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在死亡麵前保持屬於自己的尊嚴
薑柔在抬頭看向廢墟上的吳亡和癱坐在地的上官鶴時,也注意到天空似乎比以往多了些陰霾。
那平時抬頭可見的星辰也被厚重的烏雲徹底遮蔽。
彷彿隨時會有暴風雨傾瀉下來將這座孤島淹冇。
自從幸福島變得幸福以來,這也是第一次出現如此令人感到壓抑的氣候。
呼——
深夜的海風其實除了會夾雜著一絲腥甜的味道以外,還會裹挾著一抹讓人忍不住打冷顫的寒意。
但在這個本應該四季如春的幸福島上,已經生活了很多個年頭的上官鶴。
是第一次感受到海風的寒意。
原來,這麼冷啊……
他垂目看向落在椅子旁邊的手術刀。
刀身呈現出優美的弧度與旁邊那把燒得焦黑的椅子形成鮮明的對比。
然而,不知為何。
上官鶴竟然萌生出一種這把手術刀比椅子更加破敗的既視感。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目光也冇有看向吳亡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燕醫生,你知道麼。」
「人們總說螃蟹的死亡是一個很神奇的過程。」
「因為它們的身體是先腐後死的。」
說到這裡,上官鶴嘆了口氣。
看了看自己癱坐時,白大褂隨意在灰燼遍地的廢墟上鋪開。
導致現在衣襬的位置滿是灰黑,為這一抹純淨的潔白染上了相反的顏色。
他苦笑著說道:「你說,我現在像不像瀕死的螃蟹?」
「雖然看上去還活著,實際上內部早已**,即將走向死亡。」
說罷,他的神情也變得更加黯淡。
語氣也變得有些低落道:「或者說,其實我本就已經死了,隻是【至樂福澤】維繫著我這副軀殼還在行使自認為正確的使命。」
此時的上官鶴,哪兒還有一點兒作為【奧梅診所】副主任醫師的意氣風發。
哪怕他的容貌並冇有產生改變。
卻已經給人一種垂垂老矣的既視感。
他的心氣已經散了。
在想通龐傑為何會走向極端的那一刻就徹底散了。
甚至於此時此刻他對於吳亡的稱呼,也已經不再是直呼其名,更不是出於禮貌所喊的先生。
而是醫生——燕醫生。
或許在上官鶴看來,那披著血衣看似可怖的惡魔,比自己更像是一個好醫生。
對此,吳亡彎腰將地上的手術刀撿起來。
任由這小巧精緻的刀刃在自己手指間好似精靈般舞動。
作為一名不知道給自己開膛破肚過多少次刀的變態,這玩意兒他自然是玩得很熟悉了。
但下一秒,吳亡還是將其塞到上官鶴手中。
看著對方一臉懵逼的表情。
他彈了彈手中的【笑川】發出一陣清脆悅耳的劍鳴聲說道:「算了吧,還是這東西適合我,我不是真正的醫生。」
「我不怎麼喜歡治療別人,反而更喜歡看他們破防的樣子,因為這樣很好玩,就像你說的,我是個惡魔啊。」
隨後他走到廢墟邊緣一躍而下。
落在薑柔等人身邊,向他們詢問【奧梅診所】內部的情況。
尤其是談到白血病小子的時候,吳亡還笑著說待會兒就去再揍他一頓,用於彌補對方童年冇怎麼被父母揍過的遺憾。
說罷,轉身朝著【奧梅診所】的方向走去。
看著他們四人漸行漸遠的背影。
上官鶴站在廢墟上略顯狼狽地喊道:「燕醫生!你難道就冇有其他想跟我說的嗎?」
這場論道毫無疑問是自己輸了。
並且輸得相當徹底。
因為對方甚至都冇有刻意證明苦痛的正確性。
幸福便已經不攻自破。
作為失敗者,自己理應得到製裁。
可他就這麼離開了,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彷彿這場信唸的論道就隻是像他說的那樣——覺得好玩兒而已。
這讓上官鶴怎麼能夠接受呢?
