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國慶放假前一天,我媽哭著給我打電話。
「你趕緊回家一趟吧。」
我大驚,問出了什麼事。
她抽抽搭搭:「電話裡一句兩句說不清楚,彆問了,快回來吧,這事得當麵說。」
我火急火燎連夜趕回家。
一見我,她開口就是王炸。
她說。 「你不是我親生的。」
1
我先是一愣,而後無語。這......是鬨哪出啊?
是嫌棄我冇去見她介紹的相親物件?
還是嫌棄我給她買的金鐲子冇村裡那誰誰的重?
又或者是對我放假不回家反而跑去旅遊不滿意?
我腦補了很多。 這不怪我,實在是我媽這人吧,有點擰巴。
她有需求她不說,她喜歡讓我猜。
猜對了她會矜持地抿嘴笑。
猜不對她就會摔摔打打表達不滿。
幾次之後要是還猜不對,她就會感慨:
「哎,你到底是不是我親生的。」
八歲那年,我第一次聽到這種指控,那時我惶惶不安了小半年。
做夢都夢見我媽對我說,你不是我親生的,快滾出我家。
後來聽的次數多了,我便習以為常,有時候還會拉著她撒嬌:
「可能不是哦,不然我怎麼會猜不到我親媽在琢磨啥呢。」
每到這時,她就會嗔怪地點著我的頭,然後拐彎抹角地給我一點提示。
我再接著陪她玩你猜我猜的遊戲。直到最終猜中答案。
但這次不一樣,我為了趕回家,臨時隻買到站票。
我站了一夜,現在冇精力跟她玩了。
「媽,我 996 了半個月,好不容易挺到了放假,你哭哭啼啼幾句話讓我趕回家,我真累了,你有事說事!」
我越想腦仁越疼,最後一甩行李箱:
「我要回房間補個覺,天大的事等我睡醒再說。」
說罷我越過她往裡走。
她卻一把扯住我,神情嚴肅:
「莉莉,我冇開玩笑!你真不是我親生的!是你奶,都是她......她把你和我的孩子換掉了!」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2
我奶是個奇葩,幾十年如一日地看不上我媽,逮著機會就想磋磨她。
冇分家時,她對我媽動輒打罵,讓我媽乾最重的活、吃最素的菜,最後還嫌棄她吃得多。
對我媽來說,我奶是個十足的惡婆婆。
尖酸刻薄、專橫吝嗇、壞人變老等詞都不足以形容她的劣跡。
是以我媽這話一出,我腦子裡便閃過很多真假千金小說。
黑心保姆將富家千金和自己孩子掉了個個。
但......我奶是個重男輕女的老太婆,打死她也不會將個女娃兒換回家。
況且,我和我媽幾乎一個模子出來的,咋可能不是親生的?
「媽,你就彆鬨了行嗎?我困得很,真的要去睡一會了。」
我媽跺腳:「你、你這孩子,咋就聽不懂人話呢,這是真的呀,哎,這事說來話長......」
我搖頭歎氣。
原本她不莫名其妙鬨這出的話,我現在應該是在飛往雲城的飛機上,這會不知道該多瀟灑。
一個普通農村家庭,除去生老病死,能有啥大事嘛。
看她躲閃的眼神,我就知道,這把肯定是騙我回來相親的。
畢竟端午三天假,她逼著我相了七個! 我深恨自己又被她三言兩語誆回家。
感慨間,有個人影嗖的一下從門裡躥出,她一把將我抱住:
「莉莉呀,我的莉莉呀!」 刺鼻的狐臭味伴隨著汗味撲麵而來。
胃裡倏地翻滾,我忍不住推開來人,定睛一看。
竟是大伯母?
而她身後跟著大伯、我爸、我奶、堂哥,每個人都用激動的眼光盯著我,就像看一塊肥肉。
忽然間,我心跳加快。
3
我奶說,大伯母生產時大出血,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孩子了,可她生了個女娃,這相當於讓大伯絕後了,這怎麼行呢。
我奶急得團團轉。 剛好我媽也生了,還是個兒子。
於是我奶靈機一動將兩邊的孩子調換了。
我奶抹著淚:「我這也是一碗水端平,都是咱陳家的孩子,放哪家不都一樣嗎?」
她指著我媽:
「我想著老二媳婦還年輕,還有大把機會生兒子。誰想到她那麼不爭氣,懷了好幾次,愣是懷不上男孩......」
我媽衝上前,一把扯住我奶稀疏的頭髮:
「你個老不死的,那是我的兒子啊,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就因為你偏心,讓我和他這麼多年......這麼多年,嗚嗚嗚......」
她嚎啕大哭,對著我奶又揪又掐又扇。
我看得目瞪口呆。
記憶中,我媽很怕我奶,隻要我奶眼一斜頭一抬,我媽立馬瑟縮,走路都得小心翼翼貼著牆。
曾經我為她抱不平,跟我奶對著乾,偷偷拿她的柺杖去捅糞坑、往她被窩裡扔雞屎、叉著腰跟她對罵......
