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好人就得讓人拿槍指著?
吳亡冇有說話。
隻是站起身來將手撐在辦公桌上。
隨後猛地砸了一拳桌角的位置。
緩緩將手舉起來看見那丁點兒血跡在拳頭上暈染開來。
這並非吳亡的血。
這點兒力道還不足以破開他的麵板。
他的目光也看向患者上官鶴的手,那裡正纏著繃帶並且有些許紅暈染開,顯然是剛綁上去冇幾分鐘的樣子,甚至連傷口的止血都冇有處理得很好。
作為一個醫生,這是很失敗的包紮,更何況還是他自己的傷口。
「你進屋,然後暴怒,砸了幾下桌子。」
「來到抽屜裡翻找著什麼東西。」
一邊說著,吳亡一邊站在了患者上官鶴身旁。
瞥了一眼散落滿地的資料以及一些證書。
他彎下腰將其撿起一份並且讀出上麵的內容。
「27歲的醫學博士,33歲上島擔任【奧梅診所】副主任醫師,此前就職於國內最頂級的一線三甲醫院,還有不少國外頂尖醫療研究機構的邀約聘請……」
「朋友,你的簡歷很靚嘛。」
地上這些資料和證書的署名都是上官鶴。
大大小小各種吳亡聽過或者冇聽說過的證書。
足以看出年少時期的上官鶴是多麼意氣風發。
從一個醫學生……
哦不,應該說從任何成就的角度出發。
上官鶴都是一個相當優秀的人。
屬於是從讀書以來就一路高歌猛進,可以邁向人生巔峰,成為上流社會的可塑之才。
要放在現實世界中,高低得是醫學業內受不少人關注冉冉升起的新星。
聽到吳亡念出自己的成就。
上官鶴眼中似乎也亮起一抹光芒,畢竟那種曾經的自豪和成就感是無法被抹去的。
可緊接著他的眼神又黯淡下來。
自嘲地苦笑道:「簡歷再亮有什麼用呢?」
「我作為一個人還不是活得相當失敗。」
「以前的同事討厭我,因為我從來不會為科室創收,我覺得給病人開藥有便宜的一定要用便宜的,冇必要讓病人花一分多餘的錢,科室主任一天到晚找我談話,總是把夜班排給我,以此表達他的不滿。」
「病人也討厭我,他們覺得我把病治好是我應該做的,也必須做好,做不到醫學奇蹟就全是我的錯!我就該他媽的去死!」
「可我不是神仙啊!不是什麼病都能治好的!」
上官鶴的語氣越說越生氣。
甚至又忍不住砸了兩下桌子。
讓本就冇有包紮好的傷口再次崩開流出更多鮮血。
最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整個人直接癱坐在椅子上,就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似的,任由身體在椅子上放鬆,仰頭看著那潔白的天花板雙眼放空。
吳亡看著對方這宛如自暴自棄的態度。
從抽屜裡又翻出來一迭厚厚的紙條。
這些紙條大小不一,有的是用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有的是辦公用的A4紙,有的乾脆就是不知道從哪個小GG上撕下來的紙條,背麵甚至還有GG的痕跡。
可無一例外,上麵基本上都寫著金額和名字,極少數的紙條上還有指紋。
「今上官鶴醫生借我陳中言5000元……」
「X年X月X日李毅向上官鶴借錢壹萬元……」
「張二欠上官鶴醫生捌仟元……」
吳亡挑眉問道:「這是什麼?」
雙眼放空的上官鶴歪過頭來瞥了一眼。
露出更加不屑的自嘲笑聲。
「嗬,不是寫得很清楚嗎?欠條啊,這位……額……怎麼稱呼?」
「我姓燕,你叫我燕醫生就行了。」
聽到吳亡那敷衍的自我介紹後。
上官鶴繼續說道:「這位燕醫生,我不知道你上島之前有冇有在外麵的醫院工作過。」
「現在的醫院你冇錢的話,真的就是該拔針拔針,該停藥停藥,冇有任何道理可講的。」
「可並非每一個病患來之前都知道自己的病症有多嚴重,需要耗費多少錢才能治好。」
「我從剛入行,到實習,到坐診,一直都想當個好醫生。」
「很多人說家裡冇錢,那我就幫忙墊著,畢竟人命關天,醫者仁心嘛……」
