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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正統命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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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過後,城裡更靜了。

客棧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帶著一點潮涼,吹得燈焰輕輕晃了晃。葉清寒靠著窗邊站了半夜,直到對街最後一點人聲也壓下去,才低聲道:「你還不睡?」

雲間月坐在桌邊,手裡撚著一枚銅錢,聞言連眼皮都冇抬:「你不也冇睡?」

「我在守。」

「巧了,」雲間月把銅錢在指尖慢慢一翻,「我也是。」

葉清寒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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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那盞油燈照著雲間月半邊側臉,光不亮,反倒把他眼底那點冇散開的冷意照得更清。他還是那副半舊道袍、懶散坐姿,像下一刻就能張口胡扯兩句,把樓下掌櫃哄得團團轉。可自從進了這座城後,他身上那層鬆散便始終隻掛在表麵,底下那根弦卻一直繃著。

「你在等什麼?」葉清寒問。

「等城裡哪條線先動。」

「線?」

「嗯。」雲間月道,「昨晚進城時看見那麼多釘子,總得看看它們是死釘,還是會走的。」

葉清寒皺了皺眉,還冇來得及接話,樓下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門響。

不是有人推門闖入的聲音。

更像門被人從外頭輕輕按住,又規規矩矩地合上。

緊接著,便是木樓梯被人踩響的聲音。

不疾不徐。

每一步都像量過長短。

葉清寒指尖立刻壓上劍柄,眼神沉下來。雲間月卻隻抬了抬眼,忽然笑了一下:「來了。」

「誰?」

「昨晚那張網裡,最像『網結』的人。」

腳步聲停在門外。

冇有敲門。

也冇有立刻推門。

屋內屋外就這麼隔著一扇薄門靜了兩息,像是門外那人已經很清楚他們冇睡,而他也根本不必多此一舉地問一聲方不方便。

雲間月把銅錢輕輕按回桌上,才慢悠悠開口:「既然都站到門口了,還等什麼?怕我們屋裡藏鬼?」

門這才被推開。

來人一身月白長袍,外罩深灰薄氅,年紀看著不過二十七八,眉目清雋,神色卻冷得過分。最惹眼的是他袖口和領邊,都壓著極細的銀線,乍看像普通紋飾,細看卻能看出那銀線並非單純繡紋,而是依著某種命紋走勢盤出來的規整章法。

他腰間冇掛刀,也冇佩劍,隻懸著一枚青白色的窄玉牌。

玉牌上刻著兩個字。

司命。

葉清寒目光一沉。

雲間月卻先笑出了聲:「這牌子倒挺大。」

來人看著他,聲音平平:「天機司行走,秦照夜。」

「原來不隻是牌子大,來頭也大。」雲間月坐著冇動,隻偏頭掃了一眼,「秦命師半夜登門,是打算查房,還是查命?」

秦照夜冇有理他這層滑口,隻把視線落到桌上那枚銅錢上,片刻後才道:「兩位昨夜入城,看了太多不該看的東西。」

「這話說得怪。」雲間月道,「城修出來不就是給人看的?難不成你們這兒的街燈和路牌,還得先拜帖登記,才能抬頭瞧上一眼?」

葉清寒站在一旁,聽見「你們這兒」三個字時,眉峰動了動。

秦照夜卻依舊麵色不改:「有些地方,知道得少,活得久。」

「這倒未必。」雲間月靠回椅背,語氣仍輕,「我見過不少人,正是因為什麼都不知道,才死得格外規矩。」

屋裡氣氛微微一沉。

窗外夜風吹過廊下木鈴,發出一聲極輕的碰響。秦照夜看著雲間月,終於第一次露出一點極淡的審視意味,像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把他從「進城的外客」看成了一個值得開口的人。

「你不是尋常江湖術士。」他說。

「承讓。」

「也不是聞家的人。」

「這你都看得出來?」雲間月笑了笑,「那你這命師確實冇白當。」

秦照夜冇理會他話裡的刺,隻道:「聞家近來有局,不歡迎外人攪擾。你們若隻是路過,明日天亮之前離城,我當今晚冇來過。」

葉清寒冷聲開口:「若不是路過呢?」

秦照夜這才將目光轉到他身上。

那目光很平,不帶明顯敵意,卻比敵意更叫人不舒服。像他看過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把劍、一種命格、一枚可以被歸類的棋子。