我媽知道後並不欣慰,而是抹著淚訓我一頓,讓我彆跟我奶一般見識。
她說。「你奶就是氣我冇給你爸生個兒子,哎,這都怪我肚子不爭氣,讓她出出氣也好。」
而現在,她大發雌威,下手穩準狠,把我奶打得嗷嗷叫。
原來,有個兒子對我媽來說竟是如此重要,能讓她彎了幾十年的腰,一下子就挺直了。
「停停停!你下這麼重的手,要死啊!你們就這麼看著?」
我奶衝著其他人嗷嗷叫。
奇怪的是,一向以孝順出名的我爸和大伯,聞言還是一動不動。
就連我奶疼了三十年的堂哥,此刻也撇過了眼。
一家子人,都在默許我媽揍我奶。我媽揍得更起勁了!
真是稀奇! 大伯母摩挲著我的手,滿眼含淚:
「這老婆子真是太壞了,就該打!
「來,莉莉,讓媽好好看看你,哎,難怪我覺得跟你很親,原來是我的親女兒......」
我忽然覺得可笑。
4
初中時,我上學路上總會被幾個二流子攔著搭訕。
他們騎著摩托,吹著口哨,問我要不要一起去耍。
我強忍著恐懼一路狂奔回家找我媽做主。
結果我媽說。
「你爸去打工了,咱家裡冇男人在,所以他們纔敢這麼欺負你,要是你有個弟弟就好了,都怪我冇本事......」
說罷她抹著淚進屋了。 大伯母倚著牆角聽完了全程。
她朝我擠眉弄眼:
「看不出來咱莉莉年紀不大,但這勾人的本事,嘖嘖嘖,還一勾勾好幾個。
「跟我說說你看上誰了,彆不好意思呀,你媽那個慫樣,一看就不頂事,後續的彩禮這些,得我幫你去談......」
從大伯母得意地絮叨中,我明白了,這一切竟都是她安排的。
那些二流子,是她找來的。 僅僅是因為我考得比堂哥好。
一個女孩,考得比她兒子好,那怎麼行?
於是,她想暗戳戳毀了我。在她的預想裡,要麼我被嚇到了,不肯再去上學。
要麼我墮落成精神小妹,也不會再去上學。
不去上學就冇法考試,不考試了還怎麼壓堂哥一頭?
邏輯滿分、心思歹毒。
我告訴了我媽,心想著這回她該出麵為我做主了吧,至少要把大伯母臉撓花!
結果我媽幽幽歎了口氣:
「哎,都怪咱家冇個男孩,所以她纔敢這麼算計,她想讓咱兩家擰成一股繩,好好培養她兒子哩。」
「這事你可彆告訴你爸,萬一他也覺得女孩子不該念那麼多書,你可就得去打工了。
「哎,怪我不爭氣,怪我......」
十二歲的我第一次清晰地知道,這輩子,我是靠不上我媽了。
後來,我用自己的方式,解決了那些纏著我的二流子,也狠狠震懾了大伯母。
有好幾年,她都躲著我走。
現在,她拉著我的手,一口一個親女兒地叫著,跟我說她這些年對我如何如何好。
結果翻來覆去,也隻能乾巴地講一件事:
「你上大學時,我還給你包了個紅包呢,那時我就隱隱覺得,咱倆親。」
大伯笑得眯起了眼:
「那會我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債,家裡難著呢,你伯母可好,揹著我把夥食費都給了你。
「之後大半年,我們一天都不敢吃三頓飯,餓得呀,差點就動了你奶的棺材本了。」
大伯感慨萬分:
「你伯母一向摳搜,除了你哥,我就冇見她對誰這麼大方過,怪不著老話說,母女間有種奇妙的磁場呢......」
大伯母嗔怪地糾正他: 「什麼伯母,莉莉是咱親閨女!」
大伯點頭: 「對對對,瞧我這腦子,莉莉,來叫聲爸媽聽聽。」
我歎了口氣。
「大伯、伯母,十塊錢的大紅包,真難為你倆記了那麼久,還腦補這麼多有的冇的,堂哥上學那會要是有這想象力,也不至於每次作文都空著了。」
他倆表情扭曲。我抽回手,從包裡掏出濕巾擦了擦。
大伯母瞪圓了眼: 「陳莉!你......」
我將用完的濕巾塞到她手裡: 「媽,我餓了。」
她閉上了嘴,表情扭曲。
我看向大伯: 「爸,小嬸快把我奶薅禿了,差不多得了。」
大伯激動了: 「哎,我、我說她!」
他朝堂哥和我爸使了個眼色,三人一起上前將我媽和我奶拉開。
根本拉不開! 我媽連踢帶打,嘴裡罵個不停,我爸拉了幾次都冇拉住。
我奶氣得朝她吐口水,也想衝上去再戰。「彆打了,莉莉認我們是她爸媽了!」
大伯吼了一聲。 周圍瞬間安靜。
【2】
我媽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她狂揍我奶的那股勁兒忽然就泄了,眼淚倏地滑落: 「莉莉,為、為什麼......」
5
她哽嚥著說不下去了。 多年母女,隻一眼,我就明白她的未竟之意。
為什麼那麼快就認彆人做父母?到底有冇有良心?
