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挺拓拔的身影從殿外闊步走了進來,他應是剛下朝直接從金鑾殿出來的,身上還穿著紫色的官袍戴著黑色的官帽,氣勢逼人讓人不敢直視。
薑映歡正要低頭,裴頤卻朝她望了過來,將她的視線當場擒獲。
與此同時,步伐之間,衣袂輕拂,那稀薄的龍涎香突然變得清晰且濃鬱起來。
像是曠野上不安分四處竄動的野馬,從薑映歡的鼻腔裡直接奔騰闖入她的腦子裡,把她的腦漿踏碎了。
什麼情況?
為什麼她給裴喻舟調的香會出現在裴頤身上?
她敢確定,她調的香,京城裡是獨一份。
是裴喻舟把她送的香轉手給了裴頤,還是?
一個從未想過的可能,突然在薑映歡的腦子裡冒了出來。
一些從未注意到過的碎片,突然以不可阻擋的速度,在她的腦子裡彙聚成了一句話:
她的聯姻物件不是裴喻舟,
是裴頤!!!!
裴太傅纔是她的未婚夫,所以第一次相看他纔會說他可以全權做主,然後幾句話敲定婚事!!
薑映歡都來不及震驚,麵上已經熱騰騰的像是要燒開了。
如果裴頤纔是她的未婚夫……
那是誰,在未婚夫提出要護送回府,被她拒絕,然後堂而皇之地當著他的麵指名要另外的男人護送的?
是她!薑映歡!!
啊啊啊啊!
她甚至還跟裴喻舟說,她不會乾涉裴喻舟的私生活!
人怎麼可以這麼丟臉?!
薑映歡低著頭,恨不得當場挖個洞把自己埋了。
裴頤已經來到人前,某人恨不得把頭塞進土裡的鵪鶉模樣也儘收眼底。
裴頤的視線從薑映歡那兩隻紅的好似滴血的耳朵上收了回來。
薑貴妃見裴頤一進來,薑映歡臉就紅得不像樣了,以為她臉皮薄害羞,忙道:“歡兒,禦花園的芙蓉花開了,去替姑母剪幾枝來。”
薑映歡如蒙大赦,忙應聲退出去。
待薑映歡從綴霞宮走到禦花園的芙蓉花下,確定自己這幾天應該冇漏出什麼破綻,應該除了自己冇有第二人知道自己搞錯物件這件事後,薑映歡的腦子這纔開始消化另外一件事——關於裴頤纔是她未來夫君這件事。
三年前就是裴頤嗎?
三年前她抗拒被安排,又喜歡著沈千曄,所以當時姑母提及聯姻的話纔剛起頭,就被她打斷並直白拒絕了。
她壓根冇想過,裴家跟她聯姻的是裴頤。
怎麼會是裴頤呢?
聖上重臣,當朝太傅,天之驕子,她曾經的夫子,不管哪一條,她都覺得自己和裴頤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打死她都不敢肖想到裴頤頭上!
比起這個,最離奇的是,這門婚事裴頤竟然答應了。
裴頤看著也不像是會被安排包辦的人,他怎麼會答應迎娶她?
“在想什麼?”
薑映歡想得入迷,竟冇發現身邊多了一個人,直到聲音響起。
和聲音一起的,還有他身上的龍涎香,那熱情奔放的香味放在裴頤身上,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輕浮感和荒誕感。
聞著這香,薑映歡就覺得臊得慌。
本不想答,但一抬頭,便見裴頤正看著自己,避無可避。
“我在想……這香還挺適合太傅的。”薑映歡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是嗎?”裴頤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抹戲謔。
裴頤一張口,薑映歡便有了答案。
果然,瞞得住彆人,也瞞不住裴頤。
裴頤肯定看出來了!
那麼問題來了,她要怎樣,才能悄無聲息把當朝太傅給做掉呢??
下毒?刺殺?意外溺亡?
薑映歡在心中瘋狂地計算,最終得出做掉裴頤的可能性為零時後,薑映歡認命了。
認命之後,薑映歡又在心裡慶幸,還好方纔她冇有問。
她不敢想,若是她方纔在大殿上公然問出了裴喻舟的名字,那該是多大的一個笑話。
良久,薑映歡才鎮定下來。
她忍不住抬頭看向一旁的男人:“裴太傅,我能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薑映歡仰頭看著他,態度恭敬,猶如十年前在鹿鳴書院的學堂上。
“嗯。”裴頤頷首。
“太傅,你是不是有什麼把柄落在我姑母手上?”
薑映歡真誠發問。
裴頤薄唇輕抿,發出一聲輕笑:“這就是你以為你的議親物件是裴喻舟的原因?”
薑映歡神色一僵,剛褪下去熱度的臉騰地一下又紅了起來!
做!掉!他!
現在!立刻!
她剛剛還在心裡感激他,他怎麼能直接戳破?
薑映歡正惱怒,餘光忽地一瞥,隻見裴頤輕輕皺著眉,手指不動聲色地揉了揉眉心。
薑映歡忽地想起了久遠的一件小事——
十年前,裴頤在鹿鳴書院授課,書院的姐姐們,總是有意無意的去偶遇裴小夫子,然後再有意無意地遺落下自己的一片香帕或一個香囊。
每次裴頤看見這些香囊香帕,都是這種神色。
所以……裴頤受不得熏香?
他受不得香,今日卻頂著這麼濃烈的香味……
薑映歡心絃微微一動。
微微的沉默之後,薑映歡小聲問道:“裴太傅,你平時看話本嗎?”
裴頤方纔還皺起的眉頭,一下舒展開來,他搖了搖頭。
薑映歡笑了,“所以這就是你以為《簪花記》隻是一本普通話本的原因?”
裴頤不明所以,微微蹙著眉心凝視著她,等她解釋。
難得在這張臉上看得到這種表情。
薑映歡非常有成就感。
得了,扯平了。
而且,一想到端正冷肅的裴太傅帶著一身輕浮去上朝,薑映歡就莫名想笑。
薑映歡也不解釋,轉身去折花。
裴頤側目,看著薑映歡眸光泛著幾分幸災樂禍,轉身踮著腳去攀高處的花枝,花枝顫了顫,從她指尖一而再地滑過。
裴頤走過去,冇有直接折下來,而是壓了壓枝條。
花枝直直垂下來,落在了薑映歡的手邊。
這樣,不用踮腳,就能輕輕鬆鬆夠到。
薑映歡側目,沿著垂下的花枝,悄悄看了一旁的男人一眼。
鶴骨鬆姿,清奇不凡。
陽光正盛,薑映歡隻覺恍惚——
她要嫁給裴太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