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南門老街的天還冇徹底亮透。
街簷底下掛著的水氣被晨風一吹,冷得很輕,像昨夜那點冇散乾淨的餘寒,兜了個圈,又從巷口慢悠悠繞了回來。賣蒸餅的嬸子還在往籠屜上抹水,白汽剛冒起來一層,茶棚那邊已經先傳出銅壺碰桌的脆響。挑菜的、賣魚的、修傘的,陸陸續續從街口擠進來,腳步聲、人聲、推車軲轆聲一點點把整條老街重新墊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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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雪卻總覺得,自己今早仍站在昨夜那場冷氣裡。
她冇睡踏實。
後半夜明明困得厲害,真閉上眼,腦子裡卻總反反覆覆是那張過白髮脹的臉,是桌上那片冇擦淨的水痕,是雲間月坐在燈下,懶洋洋說「死人問的,不是結果,是舊帳」時那副過分平靜的神色。
她以前也知道這位師兄古怪。
知道他會看人,會做局,會把一條窄得幾乎看不見的活路先塞進別人心裡,再逼著那人自己往前邁。可這些古怪,至少都還落在「人」的範圍裡。直到昨夜那個渾身帶水的客人坐下來,她纔像忽然被人掀開了一層布,看見這攤子底下原來還壓著另一層東西。
不怪,不神,反而更邪。
想到這裡,山上雪下意識抬眼,看向桌後的人。
雲間月已經把攤子支起來了,仍舊是一張舊木桌,一隻缺口茶壺,三枚銅錢,一塊寫著「隻算生死,不算別的」的木牌。他今日看上去和平時冇什麼兩樣,照舊懶,照舊像冇睡醒,連靠在椅背上的角度都跟往常差不多。若一定要說有哪裡不同,大約隻是他今日換了壺新茶,茶汽比平日多了點,像是知道夜裡陰氣重,想拿這點熱氣把桌邊殘下的冷意壓一壓。
山上雪抱臂站在攤後,看他半晌,忽然道:「你今早倒比平時像個人。」
雲間月正拿茶蓋撥浮葉,聞言抬了抬眼:「這算誇我?」
「算提醒你。」
「提醒什麼?」
「你昨晚說過的話,我還記著。」山上雪看著他,「每一句。」
雲間月嘖了一聲:「師妹,你這樣盯人,很像半夜被債主追著跑了三條街。」
「我像債主。」
「不。」他慢悠悠吹了口茶,「像被我騙了還冇想明白到底被騙在哪兒。」
山上雪額角一跳,正要回嘴,街口卻忽然走進來一個人。
那人穿得很尋常。
灰青短褂,靴底沾著晨泥,腰間連個像樣的玉墜都冇有,若隻遠遠看去,不過是個趕早來坊市辦事的普通年輕人。可山上雪隻看第二眼,便覺得不對。
這人步子太整。
不是江湖人踩出來的穩,也不是坊市老熟客那種鬆散慣了的隨意,而是一種被規矩拎過筋骨的整。步幅不大不小,進街時先掃兩邊,再掃街口,最後才把目光停到雲間月這邊,像已經習慣了先看路、再看人、再看自己要辦的事。更細一點,是他袖口雖然換了尋常布料,手腕處卻仍有一道淡淡勒痕,像長年戴著什麼硬物,今早才臨時摘掉。
山上雪眸光微微一凝。
這不像普通客。
雲間月顯然也看見了,隻是臉上半點不露,仍舊端著茶,跟冇骨頭似的靠在椅裡,連身子都懶得直一下。
那年輕人走到攤前,先看了一眼木牌,隨後纔開口:「你就是雲道長?」
「若你問的是這條街上最閒、最窮、攤子最破的那個,多半是我。」
那人像冇料到他開口就是這副腔調,頓了頓,才道:「我來問一卦。」
「問誰生死?」
「問我自己的。」
雲間月抬眼,像終於有了點興趣:「說。」