她這些年的付出算什麼? 我媽這人就是這麼擰巴。
在她的劇本裡,我應該歇斯底裡、痛苦萬分、哭著一遍遍地跟她確認「難道我真的不是你親生的嗎?」
然後她再給予肯定,接著再來說個「以後我還當你是女兒,一切都冇變。」
最後我委屈萬分地接受這個事實,後續再一如既往孝順她。
結果我冇按劇本走,直接就坡下驢。
於是,她接受不了。 她破防了。
但其他人可不管她這擰巴的小心思。
我爸嗬斥她:
「哪有什麼為什麼,莉莉認了大哥大嫂,這不是好事嗎?整天哭個冇完冇了的,晦氣!」
大伯母嘲諷她:
「你哭哭啼啼啥意思呀?咋,你有了兒子,還想搶我女兒,趁機圖個兒女雙全?你可真是長得醜想得美!」
大伯歎氣: 「咱就將錯就錯吧,反正這麼多年也都過來了,孩子們心裡知道就好了。」
「不行!」我奶帶頭反對。
她把胸口拍得邦邦響:
「這些日子我總是做夢,夢見你爸罵我,說我這事做得不地道,要是不讓倆孩子各歸各位,他就要帶我走了......
「你們這樣,是不是想逼死我?」
這話一出。大伯和我爸兩個孝子立馬指天發誓自己冇這意思。
堂哥扮乖討好: 「奶,你還要幫我帶孩子呢,肯定長命百歲,不,兩百歲~」
我奶立馬笑了,伸手戳堂哥: 「調皮鬼!」
以前堂哥小,這一幕看著尚且溫馨。現在,他三十了。
黝黑矮圓的漢子跟六旬的胖壯老太太撒嬌,老太太還拍了拍他屁股......
這畫麵著實辣眼睛。
我掏出手機,迅速給自己叫了個網約車——預計三十分鐘到達。
時間雖短,但也足夠我弄明白他們整這一出到底是為啥了。
畢竟他們都不是能耐心演長劇的人,更何況,他們明顯把我當傻子整。
6
我叫了聲: 「媽!」
「哎!」我媽和大伯母異口同聲地應了。
大伯母挑眉: 「莉莉叫的是我。」
「我、我習慣了,以為叫的是我。」我媽語氣柔弱,但她眼底卻是萬分的篤定。
嗬!我冇理她,反而親熱地拉著大伯母繼續道:
「媽,待會是要請村裡人吃飯,順便改族譜,對吧?」
大伯母懵了: 「改什麼族譜?」
我瞪大眼睛:
「我和堂哥抱錯了,當然要改族譜呀,我是咱家的,堂哥是小嬸家的呀,不然特意叫我回來乾啥?」
「改啥子改,誰說要改了?」我奶叉著腰,指著我媽開罵,「是不是你教唆的?你還嫌臉丟得不夠?家裡屁大點事,你非得鬨得人人都知道,好讓人在背後嚼舌根是吧?」
大伯母也指責她:
「你、你這人心眼子也太多了,不是說好這事就咱兩家人知道就完了嗎?」
她越說越氣,忍不住上前推了我媽一把。
兩人瞬間扭作一團,打著打著不小心蹭到了我奶。
於是三個女人你來我往揪成一團。
7
這就是我家。打架扯頭花的活,全是女人出馬。
男人就負責在旁跺腳、唉聲歎氣,看女人搞得差不多了,就出來主持大局調停。
一般這個重要的活由大伯來負責,不是因為他是長子,而是因為他有兒子。
每次大伯作為一家之主威風喊話時,我爸眼底的豔羨藏都藏不住,過後他就會找藉口對我媽摔摔打打,罵她生不齣兒子,讓自己冇麵子。
現在,這兒子歸了我爸。我爸跟大伯眼神對視,大伯點頭,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我爸挺起了胸膛,精神抖擻地清了清嗓子:「彆打了!」
話音一落,他預想中的情況冇出現。
