖將它鍛造成守護王國的利器,而非任由其成為毀滅一切的災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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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上註定布滿荊棘與陰影,但她已決心走下去。
“等等。”格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語氣似乎隨意了許多。
白雪公主停下腳步,疑惑地迴頭。
隻見格林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個小巧的、散發著淡淡寒氣的玉盒,隨手拋給她。白雪公主手忙腳亂地接住,觸手冰涼。
“開啟看看。”格林重新坐迴椅子上,姿態慵懶,之前那令人壓抑的冰冷氣息彷彿從未存在過,又變迴了那個偶爾會顯得有些惡趣味的格林。
白雪公主依言開啟玉盒,裏麵是幾塊製作極其精美、如同紅寶石般剔透的糖果,散發著清甜的莓果香氣。
“這是……?”
“蜜語坊的新品,‘冰莓糖’。”格林端起旁邊不知何時出現的茶杯,抿了一口,語氣輕鬆,“莉米露說你最近熬夜看檔案,臉色不太好。吃點甜的,補充點精力。年紀輕輕別總皺著眉頭,像個小老頭似的。”
白雪公主愣住了,看著手中晶瑩剔透的糖果,又看看那邊悠然品茶、彷彿剛才討論血腥戰略威懾的人不是他的格林,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這突如其來的、近乎尋常的關懷,與之前冷酷的“暴君”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怎麽?”格林挑眉看她,眼中帶著一絲戲謔,“以為我隻會給你看血淋淋的戰報和冰冷的刀子?偶爾也會給點糖的,畢竟……”他拖長了語調,嘴角噙著笑,“把你嚇壞了,誰幫我處理那些煩人的政務?我可沒興趣整天坐在那裏聽大臣們吵架。”
這近乎無賴的調侃,卻像一陣暖風,悄然吹散了白雪公主心中積壓的沉重。她看著格林那帶著笑意的眼睛,忽然明白,之前那番冷酷的敲打,或許正是他另一種形式的“教導”。他不是要摧毀她,而是要用最直接的方式,打破她的天真,讓她看清這個世界的規則。
她拿起一顆“冰莓糖”放入口中,清甜與一絲冰涼瞬間在味蕾綻放,驅散了連日來的疲憊和苦澀。
“謝謝您,格林先生。”她輕聲說,這次的感謝裏,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不僅僅是為了糖果,也是為了那殘酷卻必要的“一課”,以及這適時出現的、帶著溫度的“糖衣”。
格林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走了。“去吧,女王陛下。後麵還有的忙呢。記得保持清醒,但也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白雪公主點了點頭,握著那盒冰莓糖,轉身離開。她的步伐依舊堅定,但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沉重,似乎真的被那清甜的滋味衝淡了些許。她知道前路依舊艱難,但她並非獨自一人,而那位看似冷酷的守護者,似乎也並非全然冰冷。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格林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他確實欣賞開始動腦子的合作者,而偶爾給點“甜頭”,讓她不至於在重壓下崩潰,似乎也是維持這枚“棋子”高效運轉的必要投資。
隻是,這“甜頭”裏,究竟有幾分是算計,幾分是連他自己都未曾細究的……別的什麽,或許隻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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