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和尚虛影冇有追上來。
這條平坦的大路上又隻剩下幾個鬼影的腳步聲,以及吳亡那哼唧的搞怪歌聲。
離開【正見】大門後冇走多久,他又見識到了新的東西。
那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
它形成一道火牆將道路截斷,上麵還隱約有三個大字——
【正思維】
旁邊同樣站著一個光頭僧袍的和尚虛影,似乎就是之前守門的那位。
他誦唸道:「正思維者,離諸邪見,如理思惟。」
吳亡再次騰空而起嘗試從火焰上方越過。
卻不料那烈火瞬間變得更加旺盛,火光沖天而起無論他飛得有多高都擋在其麵前,炙熱的高溫讓吳亡臉頰燙得有些不適。
噠——
吳亡重新落到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嘴上調侃道:「吃一塹長一智啊,還知道自適應,不賴。」
隨後扭頭看向虛影問道:
「這火能燒死人嗎?」
「自然能,若心念不正,入火即焚……」
呼呲——
尚未等虛影的話說完,吳亡竟然直接抬腿走進火中。
一瞬間火舌就順著衣服舔舐上來,白皙的麵板在這極致的溫度下立馬皮開肉綻,發出呲呲的燒焦聲。
整個人被燒到混身冒黑煙,卻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走到火場中央時,甚至就冇有動了。
直接站在原地回頭看向那虛影。
「我看未必。」吳亡笑道:「你這火的溫度比某些天使的聖火差遠了。」
他所指的自然是當初在覲見空間被神使所焚燒的事兒。
看著火苗在身上跳舞,自己活像個燒不著的濕柴。
虛影目瞪口呆的表情讓吳亡略感無趣地從火場中走出。
此時的他雖然衣不蔽體,但麵板卻不知何時恢復如初。
「小的們~操練起來!」
根本懶得理會失去衣物所帶來的羞恥感,他就這麼繼續在鬼影的背馱中繼續前行。
這一次甚至比之前的路程更短。
僅僅隻走出五十步的樣子,便瞅著路中出現一把利劍。
劍憑空懸浮起來,劍尖朝下似乎隨時會朝向吳亡刺來。
劍身上刻著兩個大字——【正語】。
虛影如期而至道:「正語者,離妄言……」
同樣的話音未落,吳亡便閃現到正語劍旁邊,抬手直接握住劍柄高高舉起。
給對方來了一個民間雜耍的吞劍表演。
隻不過正常吞劍是通過抑製嘔吐反射,將劍插入咽喉至胃部位置的高難度技巧。
但吳亡這……
虛影看著劍尖從他腹部直接戳穿一截出來,不禁嘴角直抽。
密碼的,硬吞啊……
甚至於他都冇有把劍拔出來,就這麼插在肚子裡向前走去。
大概四十步的樣子,麵前出現了一隻碗。
這碗倒扣在地上,底部紋著【正業】的字樣。
新的虛影同樣開口道:「正業者,離殺生……」
「停停停。」吳亡打斷道:「你能不能換點台詞,翻來覆去就這些車軲轆話,整點兒人能聽懂的。」
對此,虛影絲毫冇有動怒平淡道:「施主,這是八正道的基本定義。」
吳亡露出不屑的表情迴應:「我當然知道,我也能當場給你把它們全部背誦出來,所以咱們就別搞那些彎彎繞繞的了。」
「正業,所及殺生、偷盜和淫邪等事跡,那不乾這些事兒就是正業?」
虛影微微點頭:「正是。」
可吳亡搖了搖頭道:「然後呢?我問你,我殺過人,殺過很多很多的人。」
「該殺的,不該殺的都死了,但我卻還活著,這肯定不算正業吧。」
「按照你的標準,我這種他人肯定得下地獄纔對。」
「但問題是——」
吳亡伸手拿起地上碗。
猛地一下重重將其摔碎。
看著那碎片滿地皆是,正業二字已經分辨不出。
他**著雙腳踩在碎片上流淌出鮮血輕聲道:
「你的地獄收不了我啊。」
「我就喜歡你們這副看不慣我,卻又乾不掉我的樣子。」
「剩下的那些東西一併擺上來吧。」
說罷,他便看見虛影重重地嘆了口氣。
隨後在道路不遠處便出現一張桌子和一根鞭子。
靠近仔細端詳可發現,桌子上刻著【正命】的字樣,鞭子則是【正精進】。
地上踩著的碎片和腹中插著的利劍消失不見。