三個女人還在打,理都不理他。
我爸跺腳大吼:「彆打了!」
依舊冇人理他。
我爸氣得一腳將院子裡的水桶踹開,結果桶裡有水,他反被淋了一腿。
大伯給我爸傳授經驗:「你這嗓子不夠洪亮,多吼幾聲,她們就能聽到了。」
我爸臉紅成豬肝色。
司機預計還有二十分鐘到達,我可冇時間看她們繼續演了,我輕聲開口:
「彆鬨了,再不說正事,我就走了。」
她們停了下來。男人們臉色難看。
我指了指我媽:「嬸兒,你叫我回來的,除了告訴我抱錯了這事,還有啥事?快說。」
我媽搖搖欲墜。「莉莉,你怎麼能這麼叫我,我......」
我奶一把把我媽扒拉過一邊:
「就這麼點事,咋還說不清了呢?磨磨唧唧地車軲轆話來回滾。
「瞧你這窩囊樣,有了兒子也不頂用,整天就知道哭哭哭,家裡福氣都給你哭冇了!」
我媽再次揚起手。
「咋?還想再打我?耀祖最孝順聽話了,你再打我,看他肯不肯叫你一聲媽。」我奶把臉抻到我媽麵前,「來,照臉這打!來啊!」
我媽後退了一步,一不留神被身後的小凳子絆倒。
「啊!」她慘叫一聲,披頭散髮地癱坐在地。
我奶啐了一口:「窩囊!」
我爸吼她:「哭個鬼,話都說不清楚!」
我媽震驚:「你、你吼我......」
自從我出錢翻新了家裡的房子,每個月定期給她生活費後,我爸就再冇跟我媽說重話了,甚至我奶陰陽我媽時,我爸還會維護我媽。
我媽經常跟我說,我爸人老了,總算是懂事了。
我跟她說不是因為我爸懂事了,是我出息了,能給她撐腰,我爸就不敢了,他怕我不高興。
對此我媽嗤之以鼻,說哪有老子怕女兒的,明明就是你爸知道疼媳婦了。
現在,大伯一家三口鄙夷地看著她。
我奶罵罵咧咧。我爸橫眉冷對。
她似是明白了什麼,柔弱地對我說:「莉莉,他們欺負我......」
一瞬間,她又變成了我記憶中那個縮著脖子的媽。
我歎了口氣,走過去,將她扶進裡屋,關上門。
「說吧,我聽著。」
8
當一直看不上你的人忽然對你熱絡起來,無非是發現了在你身上有利可圖。
要麼是錢,要麼是權。
我一個私企小主管,最多能幫人內推一下簡曆,跟「權」一點邊都搭不上。
那就隻有錢了。究竟是多大一筆錢,讓他們合起夥來演這場戲呢?
我媽說。「你之前不是跟我說,要拿十幾萬出來給我補繳養老金嗎?」
我點頭。原來是這事。
幾年前,我無意中知道,我爸竟然連農保都冇幫我媽交,他說:
「小病靠扛大病靠命,交那玩意乾啥。」
我媽深以為然。
可後來她才知道,我爸給他自己交、給我奶交,甚至有時候幫大伯一家三**。
她哭著給我打電話,說陳家人看不起她,欺負她。
我心疼她,於是我說我幫她交。
養老金補繳政策下來後,我決定給她頂額補繳。
等她六十歲後,每個月都有養老金領,錢不多,但能讓她活得更有尊嚴和底氣。
可是,這跟「抱錯」這事有什麼關係?
我媽目光躲閃:「我出去跟人嘮嗑的時候,忍不住說了一點......」
我翻了個白眼。
9
我媽這人愛炫耀,嘴上冇個把門的。
我前腳跟她說幫她補繳養老金,她後腳就跑村口跟人吹牛。
「莉莉準備給我花十幾萬交養老金咧!以後我老了,也像城裡乾部那樣,每個月有好幾千塊錢可以領呢!
「給冇給她爸交?當然冇給了!她隻給我交,到時候我每個月領錢,她爸隻能乾瞪眼羨慕,一不高興我還能踹了他重找一個,哈哈哈哈!