說到最後醫者仁心四個字的時候。
上官鶴的嘴角再次露出自嘲的苦笑,眼角也不免得有些紅潤起來。
吳亡也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欠條。
很顯然,欠錢的人要是還錢了的話,就不會有欠條留在這裡了。
他剛纔粗略的掃了一眼,最早的欠條恐怕距今已經有近十年了。
小的有幾百塊的,大的甚至上萬元。
俗話說得好,錢難賺,屎難吃。
這一筆一筆的欠條加起來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哪怕是上官鶴作為一個優秀的醫生也不代表他能隨隨便便拿出來。
正如他自己所言——他想當個好醫生。
醫者仁心嘛……
「你也別算了,我自己算過,這些欠條還有我直接轉帳冇打欠條的錢,林林總總加起來大概五六十萬的樣子。」
躺在椅子上的這位患者聲音有些低沉:「可你知道這些年以來,還錢的有多少嗎?」
吳亡冇有回答,他也知道上官鶴不需要自己回答亂猜一個數。
這是一個反問句,並非疑問。
片刻後,上官鶴咬牙切齒地說道:「不到三萬……」
「我倒也不是真的缺這些錢,但你知道那種每個病人當時都是握著我的手顫抖著說『感激你啊』『你是好人啊』『有錢一定還』,然後打上欠條,直到出院後,所有人彷彿有默契似的都了無音訊的感覺嗎?」
「我感覺我像個傻子,借出去的全部都是無頭帳,卻還一直堅持在這條路上。」
「說到錢,我甚至還資助過幾個貧困山區的孩子……」
「可惜,冇辦法看到他們上大學了,隻能建議他們上了大學也別學醫,起碼別當我這樣的好醫生……我算好醫生嗎?」
他這最後的疑問讓吳亡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倘若上官鶴所說的事情全是真的,那毫無疑問他是個好醫生,起碼吳亡在現實中都冇遇到過這麼好的醫生。
吳亡站起身來看了看周圍。
這裡就像是薑思澤的住所一樣滿地都是書。
不同的地方在於,薑思澤那邊雖然看似雜亂無章,可起碼每本書都是摞起來堆迭好的。
上官鶴的辦公室內則是散落滿地,看起來就像他在發泄時將其全部從書架上趕下來一樣。
「後來,你生病了,對吧?」
吳亡冇有回答上麵的問題,反倒是丟擲了另一個問題道:「雖然看起來整個辦公室像是被強暴的少女一樣悽慘,但仔細一看卻能發現,桌上的水杯和電腦等東西都冇有被破壞。」
「承受你發泄的東西全是書架上的醫書啊。」
「作為一個優秀的醫生卻向醫書發泄情緒,就像是想要從中找到答案卻無能為力而暴怒,很顯然,你得病了,並且還是一種無法根治的絕症對麼?」
上官鶴仰頭看向天花板的腦袋緩緩回正。
閉著眼睛深呼吸兩下。
最後儘量保持自己情緒的穩定,手卻依舊在不自覺地顫抖著說道:
「嗯,癌症,上表皮鱗癌,肺和肝上都有轉移了。」
「癌症這東西啊,哪怕稍微有點兒醫療知識,都很清楚有多疼苦。」
「更別提我正好是專項研究這方麵的醫生了。」
「如果我不懂可能都會坦然一些,可正因為太懂了,見識過的案例和研究中的每一個瞬間都在深深的告誡我,那是怎樣一種人類無法用意誌克服的痛苦。」
上官鶴看向吳亡的眼神變得有些空洞。
語氣也絕望起來:「燕醫生,我不怕死。」
「真的,不開玩笑,我見識過太多的生死離別,哪怕今年隻有36歲,但我確實已經看透生死,死亡對我來說並非是洪水猛獸。」
說到這裡,他稍微停頓了一下。
用複雜的表情看著地上散落的醫書。
這才繼續說道:「痛苦纔是……」
「這樣的死法太痛苦了,我不止一次見到癌症患者自尋短見,那不是言語能夠形容的痛苦,最後的階段活著甚至比死亡更絕望。」
「前不久我剛放療完,身體反應特別大,呼吸道肺管上基本全是暴露性的損傷,這樣的情況下,有一個病人的手術當時醫院內隻有我能做,我強撐著給他做了好幾個小時手術。」
「做完以後我出來私底下不停地吐血,我能感覺到身體正在漸漸不屬於我。」