桌子上也憑空多出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飯。
這一次,虛影冇有說八正道的定義。
僅僅隻是平淡陳述後果。
「邪命之人,食之即亡。」
「不尋精進者,當鞭策前行。」
對此,吳亡冇有絲毫猶豫地將這碗白飯嚥下。
任由正精進的鞭子在他身上打得皮開肉綻,甚至骨頭都露了出來。
他嘴角卻依舊咧開笑道:「這飯……比我姐做的都冇味兒。」
「還有呢?正念和正定呢?」
這話讓虛影緩緩走到他麵前。
雙手合十說道:「正念不源於物,施主隻需在此處安住,觀照自心,方能解脫。」
吳亡凝視著對方的眼睛片刻。
隨後緩緩邁開步伐向前繼續走著。
虛影在其身後勸阻道:「施主,前方並無出路,若不在此安住正念,您將永無寧日。」
麵對勸阻,吳亡隻是頓了頓步伐,回頭疑惑道:「冇有出路?這條路你走過嗎?」
虛影一愣搖頭表示:「此路並無儘頭,無需踏行。」
這話倒是給吳亡整笑了。
他指著延伸到目光所及儘頭的道路開口道:「你都冇有親自走過,又怎麼知道冇有儘頭呢?」
說罷,吳亡便要繼續前進。
這一次,虛影冇有阻攔。
隻是帶著玩味兒的神秘笑容等候吳亡迷途知返。
那**的身影漸行漸遠,在永遠看不到儘頭的道路上走著。
十步、百步、千步、萬步……
一分鐘、一個時辰、一個周、一個月、一年……
似乎不止是這條道路冇有儘頭,就連這裡的時間也不存在界限。
吳亡也不知道在此地走了多少個年頭。
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麼,轉頭便朝著來時的方向回去。
又耗費了同樣的歲月終於走回虛影麵前。
正當虛影認為他已經迷途知返時。
吳亡開口了。
「哦對了,你隻說了正念,還冇說正定呢,走太急把這事兒忘了。」
虛影先是一愣,隨後不解道:「施主歸返就為此事?」
「不然呢?我總不能說回來試試砍死你能不能出去吧?」吳亡翻了個白眼無奈道。
隨後眼中精光一閃興奮道:「嘶……好像也不是不行,要不哥們你把腦袋伸過來我砍兩刀試試?」
望著這傢夥一副磨刀霍霍的樣子,虛影實在是有些不能理解了。
他開口反問道:「倘若貧僧說隻有悟了正念,才得見正定,施主打算何為?」
刷——
刀光瞬間掠過虛影的脖子。
卻隻像劃過空氣似的冇有絲毫阻礙,虛影也冇有任何的改變。
顯然對方並非是能夠直接擊殺的存在。
吳亡緩緩將吞賊收回揹包聳肩表示:「哦,那我就繼續走下去看看情況唄。」
說罷,他轉身又要重新向前離去。
虛影見狀略顯無奈開口道:「施主何必執迷不悟?同伴還在外等候,爭分奪秒之際,您在此所耗費無數時光又有何意義?」
這話倒是讓吳亡有些不解。
皺眉反問:「哥們,你不覺得自己的話很奇怪嗎?我這不是在嘗試破解嗎?怎麼能算得上執迷不悟呢?」
話音剛落,虛影瞬間移動至他身前。
表情嚴肅地說道:「倘若貧僧現在很明確的告知,施主再走下去隻會將餘生耗儘,永遠走不到儘頭,您還會繼續下去嗎?」
然而,這個問題換來的隻有吳亡輕飄飄地一句:
「走到死,不也是一種走到頭了嗎?」
「讓開,你擋路了。」
說完這話,他頭也不回地與虛影擦肩而過向前走去。
對方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吳亡的背影。
沉默片刻後雙手合十輕喃:「阿彌陀佛……」
步伐依舊不緊不慢的吳亡向前走著心中毫無波瀾。
即使在這條路上他剛纔已經走了很多年歲,卻完全不擔心外麵產生什麼異變。
從昨晚上二姐回去將觸碰佛像後的所見所聞告訴吳亡時。
他就能夠斷定——
【幻境中的時間和在外的體感時間是不同的】
二姐在幻境中看到了無數人的苦難記憶,所用的時間完全就和眾人在外看見她靜止的時間對應不上。
也就是說,其實現在所走過的道路,或許隻過去了很短很短的時間。
短到吳亡甚至都冇有產生飢餓感和疲勞。
當然,看透歸看透,他所說的也是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
走到死,不也是一種走到頭嗎?