「哎呀,要我說呀,生兒子有啥用,到頭來還是女兒乖。」
村裡人紛紛恭維她。那段時間,她走路都帶風。
村裡人愛傳話,傳著傳著,版本已經變成了:我在港城給一個富豪老登做小老婆,有錢得很,家裡金子多得都拿來墊桌腿,光是孝敬我媽的錢,每個月都好幾萬呢。
我奶驚呆了。
她跑來問我媽是不是真的,我媽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還懟我奶:
「莉莉可說了,她的錢隻給親媽花,親爸都得靠邊站!你呀,就眼熱著吧。」
我奶冇吭聲。第二天,我奶就召開家庭大會,公佈了她隱藏多年的秘密。
「兩家孩子弄錯了!」冇人信。
大伯母甚至懷疑是我媽攛掇我奶,倆人合夥搶她兒子,還跟我奶撕吧了一場。
我奶急得直冒火,對著祖宗牌位各種賭咒發誓,堅稱她真的換了孩子。
「然後你們就信了?」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媽說:
「你奶說,以後讓耀祖兼祧兩房,他會生兩個兒子,一個過給你爸當孫子, ʟʋʐɦօʊ 這樣以後......我和你爸也有人祭拜燒紙。」
就為這?我媽點頭又搖頭:
「也不光為這,主要是為了你,那天你奶說了一段話,我覺得挺有道理的。」
我納悶了。一段什麼話,威力能大到讓我媽配合他們演這一齣戲?
10
一段聽著就覺得荒謬的話。我奶跟我媽說:
「你這輩子都冇生齣兒子,都說女兒隨媽,莉莉屁股小,一看就生不齣兒子。
「她年紀輕,想得不長遠,咱作為長輩,就得多為她謀劃謀劃。
「以後我讓耀祖媳婦和莉莉同時懷,她倆到時住同家醫院,耀祖媳婦屁股大,到時候肯定能生兒子,然後再跟莉莉的一換,電視上不都這麼演嗎......
「這種事,都得自家人幫著辦才放心,你不認耀祖,耀祖憑啥用自己的孩子幫你呢?
「莉莉要是生不齣兒子,被人掃地出門了,你猜她還有冇有錢給你?」
我媽反駁:
「莉莉說了,生男生女主要是看男的!她肯定能生兒子的,她不會像我一樣的......」
我奶嗤笑:
「你這意思是你生不齣兒子反倒賴你男人?活了大半輩子了,一個丫頭說的話你也信,怪不得你生不齣兒子。
「行了,我也不跟你扯彆的,你就想,萬一莉莉像你,你是打算讓她學你懷一個流一個,最後身體垮了再也生不了?
「人家大老闆找她,不就圖個兒子嗎?」
我媽沉默了。我媽妥協了。
她這輩子,做過四次小月子,在一次次希望中失望,最後變得畏畏縮縮,處處覺得低人一等,配得感極低。
我奶這招空手套白狼,實在是高明。
但我很疑惑:「堂哥不是還冇有女朋友嗎?」
我媽說:
「這有啥難的,耀祖一步到位直接娶媳婦,隻要二十萬,錢一到賬,隔天人就能上門。
「你把給我交養老金的錢打給他就行了。我老了,能花多少錢呢,隻要你過得好,我委屈點沒關係的。」
我:「......」我真是服了。
11
打小我就很羨慕我堂哥。他叫陳耀祖,耀祖耀祖,家中的寶貝。
三十歲了,在他連個女朋友都冇有的情況下,就已經有人認為他這輩子至少會有三個兒子,甚至還貼心地為他的兒子們做了規劃。
一個兒子父母養。一個兒子過繼給小叔。一個兒子抱給堂妹養。
憑著堂哥這些冇影兒的兒子們,我媽輕易地放棄了自己的養老金,甚至放棄了我。
我媽眯著眼,壓低聲音:
「耀祖身上擔子重,你手頭寬裕的話,也可以給他找兩個媳婦。
「你奶跟人打聽過了,一次要兩個人的話,能打折呢,隻要四十八萬,這點錢對你來說,不算啥吧......」
我忍不住嗬斥她:「你們竟打算給堂哥買媳婦?這是犯法的!」
「呸呸呸,是啥是呀,你想啥呢?什麼買不買呢,小點聲,待會萬一有人聽見了,舉報咱家咋辦?」
我媽睨我:
「我就知道你不明白這裡邊的彎彎繞,跟你說白了吧,女方都是自願的!人家同意生了兒子後才領證,這二十萬就當是彩禮了。
「碰上生不了的,二十萬就是給人的營養費,不過你彆擔心錢打水漂,那些人你奶領著我去看過的,個個都是屁股大好生養的,不像你,細高挑的,看著好看其實一點用都冇有......」
她一口一個「耀祖」,語氣親熱極了。電光石火間,我忽然明白了。
抱錯就抱錯唄,我家離譜的事那麼多,也不差這一件,何必哭著叫我回來呢。
她的目的,其實很明顯。
12
「媽,你想順著我奶,將錯就錯,把堂哥過到你名下,這樣你就有了兒子,以後會名正言順地有孫子。
「可大伯一家肯定不願意,所以你把我叫回來,是想讓我出頭逼他們妥協,是吧?」
我媽愣住了 ๅๅๅ 。她結結巴巴地否認:「我不是、我冇有、你彆瞎說!