那人站得很穩,語氣也穩:「我三日後要去北城外接一名重犯,押往州城。路不算遠,可近來城裡不太平,我隻想知道,這一趟我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回來。」
這話挑得很巧。
既是生死邊上的題,又帶著一點公門辦差的味道;既能正正經經落在卦攤規矩上,又不至於一張嘴就把自己的來路全露出來。
若真隻是坊間來問命的人,多半會說得更亂、更散,帶著實打實的惶急。可眼前這人說得像背書,連「全須全尾」四個字落出來都太平,平得像隻是拿來給人聽的說法。
山上雪站在後頭,心裡已經有了七分數,卻冇立刻開口,隻等著看雲間月怎麼接。
雲間月聽完,倒像真冇覺出什麼不對,手一抬,便把那三枚銅錢往桌上一拋。
銅錢在木桌上轉了兩圈,清清脆脆碰了兩聲,最後停住。
他垂眼一掃:「大吉。」
那人眼神不動,像早知道會聽見這兩個字:「就這麼簡單?」
「不然呢?」雲間月道,「你若想聽得更熱鬨些,我也能給你補一段。譬如命宮穩固、晦氣不侵、逢凶化吉、遇水見橋,都是好話。」
旁邊剛支起攤子的賣糖老漢正好聽見,頓時笑了一聲:「雲道長今兒開張得早啊。」
那年輕人卻冇笑,隻盯著雲間月:「道長平日都這麼斷人生死?」
「差不多。」
「不用問時辰,不問八字,不問出身來歷?」
「你若非要我問,也不是不行。」雲間月抬了抬下巴,「可我問完了,你答不答,就難說了。」
那人眼底極輕地動了一下。
山上雪在後頭看得更清楚了。
這一下動得很小,可正因為小,纔不像尋常人被戳了來路時那種露在臉上的驚,而更像一種常年壓在皮下的戒備,被人拿指甲輕輕颳了一下。
她忽然便不想隻站著看了。
昨夜之前,她大概還會讓雲間月一個人去兜這層話。可今早不一樣。今早她偏想看看,若她也一併把手伸進去,這位師兄嘴裡那套「做局」是不是仍能穩穩搭住。
山上雪當即冷笑了一聲:「你要真想把八字報給他聽,也得先準備卦資。他這攤子窮歸窮,不白聊。」
那年輕人這才第一次把目光移到她臉上:「姑娘是?」
「攤上打雜的。」
「不像。」
「那你眼神不太行。」山上雪抱著胳膊,語氣淡淡,「我平日負責收錢、罵人、順便提醒來問卦的,別把我師兄想得太神。他最會的不是卜卦,是胡扯。」
賣蒸餅的嬸子遠遠聽見,頓時接道:「這話我信。」
街邊零零散散幾個人都笑了。
那年輕人原本繃得很平的神色,被這一下輕輕衝散了半分。他仍看著山上雪,像是在掂量她是真來拆台,還是故意把水攪渾。
雲間月卻在這時嘆了口氣:「你每天這樣壞我名聲,我這攤子遲早得餓死。」
「餓不死。」山上雪道,「昨兒還有死人都能摸來問一句,活人更不缺。」
這句一出,雲間月手裡茶盞輕輕一頓。
極短。
可山上雪還是捕著了,心裡莫名生出一點說不清的快意,像總算也能拿昨夜的事在他臉上刮回一小道。
那年輕人卻明顯捕住了別的東西,眼神微凝:「死人?」
山上雪眼都冇眨:「我說的是快餓死的人。你想到哪裡去了?」
那人冇接這句,隻重新望向雲間月:「道長這攤子,隻算生死?」
「木牌上寫著。」
「若有人拿重金來問別的,也不算?」
「不算。」
「為何?」
「因為我懶。」
「這是理由?」
「夠用了。」
那人看著他,半晌忽然道:「我還聽說,道長學的是旁門手法,不看命盤,不敬天意,隻靠看人下菜碟,也能把人唬得團團轉。」
這話已不隻是問卦了。
茶棚那邊正擦桌的小夥計動作都頓了一下,忍不住往這頭看。連賣魚的都把手裡剖到一半的魚先擱下,豎起耳朵。坊市最愛聽的從來不是正經求卦,而是這種帶著點挑釁意味的對話,既像要砸場,又還冇真砸開,聽著最提神。
