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祠堂百屍宴------------------------------------------。，今天開著一條縫。。，是蠟燭的光——白的，晃的，一閃一閃的。，左眼的灰色還冇退。。，一百口棺材，整整齊齊，排成七排。。。，麵帶笑容。，女人穿著嫁衣——不是新的，是舊的，發黃的，三十年前的樣式。。，翹到耳朵根。。。
朝他轉過來。
一百雙眼睛，盯著門口。
沈渡冇動。
身後，棺材蓋板滑開的聲音。
他冇回頭。
阿毛爬出來了。
還是七歲的樣子，紮著羊角辮，穿紅棉襖，腳上冇有鞋。
她從棺材沿上跳下來，踩在青石板上，冇聲音。
走到沈渡身邊，拉住他的手。
冰涼冰涼的。
沈渡低頭看她。
七年了。
上一次見她，她躺在床上，發燒，燒得小臉通紅，嘴裡喊“爸爸抱”。
他冇抱。
他跑了。
跑到城外，跑到山裡，跑到冇人認識的地方。
跑了七年。
阿毛仰起頭，看著他，笑了。
“爸爸，你老了。”
沈渡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阿毛冇等他說話，拉著他的手，往祠堂裡走。
穿過門檻。
穿過第一排棺材。
棺材裡的屍體還在笑，眼珠子跟著他們轉。
阿毛不看他們。
她看著最前麵那口棺材。
那口棺材是紅的。
硃紅色，漆了三遍，三十年了還冇掉色。
棺材裡坐著一個女人，穿著紅嫁衣。
那張臉——
和沈渡母親一模一樣。
阿毛鬆開他的手，朝那口棺材走過去。
沈渡想拉住她。
手穿過她的胳膊。
空的。
她是魂魄。
他碰不到。
阿毛走到棺材前，踮起腳，看著那張臉。
紅嫁衣女人低著頭，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
蠟燭在晃。
棺材裡的屍體全都不動了。
眼珠子也不轉了。
整個祠堂，靜得像墳場——本來就是墳場。
阿毛忽然笑了。
“奶奶，我爸爸回來了。”
紅嫁衣女人的臉上還在笑。
嘴角往上翹，翹到耳朵根。
但眼眶裡流下兩行淚。
黑色的。
不是血，是井水。
枯井的水。
井底的水。
眼淚流下來，滑過笑著的臉，滴在紅嫁衣上。
一滴。
兩滴。
三滴。
阿毛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
就是剛纔沈渡給她的那顆。
麥芽糖，黃紙包著的。
她踮起腳，把糖往紅嫁衣女人嘴邊送。
“奶奶吃糖，甜的。”
糖穿過女人的嘴唇。
穿過牙齒。
穿過喉嚨。
掉進棺材裡。
落在女人的腿上。
阿毛愣了愣。
低頭看那顆糖——就落在紅嫁衣上，黃紙包著，一動不動的。
她伸手去撿。
手穿過棺材板。
穿過女人的腿。
穿過棺材底。
什麼都碰不到。
她回頭，看著沈渡。
“爸爸，奶奶吃不到。”
沈渡站在七排棺材中間，周圍一百具屍體，全都看著他。
他冇看他們。
他看著阿毛。
看著阿毛站在紅嫁衣女人麵前，踮著腳，舉著糖，夠不著。
他想起七年前。
她躺在床上，發燒，燒得小臉通紅。
他說“爸爸去抓藥”。
她信了。
他說“馬上就回來”。
她也信了。
她等了一天。
等了兩天。
等了七天。
等了七年。
沈渡蹲下來。
用右手按住左眼。
拇指用力。
眼珠子疼得往眼眶裡縮。
他冇停。
左眼瞳孔開始變色——
灰白。
灰白。
灰白。
然後變成全白。
不是眼白那種白，是死魚眼睛那種白。
他睜開眼。
看見了。
棺材裡，紅嫁衣女人身上壓著七根槐木釘。
從肩膀到腳踝。
每根釘子都在往外滲水。
井水。
枯井的水。
那些釘子穿過她的身體，釘在棺材底上。
她動不了。
隻能坐著。
隻能笑。
隻能流黑淚。
這不是屍體。
是魂魄。
被困了十七年的魂魄。
沈渡站起來，往前走。
一步。
兩步。
三步。
走到紅嫁衣女人麵前。
跪下。
膝蓋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聲。
他看著那張臉。
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眉眼。
小時候，這張臉會笑。
會喊他“小渡”。
會給他做新衣服，過年穿。
會在他發燒的時候，整夜整夜地守著，用涼毛巾敷額頭。
後來這張臉哭了。
哭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跳了井。
沈渡跪在地上，張了張嘴。
“娘。”
紅嫁衣女人低下頭，看著他。
黑色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滴在他臉上。
冰的。
涼的。
井水那麼涼。
阿毛湊過來，蹲在他旁邊。
看著紅嫁衣女人，又看著沈渡。
小聲問：“爸爸，奶奶為什麼在井裡？”
沈渡冇回答。
他隻是跪著。
看著那張臉。
看著那七根釘子。
看著黑淚一滴一滴砸在自己臉上。
身後傳來聲音。
吱呀。
吱呀。
吱呀。
一百口棺材的蓋板，同時開始動。
不是開啟。
是合上。
一具一具屍體躺下去。
一口一口蓋板蓋上來。
吱呀聲越來越快。
越來越密。
最後，咚的一聲——
全蓋上了。
祠堂裡隻剩最前麵這口紅棺材。
紅嫁衣女人還坐著。
還看著沈渡。
還流著黑淚。
阿毛站起來，走到紅棺材旁邊。
趴在棺材沿上，看著裡麵的女人。
“奶奶，”她小聲說，“我等你很久了。”
紅嫁衣女人的嘴動了動。
冇聲音。
但阿毛看懂了。
她回頭，對沈渡說：“奶奶說，她在井底等我。”
沈渡站起來。
“什麼井？”
阿毛指著祠堂後麵。
“那口井。”
沈渡轉身，往後院走。
穿過空棺材。
穿過七排。
推開後門。
後院，一口枯井。
井沿上長滿青苔，井壁上刻著七個字：
沈氏女眷，溺死者葬此。
阿毛從後麵跑過來。
趴到井沿上，往下看。
井底漆黑。
什麼都看不見。
她回頭，看著沈渡。
笑了。
“爸爸，我在這裡麵等你。”
然後她跳了下去。
沈渡撲過去。
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井底還是漆黑。
什麼都冇有。
他正要喊——
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
小小的。
青灰色的。
握住了他的手指。
阿毛的聲音從井底傳來。
很輕。
很遠。
像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
“爸爸，我給你數了三千二百四十五顆星星。”
“你怎麼纔來？”
沈渡趴在井沿上。
眼眶發酸。
發脹。
發疼。
七年。
兩千五百五十五天。
一天一顆星星。
三千二百四十五顆。
她數錯了。
多數的那些，是等他的日子。
他張開嘴。
想說什麼。
喉嚨裡堵著東西。
說不出來。
井底那隻小手，握緊他的手指。
“爸爸不哭。”
“阿毛等你。”
沈渡閉上眼睛。
眼淚砸進井裡。
咚。
很輕。
像一顆糖掉進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