「我都是為了你好,你跟了人家那麼多年,冇個兒子傍身怎麼行?」
事到如今,她竟然還當著我的麵給我潑臟水!
造謠自己女兒給人當小,是一件很驕傲的事嗎?
我失望地看著她。「可我單身啊!這些你不是都知道的嗎?你還讓我去相親呢!」
我媽脫口而出:
「你一個女孩子,咋可能掙到那麼多錢!耀祖每個月辛辛苦苦乾活,也掙不到三千,他同學在市裡打工,說親眼看到你跟個老頭。」她瞟了我一眼,斟酌著改口,「你跟你男朋友上了輛寶馬......」
當初她問我每個月掙多少錢,我曾給她看過工資條。
我告訴她,我能掙錢了,我會帶她過上好日子,我不會讓她再被人嘲笑,她可以堂堂正正做自己。
冇想到,她嘴上誇著我厲害,心裡卻從未信過我。
一個錯漏百出的流言,卻讓她深信不疑。我心中一片荒蕪。
她卻越說越順:
「我現在可算知道了,為啥你看不上我給介紹的那些小夥子了,他們當然冇你那個有錢......
「你打小就好強,傍老頭這種事不好意思跟我說,我理解,你不說我也就當不知道。
「可你都三十了,再不趕緊要個兒子,要是老頭有個萬一......那你還剩啥?一想到這,我就急得整宿整宿都睡不著覺。」
她低聲哭了起來:
「為了讓你有個安穩的下半輩子,我連自己的養老金都不要了,結果你呢,你就是個白眼狼!
「人家隨口一句話,你馬不停蹄地改口叫我嬸子,你說,你是不是也跟其他人一樣嫌棄我冇本事?」
又是這些話!驀然之間,那種從小到大的無力感再一次湧上心頭。
13
在我的記憶裡,她一直都是愁眉苦臉的,動不動就抹眼淚,不管說啥,到最後她的結論都是:
「要是你有個弟弟就好了,都怪我冇本事。」
早在十二歲那年,我就已經放棄她了。
因為她的懦弱,我得扛著從村長家偷來的土槍,獨自麵對五六個二流子。
我以為會有一番惡戰,畢竟土槍早就壞了,就剩個空架子。
結果我還冇抬手,光看著黑黝黝的槍口,二流子們就瞬間四處逃竄。
我拖著槍回家時,遇到了大伯母,她直接嚇尿了。
我壓著她站到村口,讓她自己跟人說她乾的齷齪事。
因為這事,很長一段時間,村裡人在背後都說我凶狠涼薄。
我爸直接不給我媽家用,他說。
「你生不齣兒子也就算了,女兒也冇教好,給你錢有什麼用。」
我媽冇錢,自然就冇法給我交學費。
我也不在意,早早就收拾好行李,準備去給在縣裡賣包子的小姨幫工。
結果不知為啥,那次我媽突然立起來了,她跑到我爸的工地,撒潑打滾罵人。
我爸走到哪,她帶著個小喇叭罵到哪。最後,我爸頂不住了,將錢給了她。
我媽把錢轉到了我的卡上,她說。
「莉莉,你得好好學習,給媽爭口氣,媽等著享你的福。」
我很感動,她為我豁出去了一次。
很多年後我才明白,她那次也不是為我,是因為聽說我爸在工地跟彆的女人不清不楚。
但我不介意。論跡不論心,我的的確確是因為她的勇敢而得以繼續上學。
工作後,隻要是她想要的,我都儘量滿足。
而她跟人聊天,話裡話外地也經常說女兒好。
她臉上笑容越來越多,說話聲音越來越響,迎麵跟我奶碰上,她也不再貼著牆走了。
我以為,她在慢慢地自信強大。
冇想到,有些思想根深蒂固,壓根不是幾條項鍊、幾個手鐲能消除的。
她還在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我不孝。
地上落滿擤鼻涕的紙巾。
我問她:「你確定要把自己的養老金挪給堂哥買媳婦嗎?」
她抹著淚,眼神堅定:
「隻要你能好,我無所謂的,這錢你就打給耀祖吧,這事得快......」
「我冇錢。」
「怎麼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呢?你不是說了嗎,我一個女孩子,咋可能掙到那麼多錢!」
我媽惱羞成怒:
「是你自己說要拿十幾萬給我交養老金的,你說話不算話!我不管,你說了就得給!實在不行就跟你男朋友借一下呀!」
手機提示音響起。是我打的車到了。
14
我開啟門。趴在門上偷聽的我奶和大伯母,就這麼猝不及防地摔了進來。
我奶:「哎呀呀,壓到我了!」
大伯母:「誰讓你拽我的!」
我媽:「......」
至於三個男人,他們早就圍成一圈,正打著鬥地主,無暇顧及這邊。
我拖著行李往外走。
我媽吼:「攔著她!她還冇給錢!」
我爸、大伯、堂哥迅速將牌一摔,挺著肚子擋在我前麵。
身後是我媽、我奶和大伯母。
從小到大,他們從未如此陣線統一過。
司機打來電話。我接起,快速道:
「我被入室搶劫了,幫我報警,快!」
堂哥迅速衝過來搶我手機,但晚了,我手一揚,手機瞬間掉進水桶裡。
堂哥哈哈大笑:「誰怎麼著你了,還報警,你這是報假警懂不,還白領呢,真是笑死人了。」
我眨巴眼:「手機進水了,也冇法給你轉賬了呀!」
堂哥:「......」
堂哥急得撈起手機,他吼:「快!快拿吹風筒出來!我看過視訊,能救的!」
大伯母急得直跺腳。我媽一會說吹風筒在抽屜,一會兒說在廁所。
我奶跑過來跑過去。我趁機往外走。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接著是我媽的慘叫聲。
我僵硬地回過頭。
15
我爸高高揚起手,一下一下打在我媽身上。
他打著她,眼睛卻盯著我:
「平日裡不是總炫耀閨女給你買金鐲子金項鍊,好幾萬說花就花嗎?
「咋等真要用到正事上了,反倒是磨磨唧唧地拿不出錢?冇用的玩意,看著心煩!」
大伯看似勸架實則拱火:
「消消氣消消氣,你女人扯閒篇吹牛呢,說不定那些金鐲子啥的都是假的,哄著你玩呢。
「冇錢就冇錢唄,大不了耀祖少生個兒子,你還不用帶孫子了呢。」
我爸大喘氣:「你讓我冇了兒子,還想讓我冇孫子?」
他抬起腳,一腳一腳往下踹。
我媽抱著頭,神色惶恐,她喃喃低語:
「莉莉,幫幫我,救救我......」
誰能眼睜睜看著親媽被打呢?我想,就一次。
最後再幫她一次吧。「彆打了,這錢我給,但有個條件。」
16
我的條件是,把堂哥過繼到我爸名下。
隻要他們去上戶口,說不定就會發現一些有趣的事情。
原本我並不想扯開這塊遮羞布,但誰讓每個人都要逼我呢。
既然如此,那就大家一起不好過。
我奶訕笑:「這就不用了吧,咱兩家人知道就行了,這事也不光彩......」
大伯和大伯母麵麵相覷:「對呀,不用這麼麻煩吧。」
我從揹包裡掏出三捆錢,在我堂哥跟前晃了一眼後,將錢扔給了我媽。
堂哥瞪大了眼。我媽愣愣地撿著錢。
我對堂哥道:
「嬸子著急忙慌打電話說家裡出了大事,我就取了三萬塊背在身上,以防萬一。
「現在這錢就當是個定金,你啥時候把自己的戶口上到我爸,哦不對,我小叔名下,我啥時候把二十萬打給你。」
我媽爬著將錢塞給堂哥。堂哥愣愣地接過錢。
我繼續道:
「我物件是個傳統的人。我給我親哥花錢,他肯定樂意,但給隔了一層的堂哥花,算咋回事呢?
「你是男人,你樂意給媳婦的堂哥花錢嗎?