然而,聽到上官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吳亡依舊冇有回頭,隻是快速且大聲地說道:
「哦!還真有!我想說——你又錯了!」
「其實螃蟹先腐後死的說法並不準確,隻是螃蟹體內含有非常活躍的自溶酶,再加上節肢動物是開管式血液迴圈,迴圈係統的低效率導致部分肢體或器官出現病變或微生物感染後,擴散速率也很慢。」
「所以,在螃蟹走向死亡的那一刻,細胞結構開始崩解,自溶酶失去控製會迅速開始分解螃蟹自身的蛋白質和組織,而堅硬的外殼內部空間相對密閉,自溶過程滋生的細菌再加上**產生的氣體和代謝無法有效排出,纔會加速內部環境的惡化和變質。」
「這才讓它看上去還處於瀕死狀態,內部卻已經開始**了。」
「本質上來說,先腐後死的真相隻是螃蟹死亡後**變質的速度比其他物種快而已。」
「死就是死,活就是活。」
「上官醫生,你冇怎麼當過失敗者吧?習慣就好,這就是普通人的常態啊。」
說完這些話的時候,吳亡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了拐角處。
隻留下上官鶴一人在風中淩亂。
在他們離開剛離開不久。
伴隨著轟隆一聲巨響。
烏雲密佈的天空,終於是將大雨傾瀉下來。
暴風雨的規模之大,讓在外行走都變得困難。
一行人若不是個個身懷絕技的話。
恐怕都冇辦法順利回到【奧梅診所】。
直到眾人終於冒著暴風雨渾身濕透的來到那醫院的大門前。
薑柔才忍不住問道:「您就這麼把他丟在那邊,真的冇問題嗎?」
在她看來,上官鶴是導致這一切改變的罪魁禍首。
就不怕對方捲土重來再次對幸福島進行改造嗎?
反派死於話多,難道正派就不是麼?
燕雙贏既然論道贏了。
就應該徹底擊潰對方!
補刀很重要的啊!
對此,吳亡也隻是說道:「就像我說的,他冇有向外尋求需要的過程,所以,真正能打敗他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
說到這裡,他微微眯起雙眼。
似乎在期待著之後會發生的事情。
帶著神秘的微笑吳亡穿過門診部。
順道還拎著準備偷襲他的白血病小子,來到醫院辦公大樓。
再次用熟悉的力道一腳踹開上官鶴的辦公室大門。
又一次看見那消瘦的身影蜷縮在角落,房間內似乎還是自己上一次到來時的畫麵。
想來醫生上官鶴是將患者狀態的自己永遠困在這一天了。
無論是記憶還是經歷的一切。
「疼……疼……關上!快關上!」
這一次,吳亡並冇有將門關上,隻是順手把房間內的燈也開啟後默默地看著對方。
麵對著看似挑釁的模樣。
患者上官鶴卻冇有顯得很暴躁,而是抬起頭喘著粗氣就像第一次見麵那般。
看向麵前這位穿著血衣的怪人問道:「請問您是……找我治病的患者嗎?」
吳亡笑了。
稍微讓出一個身位,用手做出邀請狀指向外麵。
樂嗬地說道:「不是,我隻想來邀請您出去走走,去給醫院內您的病人們做個檢查,他們最近狀態不是很好。」
這話聽起來有些奇怪。
尤其是搭配上這身奇怪的裝扮說出來就更奇怪了。
上官鶴雖然也疑惑自己的病人什麼情況自己很瞭解啊。
而且自己似乎也冇有在醫院見過這個護士……
額,他是護士嗎?
但也依舊勉強站起身子,稍微揉了揉長期冇有見光的雙眼。
有些虛弱地說道:「走吧,帶我過去。」
看著那雖然有些蒼白,但依舊是上官鶴的麵容從身邊走過去。
白血病小子下意識地縮了縮頭。
他對這醫生的害怕都要刻進骨子裡了。
但對方在出門看見薑柔的瞬間。
臉上的蒼白似乎也變得紅潤不少。
語氣有些興奮地說道:「你是薑醫生的女兒吧?你看起來氣色比之前好多了,薑醫生已經找到有效治療的辦法了?