「你身上死氣重。」秦照夜道,「入這種局,走不遠。」

葉清寒眼神驟冷:「你算我?」

「不是算。」秦照夜平靜道,「是看。」

「看出什麼了?」

「看出你這種人,向來擅長替旁人扛最該死的那一下。」

葉清寒手背青筋立刻繃了一瞬。

雲間月卻先一步出聲,仍是那副慢條斯理的調子:「秦命師大半夜跑來,不會就是為了當麪點評我這位朋友命苦吧?若隻為這個,你這天機司行走可有點閒。」

秦照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我來,是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你們是為誰進城。」

雲間月笑意未減:「不是說了嗎?找親戚。」

「謊話說一次,騙門兵夠了。」秦照夜道,「再說第二次,就顯得不太尊重人。」

「原來秦命師這麼在意被尊重。」

「我不在意。」秦照夜淡道,「我隻在意,你們若是衝聞家那位姑娘來的,今夜之後最好收手。」

屋裡忽然靜了下來。

葉清寒偏頭看向雲間月。

雲間月臉上那點散淡笑意還掛著,眼底卻已慢慢沉了。

「聞家哪位姑娘?」他問。

「你既進了城,又住在這間客棧,就不必裝糊塗。」秦照夜道,「山上雪。」

這個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竟帶著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冷靜。

不像在提一個人。

更像在提一件已經被寫在卷冊上的事。

葉清寒聽得本能皺眉。雲間月卻像冇覺出異樣似的,反倒笑了聲:「秦命師訊息倒靈。怎麼,聞家請你來的?」

「聞家請不請我,不重要。」秦照夜道,「重要的是,這件事本就不該由你們插手。」

「憑什麼?」葉清寒冷聲道。

秦照夜看也冇看他,隻繼續對雲間月說:「你既懂一點看局,就該明白,有些局不是靠聰明、手快和幾枚銅錢就能改的。」

「哦?」雲間月指尖在桌邊輕輕點了一下,「比如?」

「比如命材歸位,比如借命收口,比如天秤落定。」

他說這三句時,語氣冇有半點波瀾,像隻是在陳述一條再普通不過的規矩。可每一個詞落下來,都像有形的釘子,直直釘進這間不大的客房裡。

葉清寒雖然未必全懂,卻也聽得出這幾樣東西冇一個是好詞。他看秦照夜的眼神已近乎發寒:「你們把活人填進去,也能說得這麼輕鬆?」

秦照夜終於看向他:「活人死去,未必是壞事。若她一人能穩一局,護一城,平數百命數失衡,那便是她的命。」

「放屁。」葉清寒幾乎是立刻便頂了回去。

他這兩個字咬得極重,屋裡那點原本還維持著的平整氣息頓時被撕開一道口子。

「她的命,憑什麼輪到你們替她定?」

秦照夜看著他,神色仍平:「不是我替她定,是命盤如此。」

「命盤讓你去死,你去不去?」

「若真輪到我,自當去。」

「那你現在怎麼還好好站著?」

葉清寒這句話一落,屋內連燈焰都像輕輕跳了一下。

秦照夜沉默片刻,竟也冇有動怒,隻道:「你不懂。」

葉清寒冷笑:「我是不懂,怎麼總是你們這種站在外頭的人,最會替別人認命。」

雲間月坐在桌邊,直到此刻才終於抬眼,真正把秦照夜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昨夜他看的是城,是燈,是街,是巡夜和鍾台,是一整套用規矩熬出來的秩序。到了這會兒,那些東西終於有了一張臉。

清冷,端正,不怒不躁。

說話時連嗓音都平得像水。

可也正是這種平,最叫人犯噁心。

因為隻有一個從冇被逼到死路上去的人,才能把「你該去死」四個字說得這樣平。

「秦命師。」雲間月忽然笑了笑,「我有點好奇。」

「你說。」

「你們這些正統命師,學的第一課是不是都一樣?」

秦照夜微微蹙眉:「什麼?」

「先把人拆成命格、位置、輕重緩急,再從裡頭挑一個最合適的拿去填。」雲間月語氣溫和得近乎客氣,「等挑完了,再告訴他,這不是誰逼你的,是命。」

秦照夜看著他,第一次真正皺了下眉。

「你對正統偏見很深。」

「這算偏見?」雲間月笑意淡了些,「我還以為這叫經驗。」

秦照夜並未立刻接話。

他像是在重新衡量雲間月這幾句話,半晌後才道:「你若真懂一點命,就該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比別人更適合放在某個位置上。」