雲間月倒笑了:「傳得這麼細?」
「坊間總愛傳。」
「那便讓他們傳去。」
「道長不在意?」
「在意什麼?」雲間月掀了掀眼皮,「傳我神,我又不會真成神;傳我是騙子,我也不會少塊肉。名聲這種東西,風一吹就歪,不值幾個銅板。」
那年輕人盯著他:「那道長信命麼?」
「問得太大了。」
「答不得?」
「倒不是。」雲間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像真認真想了想,才慢吞吞道,「我這人冇讀過幾本經,懂的也不多。若你非逼我說,大概是半信。」
「何謂半信?」
「好的時候不太信,倒黴的時候信一點。」
街邊頓時笑了一片。
賣糖老漢拍著腿道:「這倒是實話!」
那年輕人顯然冇料到他會把話帶成這樣,沉默片刻,才又換了個問法:「若有人妄言天命、拿生死愚人,道長覺得該如何?」
山上雪心裡一動。
這句終於帶出味來了。
不是來問自己三日後會不會出事,是來摸雲間月這攤子到底算不算踩線。
她剛要開口,雲間月卻先把茶盞放下,咂了下嘴,像嫌茶燙,又像嫌這題問得太直。
「這得分人。」
「怎麼分?」
「若那人拿三寸不爛之舌騙了別人十兩銀子,自然討打。」
「若騙的是命呢?」
「那要看騙回來了冇有。」
年輕人眸子一縮:「什麼意思?」
雲間月卻像冇察覺,隻懶洋洋攤了攤手:「人都活著回來了,還能有什麼意思?你總不能因為一個算命的嘴太碎,就把活人再按回棺材裡去,非叫這樁案子看著規矩些。」
山上雪差點笑出聲。
這人果然還是這人。
昨夜說生死買賣的時候,能把話說得又冷又硬;今早真碰上來套話的,卻又能把同一層意思抹得跟胡扯似的,叫人聽著像不著四六,偏偏又挑不出最硬的把柄。
那年輕人這回是真的靜了片刻,像在重新掂量麵前這人到底是裝傻,還是真隻會拿一堆半真半假的話搪塞。
「道長師承何處?」他終於問。
「山裡。」
「哪座山?」
「有樹那座。」
「令師名號?」
雲間月眨了下眼:「這也問?」
「不能問?」
「倒不是不能。」雲間月嘆氣,「隻是我師父他老人家脾氣不太好,平生最恨別人亂提他名號。你若真想知道,不如先把自己名字報上來,我回頭燒紙告訴他,讓他夜裡自己去找你聊。」
街邊笑聲更大了。
連賣蒸餅的嬸子都啐了一聲:「大清早的,說什麼晦氣話。」
那年輕人神色終於有了一絲真正的不快,可又被街邊這些零零散散的笑聲衝得不好太硬發作。他顯然是來探話的,不是來當街吵架的。人一多,很多話便不能問得太深,很多臉也不能沉得太明。
山上雪正好瞧準了這一下,懶懶補上一句:「你若真想驗他真假,也不必問師承。」
那年輕人轉頭看她:「怎麼驗?」
「簡單。」山上雪抬了抬下巴,「把卦資放下,問一句你最怕死在哪兒。若他答得對,算你有緣;答得不對,你轉身就走。來這裡問東問西問祖宗,倒像不是算命,是查戶帖。」
這話一落,旁邊看熱鬨的幾人先反應過來,頓時都起了笑。
「可不是麼。」
「問卦就問卦,哪有把人祖上三代都拎出來盤的。」
「我還當官府貼身盤查呢。」
年輕人眼裡終於掠過一絲冷光。
很薄,很快。
山上雪卻看得分明,心裡越發篤定。這人即便不是衙門裡乾活的,也絕對和衙門脫不開乾係。尋常人被街坊起鬨,先會惱;這種人被起鬨,先想的卻是如何把局麵重新壓回自己手裡。
果然,下一刻他便不再兜圈子,隻淡淡道:「若我確實是替官麵問幾句呢?」
街邊笑聲一下小了些。
賣魚的把刀放輕了,茶棚那邊的人也都互相看了看。
雲州城裡最怕什麼?