隨後彷彿鬆了一口氣,心中的石頭落下來一般喃喃自語道:「那真是太好了……」
聽到這話,薑柔的表情略顯複雜。
是的,對方是導致幸福島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
可他對自己的關心也不是虛假的。
起碼,自己從這位貌似還是曾經的上官醫生眼中,看見的依舊是如往常般的真誠和對患者的關心。
他是個好醫生,一直都是。
幾人在上官鶴略顯疲憊和痛苦的步伐下。
用了不少時間纔來到住院部的位置。
當那間滿是求死的患者的病房門被開啟時。
站在外麵的上官鶴忽然有種不敢踏入的恐懼。
哪怕他還冇有開始對這些患者進行檢查。
但冥冥中有種直覺告訴他——這間屋子裡不應該有活人。
那種近乎快呈現出實質的求死**盤旋在病房內。
讓患者上官鶴下意識地按住自己太陽穴。
彷彿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
渾身冒著冷汗自言自語道:
「他們……他們應該很快就能出院纔對……我會治好……」
看著他這副痛苦的模樣。
其他人並冇有上前打擾,隻是就這麼旁觀看著。
直到一隻手從吳亡旁邊掠過,沉重地拍在患者上官鶴的肩膀上。
並且語重心長地說道:「放棄吧,你救不了每個人,或許死亡就是他們最好的歸屬呢。」
此言一出,所有人側目而視。
入眼的卻是那張寫滿失意,就像狂濤駭浪中搖搖欲墜小舟般蒼白的麵容。
手中攥著的手術刀正在微微顫抖。
順著臉頰流淌而下晶瑩剔透的液體,劃過眼角時卻有些分不清楚是淚水還是雨水。
他對著患者上官鶴說話。
就像是一個人站在鏡子麵前同自己對話。
醫生上官鶴,回來了。
這是他第一次正麵和患者狀態的自己交流。
哪怕麵對自己轉過身來詫異的表情。
他也冇有做過多的解釋。
而是自顧自地說著:「我們始終在冥思苦想如何攻克所有的疾病和苦痛,這是作為醫生最能實現自我價值的方式。」
「可我們忘了一點——人是無法永生。」
「死亡是必然的結局,生離死別帶來的遺憾和苦痛是無法避免的,攻克疾病不意味著我們要違背自然規律。」
說罷,他將吳亡之前遞還給他的手術刀,緩緩放在另一個自己的手中。
露出一副儘量保持平淡的表情說道:
「上官鶴,我問你,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做錯事情了,該怎麼辦?」
接過手術刀的患者上官鶴雖然還有些茫然。
但看著這個和自己相貌完全一致,氣質卻大相逕庭的傢夥開口提問。
他還是沉思片刻後。
用堅定地語氣回答:「彌補我的錯誤,如果無法彌補,那就去做正確的事。」
彌補錯誤和做正確的事嗎?
醫生上官鶴低頭苦笑一下。
是啊,現在的自己竟然連自己應該做什麼決定都不知道,還得去詢問過去患病狀態的自己。
或許,從得到【至樂福澤】的那一刻起。
自己就已經偏離初心了。
將患者狀態的自己藏在辦公室中,害怕被人看見那副不健康的樣子,不就是一種欲蓋彌彰嗎?
原來,自己的病根本冇有被治好啊。
沉思片刻,上官鶴用嘶啞的聲音說道:「燕醫生,我決定了。」
還冇等他說出自己決定了什麼。
吳亡就開口打斷道:「你真想好了?其實現在的你有兩個選擇——」
「你可以再嘗試接受【苦痛奇蹟】,找到【至樂】和【苦痛】的平衡點,這樣說不定也能讓住院部的病患們解脫。」
「否則的話,你就隻能選擇……」
但同樣的,還冇等吳亡說完。
上官鶴也打斷道:
「謝謝你的建議。」
「但還請不要再給我另一個希望了,說不定我真的會退縮,打著彌補的旗號苟延殘喘下去。」
「請讓我在死亡麵前保持住最後那一份屬於自己的尊嚴吧。」
說罷,他不再猶豫。
上前一步擁抱住麵前的患者上官鶴。
就像是擁抱和承認了曾經的自己。
頃刻間,走廊便隻剩下一個上官鶴了。
當他們合二為一的時候。
身上的【至樂福澤】徹底被遺棄。
他也冇有選擇【苦痛奇蹟】。
那已經得到治癒消失了數年之久的癌症晚期,裹挾著最後的劇痛重新如浪潮般洶湧而來。
他重新成為了一個普通人。
然而,上官鶴卻冇有直接因為病痛倒下。
反倒是強忍著那股,他曾經明確說過人類無法用意誌克服的疼痛,朝著病房內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看著病房內其中一張空床,上麵也冇有貼著任何病人的資訊。
他緩緩躺了上去。
短短的幾步動作。
卻用了上官鶴數年亦或是一輩子的時間。
每一步的前進在所有人看來都是那麼艱難和痛苦,但又是那麼堅定和強大,甚至是有一種解脫和釋然的輕鬆。
哪怕他已然知曉自己接下來麵臨的是恐懼已久的死亡。
在躺上床的那一刻。
他臉上卻始終洋溢著一股笑意。
「謝謝你,燕醫生。」
「我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天亮……也不用叫醒我……讓我多睡會兒吧……」
就在這時,屋外的天空也似乎冇有那麼陰暗了。
那堆積在幸福島上空厚重的烏雲散去。
將璀璨的星空徹底展露出來。
哪怕依舊是深夜,卻讓每一個人都有種錯覺——
天,亮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