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糖人的小販被他扯得一趔趄,不耐煩地順著老漢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張在燈火下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時,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陡然拔高,喊道:「謝大人!是謝大人!」
這一聲謝大人瞬間在人群中炸開了鍋!
「什麼?謝大人?哪個謝大人?」
「還有哪個,就是那個連中三元的謝君衡!」
「真的是謝大人?他……他竟然來西市了?」
「在哪在哪?讓我看看!」
「真的是謝大人!之前我在蘇州時,我見過他!就是這張臉,錯不了!」
人群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呼啦一下,以驚人的速度朝著謝玦和薑瑟瑟所在的位置湧了過來。
男女老少,小販行人,臉上都帶著狂熱的激動和敬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眾人爭相踮起腳尖,伸長脖子。
「謝大人!謝大人您還記得我嗎?」
「謝大人!多謝您活命之恩啊!要不是您開倉叫宛平放糧,我們一家就……」
兩個護衛竭力張開手臂隔開人群,但人群依舊奮力向前擠著,隻想離謝玦更近一點。
這個時代沒有網路,資訊傳播得很緩慢,很多人隻聽過他的事跡,但卻不知道他究竟長得什麼模樣。
薑瑟瑟被這突如其來的洶湧人潮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謝玦身後縮了縮。
謝玦垂眸看了薑瑟瑟一眼,不動聲色地站到了她身前,語氣從容不迫對著眾人道:「諸位,夜街窄狹,此處不宜擁擠,都散了吧。」
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大家似乎也意識到這樣圍堵不妥,但又不捨得離開,便隻是稍稍退後了一點。
薑瑟瑟站在謝玦身後,隔著帷帽,看著眼前這一幕。
她看見那個賣糖人的小販愣在原地,手裡的糖人還舉著,忘了放下。
她看見方纔激動得大喊「謝大人」的那個年輕人,臉上的狂熱褪去,換成一種近乎虔誠的恭敬。
也看見了人群最外圍有個白髮蒼蒼的老漢,顫顫巍巍地往前邁了一步,又退了回去,嘴裡不知唸叨著什麼。
那些目光,都落在同一個人身上。
落在她身前的這道身影上。
謝玦轉身,帶著薑瑟瑟往馬車方向走去。
兩個護衛在前頭開路,人群雖已退後,卻依舊密密麻麻地圍在兩側。
薑瑟瑟連忙緊緊地跟在謝玦身後。
走到馬車邊,謝玦停下腳步,側身讓薑瑟瑟先上。薑瑟瑟上了車,車簾落下,遮住了外頭那些目光。
謝玦隨後也跟著上了車。
馬車轆轆地動起來,將那片喧囂漸漸拋在身後。
眾人還站在原地,望著遠去的馬車,久久沒有散去。
「那位姑娘是誰?」有人終於忍不住問出聲。
「謝大人的夫人?」有人大膽猜測。
立刻被人否定了:「瞎說!謝大人還沒成家呢,哪兒來的夫人?」
「那就是家中的妹妹了。」
「定是如此!看謝大人方纔護得那樣緊,定是家中的妹妹!」
「哎呀,謝家的姑娘,難怪如此氣度……」
「真是神仙般的人物,連身邊的丫鬟都那麼齊整……」
眾人紛紛點頭,覺得這個說法合理。
議論聲漸漸散在夜風裡,人群也慢慢散開,各自回家。
馬車裡,薑瑟瑟靠在車壁上,輕輕舒了一口氣。
薑瑟瑟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坐在對麵的謝玦。
謝玦正微微垂眸,整理著略微壓皺的袖口。
剛才那場足以讓任何人動容的狂熱追捧,於他而言,好像不過是拂過衣角的一縷清風。
這就是傳說中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吧?
薑瑟瑟想到方纔那個白髮蒼蒼的老漢,那麼一大把年紀了,卻那樣激動地追星。
這個人,真的做了很多事。
隻是從來不說。
薑瑟瑟心裡暗暗佩服,同時又有點小小的好奇。
他麵對那麼多人的感激和崇拜,心裡真的一點波瀾都沒有嗎?
謝玦整理袖口的動作微微一頓,眼簾稍稍抬起。
四目相對!
薑瑟瑟像隻被踩了尾巴的小貓,瞬間僵住,偷看的目光被抓了個正著。
謝玦先開了口,問道:「剛剛嚇著了?」
薑瑟瑟愣了一下,連忙搖頭:「啊?沒有,就是……就是沒想到大表哥這麼受歡迎……」
薑瑟瑟頓了頓,又小聲補充了一句,「大家都很敬重大表哥。」
謝玦沉默一會,目光落在不知名的地方,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敬重?
他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嗎? 開倉放糧,懲治貪腐,秉公執法……這些,都不過是職責所在罷了。
隻官場這潭汙水太過汙濁不堪,才襯得他這杯清水格外醒目。
謝玦輕輕淡淡地笑了一下,道:「世人多逐流,守本分,反倒也被歌功頌德起來了。」
薑瑟瑟聽謝玦這話有幾分自嘲的意思,反倒有些驚訝。
薑瑟瑟想起從前在網上看過的一句話:當一個人因為做了本該做的事而被誇贊時,說明這個環境已經病得很重了。
她當時隻是劃過,沒往心裡去。
可此刻,看著謝玦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她忽然有些懂了。
他做了對的事,卻被當成聖人。
不是因為他對,而是因為別人錯得離譜。
一個人不貪,不送禮,不搞關係,等於斷了別人的財路。
大多數人靠潛規則獲利,你一乾淨,就顯得別人髒。就會被孤立,穿小鞋,被抱團打壓。
堅持原則成本極高,而同流合汙成本極低。
清官要對抗的,不隻是幾個人而已,而是一整套潛規則體係。
薑瑟瑟看著謝玦的眼睛,忽然認真地道:「大表哥,你說得對。正大光明本來就應該的。可是……」
薑瑟瑟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一字一句地道:「可是正因為別人都做不到,大表哥能做到,才更難得。」
謝玦微微一怔。
薑瑟瑟說完,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了,垂下眼,小聲嘟囔:「我瞎說的,大表哥別往心裡去。」
謝玦沒有說話。
薑瑟瑟看著謝玦的目光。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底下。
她看不太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