不怕鬨鬼,不怕江湖騙子,最怕官麵兩個字忽然落到自己攤前。尤其南門這片坊市,大夥兒平日嘴碎歸嘴碎,真一聽見「官麵」兩字,肩膀都要先縮一點。
雲間月卻仍冇變神色,隻把桌上那三枚銅錢往掌心裡一攏,發出輕輕一聲脆響。
「那你該先亮身份。」他說。
年輕人冇說話。
雲間月便繼續道:「你若真替官麵來,該拿公文拿公文,該亮腰牌亮腰牌。如今衣裳換了,東西藏了,隻剩一身辦差人的氣口,卻來我這破攤前問我信不信命、敬不敬天、師承在哪裡。」
他抬起眼,笑意仍在,卻比先前薄了一點。
「你這不是問卦,是想白嫖。」
街邊先是一靜,緊接著,竟又有人忍不住笑了出來。
山上雪差點冇繃住。
她本來以為雲間月會繼續裝糊塗,冇想到他這一下忽然把對方底子點得這麼明,卻又點得剛剛好。不是撕破臉,而是把那層本就冇扯嚴實的布,拿手指慢慢挑開一點,叫圍觀的人都看見裡頭有官氣,卻又不至於真逼對方當街亮牌。
這人果然還是賭桌那一掛。
該翻底的時候,不會早一分,也不會晚一分。
那年輕人這回終於從袖中摸出一塊小牌子,掩得不算全,露出的邊角烏黑,上頭刻紋極細。街邊離得遠的人看不真切,隻隱約覺得那不是尋常衙役用的東西,倒更像某種專門辦事的腰令。
他冇有把牌子整個亮出來,隻一晃便收回去,顯然也不願在坊市裡把動靜鬨大。
「道長眼力不錯。」
「混口飯吃。」
「那便不必再繞了。」年輕人看著他,「近來城裡有人借卦攤、簽筒、神鬼之說妄自斷命,鬨得坊間議論太過。我們隻是例行來看看,道長到底是真懂一點,還是隻是拿人命做噱頭。」
這話一出,周圍那點看熱鬨的笑意一下淡了。
幾個攤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太敢吱聲了。倒是賣蒸餅的嬸子往這邊看了一眼,神色裡隱隱有點替雲間月捏汗。
山上雪卻在這時忽然開了口:「那你們現在看明白了嗎?」
年輕人轉向她。
山上雪神色平平,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不耐煩:「我師兄有冇有真本事先不說,至少他比別家算命的便宜,也比別家嘴賤。至於拿人命做噱頭,你倒去問問那些真從他這兒活著回來的,是不是被他架刀逼著回來謝的。」
這話不輕不重,卻正好點在街坊最能作證的那一層上。
果然,賣糖老漢先咳了一聲,小心翼翼卻還是接了話:「前幾日那個趙四海,確實是自個兒抬著東西回來謝的。」
賣蒸餅的嬸子也道:「還有前陣子那上山採藥的少年,人不是也活著回來了麼?」
茶棚老闆正提著銅壺過來,聞言也附和:「人家攤子擺在這兒,有人愛來,有人不愛來。真要說鬨得太響,那也是坊市嘴碎,可怪不到雲道長一個人頭上。」
一人一嘴,聲音都不算大。
可這種時候,正因為不大,才顯得真。
年輕人顯然冇想到,不過一個街邊卦攤,竟真能叫這麼些人下意識替他說話。他目光從幾人臉上掃過,最終又回到雲間月身上,眼底那點原本還留著的審量,終於慢慢收了些。
「道長倒會做生意。」
「一般。」雲間月道,「主要是命便宜,茶也便宜,街坊們買慣了。」
山上雪在旁邊冷不丁補了一刀:「別聽他胡扯,他茶一點也不便宜,昨晚還賴我燒水。」
這句一出,四周繃著的氣終於又鬆了半寸。
連那年輕人都像被這股荒唐勁衝得頓了一下,隨即竟淡淡笑了一下。笑意不深,卻總算不再像方纔那樣隻剩試探。
他從袖中摸出三枚銅板,放到桌上。
「既問了一卦,總不好白來。」
雲間月垂眼瞥了瞥,竟還真伸手收了:「多謝照顧生意。」
年輕人看著他這副樣子,像忽然也拿不準眼前這人到底有幾分是真,幾分是裝。片刻後,他轉身便走,走出兩步,卻又停下來,側過頭,看了雲間月一眼。
「對了。」
雲間月抬眼:「嗯?」
年輕人的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攤前這幾個人都聽清。
「天機司近來正查妄言天命的人。」
他說這句時,語氣不重,像隻是順手丟下一句公文裡的套話。可落在晨風裡,卻無端帶出一點冷意,和昨夜街上的水氣竟有幾分相像。
「雲道長攤前這塊牌子,」他淡淡道,「還是收著些嘴為好。」
說完這句,他冇再停,徑直出了老街。
街上安靜了一瞬。
風從南門口吹進來,把木牌輕輕撞了下桌角,聲音清得很。茶棚老闆先吸了口氣,賣糖老漢嘖了一聲,賣蒸餅的嬸子則下意識往雲間月這邊多看了一眼,像想問什麼,又不太敢先開口。
雲間月卻像什麼都冇聽見,隻把那三枚剛收來的銅板往掌心裡一攏,掂了掂,隨後嫌棄似的抬起眼。
「天機司的人也太摳了。」
山上雪終於冇忍住,噗地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