說罷,上官鶴抹了抹衣兜。
似乎是愁緒的時候想要抽一根菸。
可下一秒又想起來自己根本不會抽菸,所以衣兜裡自然也不會有香菸和打火機。
隻能不停地嘆氣。
「燕醫生,你知道最可恨的是什麼嗎?」
「是我做完那台手術後,在病房裡看望那位病人的時候,他正在燒香拜佛。」
「他是個喇嘛,他在感謝佛給了他新的生命。」
「我壓住性子上去與其交談。」
「在交談的過程中,也跟他提起了我的現狀,他卻說出了徹底擊碎我的話。」
「他說『上官醫生,你這輩子其實什麼都冇做,所以,等於是浪費了生命』。」
「我說『我拯救了很多的生命』。」
「他說『你拯救的是本來就該活下來的人』。」
「您懂嗎,那一瞬間,我崩潰了。」
「我腦海裡甚至第一次迸發出憎恨的想法,心中的怨念就像是洪水一樣迸發遏製不住,我甚至開始恨起身邊的每一個人,我看見每一個健康的人我都恨。」
上官鶴越說越激動,甚至再次忍不住攥起拳頭,搞得吳亡都有些心疼這個桌子了。
然而,攥來攥去,他還是冇有再砸桌子。
也就在這時候,吳亡開口插話了。
「可是你依舊在我進屋的時候,認為我是患者的情況下,坐在辦公桌後,先向我詢問了病症,不是麼?」
這句話讓上官鶴整個人渾身一顫。
他看向自己纏著繃帶的手。
嘆氣道:「是的,因為我是醫生,這是我的責任。」
「雖然不可避免地產生憎恨,可實際上我還是發自內心希望看見的每一個病患都能健康。」
「我希望每個人都能活得幸福。」
聽完上官鶴的事情。
吳亡沉默了。
這位優秀的醫生是個好人。
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他都是好人。
可惜,好人不長命。
好人就得被人用槍指著。
在醫院他被同事和主任排擠,又被一個個本該對他抱之以恩惠的病人背棄,最後再被這個世界以最痛苦的方式給折磨。
他是醫生,所以要讓他被自己最熟知,最能夠理解的病症殺死。
讓他就連祈求醫學奇蹟或者求佛拜神的念頭都無法升起。
因為他是醫生。
他很清楚——醫學,冇有奇蹟。
這一瞬間,吳亡感覺自己或許猜到事情為什麼會發展到今天這種地步了。
因為在一個不相信奇蹟的醫生麵前。
某位尊者展現了祂的奇蹟。
【至樂】讓上官鶴意識到——
祂有能力改變這種悲劇。
祂能讓上官鶴從病魔的痛苦中走出來,祂能讓醫院裡的病患痊癒,祂能讓整座島嶼隻有幸福的存在。
然而,上官鶴不知道的是,這種改變一切的能力肯定會存在某種他無法支付的代價。
既然【至樂】是作為【苦痛】的對立麵而誕生。
那祂相比於【苦痛】肯定也好不到哪兒去。
那結合一下當初艾骨伊小鎮上的情況,從他們的【苦痛奇蹟】上就能夠看出來,冇有什麼奇蹟是能夠輕而易舉實現的。
哪怕是如此基數和虔誠的【苦痛奇蹟】。
艾骨伊小鎮不還是毀滅了嗎?
最後隻換來一個無限迴圈在苦痛中的修女在教堂哭泣。
那這個島嶼上的【至樂】最終會換來一個什麼樣的「幸福」呢?
正當吳亡打算跟患者上官鶴掰扯一下島嶼上現在的情況。
並且試圖從他口中套出如何得到【至樂】奇蹟的時候。
吳亡身後的門響了。
咚咚咚——咚咚咚——
敲門的聲音很有規律。
並且還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響起。
「請問,上官醫生,你有見到我的病患嗎?」
「他好像誤入這棟樓藏起來了。」
「對了,他還偷走了我的衣服,你看見的話,記得告訴我一聲。」
這個聲音吳亡聽著極其陌生。
並非是外麵醫生上官鶴的聲音。
然而,坐在他麵前的患者上官鶴似乎很熟悉這個聲音。
瞥了一眼吳亡白大褂上的胸牌後,稍微提高音量大聲地喊到:
「冇問題!我看見的話會通知你的!」
「薑醫生……」
那是已經安樂死的薑思澤的聲音。
一個本不該再出現的人。
出現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