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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白熾燈亮得刺眼。
急診室的護士推著平車衝出來,看到我的腿,倒吸了一口涼氣,二話不說把我推進了清創室。
消毒水的味道衝進鼻子,混著我腿上紅油湯底的腥氣,令人作嘔。
醫生戴著口罩,剪開我粘在腿上的裙子。
布料已經和燙爛的麵板黏在一起,撕開的時候我聽見了“刺啦”一聲,像是撕開一塊烤焦的雞皮。
我咬住枕頭,眼淚無聲地往下砸。
“深二度燙傷,麵積約15,主要分佈在右腿小腿及膝蓋。”
醫生對護士說,語氣很平靜,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準備清創。”
清創。
就是把我腿上的水泡一個個挑破,把死皮一塊塊撕掉,把膿液和殘留的紅油清理乾淨。
護士拿來一盒針頭。
我看見了,針尖閃著寒光。
“冇有打麻藥嗎?”我的聲音在發抖。
醫生看了我一眼。“麵積太大,打麻藥也要紮很多針,而且效果不好,忍一忍。”
忍,
我一直在忍,
忍了二十二年。
第一個水泡被挑破的時候,我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兩個護士按住我的肩膀。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每挑一個,我就叫一聲。
後來叫不出來了,嗓子啞了,
隻能咬著枕頭,把枕頭咬出了洞。
彈幕在飄。
【女主好慘,不過這也是她自己作的,誰讓她非要走?在家裡好好待著能有這事?】
【男主要是知道了該多心疼啊,他其實就是嘴硬,心裡不知道多著急。】
【妹妹肯定在家裡哭呢,她那麼善良,一定很自責。】
我看著那些字,忽然很想笑。
但笑不出來,因為太疼了。
清創做了快一個小時。
結束後,我的腿被纏上了厚厚的紗布,從膝蓋一直包到腳踝。
醫生說至少要住院兩週,問我家屬呢。
我說冇有家屬。
他看了我一眼,冇有多問。
大概是見多了。
住院部的床位很緊張,我被安排在走廊儘頭的加床。
旁邊是一個做了闌尾炎手術的中年女人,
她的丈夫每天來送飯,夫妻倆有說有笑。
我冇有家屬,冇有人送飯。
醫院的食堂一天送三頓,白粥、饅頭、水煮菜。
我用左手吃,
右手手掌裡還嵌著碎玻璃,縫了四針。
彈幕說媽媽在找我,
說妹妹哭暈了,
說顧衍之快急瘋了。
我開啟手機。
冇有未接來電,冇有訊息。
微信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我翻了翻朋友圈,沈瑤十分鐘前發了一條:今天生日,雖然發生了一點小意外,但還是謝謝大家的祝福!
配圖是她捧著一束玫瑰花的自拍,笑容燦爛。
媽媽在底下評論:我家瑤瑤最乖了,生日快樂。
顧衍之點了個讚。
我盯著那條朋友圈看了很久。
然後我把手機扣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住院第三天,隔壁床的大姐問我:“姑娘,你家裡人怎麼不來?”
我說:“他們忙。”
“再忙也得來看看啊,你這腿傷成這樣。”
她歎了口氣,把家裡帶來的雞湯分了我一碗。
雞湯很燙,很好喝。
我喝了三口,喝不下了。
不是飽了,是胃在抽。
醫生說燙傷後的應激反應會影響消化。
彈幕說雞湯好喝是因為有家的味道,媽媽做的雞湯更好喝,我應該回家。
媽媽從來不給我**湯。
她隻給沈瑤做。
她說沈瑤瘦,要補補。
我瘦了二十年,她冇說過一次。
第五天,顧衍之來了。
他站在病房門口,穿著那件我幫他挑的深藍色大衣,手裡拿著一束百合。
彈幕說他找了我五天,說他瘦了,說他想我想得睡不著。
他走進來,把花放在床頭櫃上。
看了我的腿一眼,皺了下眉。
“怎麼包得這麼嚴重?”
“你走吧。”我說。
“沈蘅”
“退婚的事,我會讓律師跟你談。”
他的臉沉了下來。
“我都來看你了,你還想怎樣?你知道我請了半天假有多難嗎?”
“顧衍之,你對百合過敏嗎?”
他愣了一下。
“什麼?”
“我過敏,百合花粉,我跟你說了三年,我過生日不要送百合,你從來冇記住。”
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彈幕說他是直男,不懂這些細節,他心裡是有我的。
說男人都這樣,大大咧咧的,不能要求太高。
“你走吧。”我說。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背對著我。
“沈蘅,那三十萬彩禮,你家不會退的。”
“我會還你。”
“你拿什麼還?”
“慢慢還,跟你沒關係了。”
他走了。
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磚上,
噠噠噠,
越來越遠。
我拿起床頭櫃上的百合,走到護士站,放在檯麵上。
“送給你們了。”
護士們道謝,說花真好看。
一週後,我辦了出院手續。
腿還冇好利索,但錢花光了。
信用卡欠了八千。
我拄著柺杖,一個人走出醫院。
打車去了火車站。買了一張去深圳的票。
硬座,二十四小時。
彈幕說我瘋了。
我冇有瘋。
我隻是不想再跪了。
火車是下午四點的。
我提前到了火車站,坐在候車大廳的角落裡。
揹包裡裝著我全部的家當。
腿上的傷還在疼,紗布滲出了血。
彈幕在飄。
【媽媽來火車站了!她在找女主!】
【顧衍之也來了!】
【妹妹也來了!她哭了一路!】
我看著那些字,冇有抬頭。
廣播響了。
開往深圳的列車開始檢票。
我站起來,背上揹包,一瘸一拐走向檢票口。
彈幕在尖叫。
【女主快回頭!他們就在你身後!】
我冇有回頭。
檢票,進站,上車。
找到座位,靠窗。
我把揹包抱在懷裡。
窗外是站台。
一群人跑過來。
媽媽,沈瑤,顧衍之。
彈幕炸了。
【他們來了!他們真的來了!】
【女主快下車!他們知道錯了!】
媽媽看到了我。
她紅著眼跑到車窗前,拍著玻璃:“蘅蘅!你快下來!”
沈瑤被顧衍之拉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顧衍之站在後麵,看著我。
火車鳴笛了。
我隔著車窗看著他們。
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