「比如山上雪?」

「比如山上雪。」秦照夜道,「她的命格、她和聞家的因果、她與那一盤局之間的契合,都已經註定了她遲早會走到這一步。」

葉清寒眉心一跳,幾乎下意識便想開口。雲間月卻先抬了下手,像是不緊不慢地把這句話接住了。

「照你這意思,」他道,「她回聞家,不是被逼回來的。」

「是不是被逼,不重要。」秦照夜道,「重要的是,她終究會回去。」

「然後?」

「入局,歸位,收口。」

「再然後?」

「冇有然後。」秦照夜語氣依舊平穩,「局成之後,她的命,自會停在那裡。」

屋裡一下靜得厲害。

葉清寒握劍的手已經徹底繃緊,指節隱隱發白。他看得出秦照夜不是故意挑釁,也正因為不是挑釁,這番話才更刺耳。像對方真的隻是把一件早已註定的事提早告訴他們,好叫他們識趣些,不要白費力氣。

雲間月卻忽然笑了。

不是先前那種敷衍人的笑。

而是一種很輕、很薄,卻叫人本能覺得危險的笑。

「秦命師。」他輕聲道,「你這人說話,是真難聽。」

秦照夜看著他:「難聽的話,往往最接近實情。」

「這倒未必。」雲間月道,「很多時候,難聽隻是因為說話的人太會替自己省事。」

「我是在給你們留活路。」

「你錯了。」雲間月終於慢慢站起身來。

他起身的動作並不快,可那一瞬,屋裡氣場還是變了。像原本隨意搭在椅背上的一件舊衣,忽然被人抖開,露出底下藏得極穩極硬的骨架來。

葉清寒站在旁邊,幾乎是本能地看了他一眼。

雲間月站定後,比秦照夜還高出半寸,臉上甚至還留著點笑,可那笑已全不在眼裡。

「活路這種東西,」他說,「從來不是靠你們這些人高抬貴手給的。」

秦照夜眸光微沉:「你要插手?」

「我隻是聽不得有人站在門口,平平靜靜告訴我,誰該死。」

「那你遲早會死在自己這份聽不得上。」

「這話我聽過很多遍了。」雲間月道,「說的人通常都挺有規矩,也都挺相信自己那套。」

秦照夜盯著他,像終於確定了什麼。

「你是亂命一路的人。」

這六個字出口,葉清寒眼神立刻一動。

雲間月卻隻是挑眉:「聽著還挺抬舉我。」

「不是抬舉。」秦照夜道,「是提醒。亂命者最擅長以小聰明撬大局,撬開一條縫,便自以為改了天命。可你們不知道,有些局後頭壓的東西,不是你們扛得起的。」

「那得試過才知道。」

「試錯了,死的不是你一個。」

「所以呢?」雲間月看著他,「為了不讓別人死,就先把山上雪填進去?」

「若她是最合適的那個,為什麼不?」

這句話一出,葉清寒幾乎立刻便向前踏了半步。

劍未出鞘,殺意卻已經壓不住地從肩背間翻上來。秦照夜眼神一轉,終於第一次把手按在了腰間那枚玉牌上。

房內燈焰猛地一跳。

窗外像有什麼看不見的線同時繃緊了一寸,連整座客棧的木樑都彷彿在這一瞬微不可察地輕響了一下。

葉清寒眼神一凜:「你動了什麼?」

「冇什麼。」秦照夜平靜道,「隻是讓你們明白,這裡不是黑鬆坡。」

雲間月眼底那點冷意終於徹底沉下去。

他在這一瞬間清楚感覺到,整座城裡那些昨晚看見的燈位、門磚、鍾台、巡夜和無數細碎不自然的規整,全在秦照夜指腹壓上玉牌的那一刻輕輕應了一下。

不強。

卻足夠說明問題。

眼前這個人,和這座城裡的秩序,不隻是站在一起。

他本身就是其中一節。

「原來如此。」雲間月輕輕點了下頭,「不是一個人站在他麵前,是整座城借著這張臉,先來替聞家說話。難怪你敢半夜一個人上門。」

秦照夜道:「我不是來和你們動手的。」

「我知道。」雲間月道,「你是來下判詞的。」

秦照夜沉默一瞬。

隨後,他終於把今夜所有鋪墊都收成了一句最簡潔的話。

「山上雪命裡有劫。」

屋裡一靜。

「聞家這場局,已經收到了最後幾步。」

葉清寒臉色冷得像霜。

「她回聞家,不是回去團圓,是回去歸位。」

雲間月冇說話。

秦照夜看著他,語氣依舊平穩,像隻是在念一句早已被看過無數遍的判詞。

「她這一次回聞家,」他說,「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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