當他再一次距離虛影越來越遠,直到徹底看不見的那一刻。
視野儘頭也漸漸出現了一道金色光芒。
吳亡輕笑道:「說什麼冇有儘頭,這不還是被我走到頭了嗎?」
他朝著金光靠近。
赫然發現那是一尊佛像。
雖然整體形象和自己所觸碰的【道諦】佛像相似,但唯獨那張臉卻和吳亡本人完全相同。
就像是看見一個成佛的自己一樣詭異。
對方身後代表著八正道的光輪緩緩旋轉。
目光微張開口嚴肅:「正定者,離欲離惡,四禪八定。」
「施主,你走了七步逃避了七道關,你什麼都冇學什麼都冇修。」
「就這麼一路走過來,你覺得自己過關了?」
吳亡歪著頭挑眉反問:「我既然已經走到了這裡,那憑什麼不算過關?」
對方語氣略微含怒道:「你根本不懂八正道!你隻是在硬闖罷了!」
「正見你不入,正思維你不修,正語你不守,正業你不持,正命你不依,正精進你無視,正念你不安!」
「你!憑什麼過關?」
說到這裡時,吳亡身後也漸漸浮現出一個八正道的光輪。
它每一次的旋轉都會帶來如泰山般的壓力,好似是在逼迫著吳亡向這成佛的自己低頭認錯。
然而,哪怕被壓迫得麵目猙獰,雙腿都已經無法承受這股壓力導致膝蓋位置的骨頭斷裂直愣愣地戳出來。
吳亡也依舊冇有跪下去。
反而豎著中指朝佛像的臉鄙夷道:
「那又如何?」
「八正道,每往前走一步就來個光頭和尚虛影跟我唸經,唸完就讓我按你們的規矩來,跟他媽打遊戲找攻略似的,不走這一步就無法得到真正的結局。」
「那我偏不按照攻略走!我就硬闖了又怎麼樣?」
「門擋著我就繞,火燒著我就抗,劍守著我就吞,碗攔著我就碎,飯擺著我就吃,鞭子威脅我就讓它抽,看不到儘頭的路我偏要走到底!」
呲——
吳亡抽出吞賊刺穿自己的心臟。
死亡又復活的瞬間讓其斷裂的腿部也恢復原樣。
但八正道光輪的壓力很快又讓其血肉和骨骼傳來不堪重負的聲音。
每當快要被壓倒時,他就會來這麼一下。
局麵似乎被卡在了這個詭異的情況中。
「雖然和我長得一樣,但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吳亡抬起頭和佛像的雙眸對視。
他不停地刺著自己的心臟露出狂妄的表情道:
「八正道是佛陀所說冇錯。」
「但他出家的時候走了正命嗎?他苦行的時候走了正業嗎?他在菩提樹下開悟的那一刻,是先有的正見還是先有的正定?你知道嗎?」
眼見那佛像沉默無言。
吳亡臉上的譏諷愈發明顯。
「你不知道,也冇有任何人知道。」
「因為佛陀走過的路,隻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話越說越堅定。
身後的八正道光輪越轉越慢。
原本不斷碎裂的膝蓋骨頭也漸漸地能夠扛得住那莫名的壓力。
吳亡不需要再刺穿心臟靠復活來維持現狀。
他正在一點點背起那光輪。
「佛陀所畫的是他的路。」
「而我正走在我自己的路上。」
「在我這裡路不是畫出來的,也不是用來懂的……」
砰!
吳亡猛地一腳踏在地上,額頭青筋暴起背著八正道光輪徹底站直了身子。
緊接著竟然抬手伸向自己身後,一把抓住那光輪的柱子。
奮力一扯將其拽過來重重地砸在地上。
隨後再次抬起腳將光輪死死踩住。
「路,是用腳踩出來的!是他媽用來走的!」
「這就是我的佛法!」
哢擦——
這一瞬間,不僅僅是地上的八正道光輪裂開,包括站在吳亡麵前的佛像也裂開了。
下一秒,吳亡也睜開眼了。
他已經重新站在石門密室內,腳底下踩著那道金光砂河。
麵前的佛像依舊保持著行走的姿態,隻不過那隻抬起來的腿不知何時已然落到地上。
腳踏實地,向前漫步。
佛像額頭的第三隻眼也徹底裂開,露出了一枚好似舍利子似的金丹。
吳亡隨手將其挖出來。
目光看向身旁打坐修行的黑眼慧明,抬手隨意地在其光頭上拍了拍。
和善地說道:「哥們,好好珍惜活著的每一秒鐘吧。」
「因為下一個要被踩碎的就是你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