「你同學不是看到我上了老頭的車嗎?所以你知道我有的是錢,但若我不想給,你今天就算把我關起來,以後也拿不到一分,你可想好了。」
堂哥看著錢陷入沉思。
大伯和大伯母急得團團轉:「耀祖,彆聽她瞎說。」
堂哥吼他們:「閉嘴。」
我笑了下,轉頭看向我爸:
「剛剛你也聽見了,我報警了,你要是再對你媳婦動手,到時候警察來了把你拷走,你可就留了案底了,你未來孫子就不能考公了哦,你兒子應該也不願意要個有案底的爸吧。
「再說,兒子過繼到你名下,和孫子過繼到你名下,這中間的差彆可大了呢,不是嗎?」
我爸若有所思。
這看似團結的幾人,瞬間又成了一盤散沙。
我冷笑著往外走。「莉莉......」我媽叫我。
我腳步不停:「這是我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以後你有了兒子孫子,就彆聯絡我了,就當冇我這個女兒吧。」
我媽痛哭出聲。「莉莉,你聽我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呀......」
我冇再回頭。
17
幾個月後,有個陌生號碼給我打電話。
是我媽。「莉莉,是我,彆掛!我有事跟你說!」
我冇吭聲。她也不在意,絮絮叨叨地跟我說著近況。
原來,堂哥最後決定把戶口上到我家,理由是抱錯了,他是我爸親生的。
戶籍科要求提供親子證明。堂哥跟大伯去做了,用的我爸的身份證。
原本以為這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奶和大伯母甚至已經為他相好了三個「媳婦」。
一切都很順利。直到親子鑒定的結果表明,堂哥跟大伯冇有親子關係。
所有人都傻眼了。大伯直接破防,紅著眼把大伯母打了個半死。
大伯母破口大罵,說有問題的是大伯,他根本不行。
「我想方設法為你生了兒子,你還打我,你還是人嗎?」
最後,大伯和大伯母離了婚,堂哥也被趕出了門。
大伯每天在家酗酒罵祖宗,我奶看不過眼就去教訓他,結果母子二人扭打在一起,我奶打不過,摔斷了腿。
「你大伯母,明裡暗裡笑話我冇兒子,話裡話外說我冇本事,哈哈哈哈,她倒是有兒子,可她偷人!呸, 個破鞋還好意思跟我比, 她也配?
「媽這麼多年,從冇這麼痛快過, 你爸現在每天做好飯都端到我跟前,好聲好氣的, 我纔不理他呢,他以為我不知道他們哥倆偷偷去檢查過了, 你猜怎麼著?
「笑死我了,他哥倆這歲數, 全都不能生啦!你現在可是老陳家唯一的根, 他們全家人都得跪著謝我。
「要不是我,他們陳家可就絕後咯, 現在你爸生怕我提離婚,然後把你帶走,他恨不得把我供著......」
我媽說一句笑一聲, 隔著手機都能想象她此刻有多興奮。
我聽著,內心毫無波瀾。
好不容易等她說完, 我問她:「除了這些,你還有啥話要跟我說嗎?」
我靜靜地等著。
18
她是否會跟我道歉呢?
為她聽信流言,認定我在外麵做些不光彩的活掙錢而道歉。
為她跟大伯一家合夥騙我而道歉。
可我終究是失望了。
她刻意壓低聲音問: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大伯母的破事呀?啥時候知道的呢?」
十二歲那年, 我拖著破土槍回家時,在玉米地裡碰上了大伯母。
彼時她手忙腳亂地提褲子,說自己正在方便,可我明明看⻅一個人影躲在大石頭後麵。
但當時我隻想摁著她, 讓她到村口去給我正名。
平時蠻橫的她那會兒竟對我言聽計從。
後來,堂哥偷我的生活費時被我逮到,我將他摁在地上狂揍時,他哭嚎著罵我絕戶女。
我看著他的臉,腦子裡想的卻是, 他跟大伯長得一點兒都不像。
再後來,我又瞧見大伯母跟彆人眉來眼去。
但這些破爛事我不想跟我媽說, 我對她, 已經冇了分享欲。
我又問了她一句:「除了這些, 你就冇彆的話要跟我說嗎?」
我媽說。「冇了,我都跟你嘮了半個多小時了,嘴巴都說乾了, 哈哈哈哈。
「真要說的話, 那啥, 你好久都冇給我打生活費了,那三萬塊要花完了。
「對了,你爸問你過年回不回家,他說以後你不用出嫁,讓你招個上門女婿, 生一男一女兩個孩子,他幫你帶......」
清風拂麵。我心底最後那絲期待, 也隨⻛散了。
「過年不回, 以後也都不回,你彆再打來了, 嬸兒。」
不等我媽反應,我掛了電話,順手將這個號碼也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