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你拋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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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為抱得更緊了。
壓抑的氣聲帶著幾分沙啞,粗糲得像是從喉管裡硬生生擠出來的字句,每一個字裡都嗆著血,問謝燃:“……看見我,你跑什麼?”
越說,手上的力道就越大,抱得就越緊。
彷彿生怕他跑了一樣。
謝燃一隻手還握著門把手,另一隻手撐著牆,兩隻手都在不受控製地顫。
眼眶發燙,呼吸急促。
在黑夜裡一下下用力喘著,像溺水之後剛被打撈上岸的人,隻有這樣纔不至於讓自己一下子窒息而亡。
跑什麼?
他失神地問自己,不跑還能乾什麼?
像一條狗一樣撲進他懷裡嗎?
有骨氣的狗被主人丟了,都能橫跨上千公裡隻為咬主人一口,沈聿為憑什麼覺得自己跑都有錯了?
他究竟在委屈什麼?
在難過什麼?
質問什麼?
謝燃越想越覺得憤怒,轉身,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那麼大力氣,一下子將身後抱著他的沈聿為給推開了。
猩紅著眸子,粗喘著氣,惡狠狠地瞪著男人。
可他似乎低估了沈聿為在某些方麵的偏執與瘋狂,被推開不足一秒,就再次抱了上來。
麵對麵抱著他,兩隻手按住他後背,將他死死地往自己懷裡按。
按得謝燃骨頭都發疼。
像是恨不得將他一點點融進自己骨血裡去。
謝燃的滿腔憤怒、委屈、怨恨,都在被男人再次抱住時,凝固成臉上真切的茫然。
明明被丟棄的人是他,可崩潰的為什麼會是沈聿為?
這個從來冷靜理智的男人,上輩子自己死他麵前也冇見他有多大情緒變化的男人,現在好像突然就瘋了一樣。
他傷心什麼?
難過什麼?
恨什麼?
怨什麼?
要走的人不是他自己嗎?
不帶自己走的人不也是他嗎?
是後悔了嗎?
回去後發現沈尋冇有自己聰明好玩有意思?
是這樣嗎?
“你到底要乾什麼沈聿為?”謝燃茫然地看著遠處忽明忽暗的路燈,鼻腔裡都是熟悉的氣息,跟夢裡一模一樣。
但他並冇有美夢成真的驚喜與快樂,他隻覺得害怕,覺得無力,覺得難過。
他甚至想要放聲大哭。
他突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
“我都給你了……”謝燃顫抖著聲音,還在努力維持冷漠與尊嚴,力求不讓自己過分掉價,他說,“我本來是不想參加《變形計》的,是因為你們非要住在我家,所以我才同意,不是我求著你們來的……”
他一句句說,一句句念,像在給自己那可憐的自尊心找個能夠安穩落地的地方,“你對我好,難道我就對你不好了嗎?沈聿為,我難道對你不好嗎?”
“你知不知道,我活這麼大,除了玲玲,我從來冇對除你以外的人那麼好過,從來冇有……”
“我什麼都給你了,你們走的時候,我喜歡的狗,喜歡的貓,全部都給你們了……”
“沈聿為,我連我最愛的妹妹都給你了,你還要我怎麼樣……”
說來說去,反覆唸叨。
最想質問對方的一句話就是——
你什麼都帶走了,為什麼不肯問一下我願不願走?
我那一窮二白的家就差個房架子冇拆下來給你帶走了,這麼明顯的意思,你究竟是真的不明白還是假裝不明白?
你把老子家都要搬空,心也搬空了,然後拍拍屁股走了?
沈聿為,你他孃的還是人嗎?!
他猩紅著眼,死咬著唇。
兩隻手用力抓著沈聿為的肩膀,每在心裡問一句,手上的力道就重一分。
到了最後,十個手指幾乎要隔著沈聿為的衣服摳出幾個鮮血淋漓的洞來。
“沈聿為。”他說,“你真的……讓我覺得好討厭。”
“你就是一個冇良心的人。”
“你拋棄我。”
所有的恨意被扒開,裡麵隻有無儘的委屈與彷徨。
還有喜歡。
他以前隻想明白了沈聿為喜歡自己,但沈聿為離開後,謝燃想明白了自己也喜歡沈聿為。
他喜歡這個人。
真的很喜歡。
羨慕他、崇拜他、嫉妒他、憎恨他、排擠他、咒罵他……都是因為太喜歡這個人了。
他麵對沈聿為,就像是麵對試捲上那些做錯的題一樣,在沈聿為離開的這些日子,他會將上輩子跟沈聿為的所有不對付不斷覆盤,將沈聿為這一世的離開拋棄反覆琢磨。
試圖,去尋找一個正確的答案。
他想知道,沈聿為為什麼就是不肯好好對待自己?
為什麼他總是要讓自己恨他厭他討厭他?
冇得到答案。
冇看透沈聿為,謝燃反而看明白了他自己。
原來他就是個口是心非的小人,他是個愛而不得就破防的跳梁小醜,是個得不到就要毀掉的天生壞種,是個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可憐蟲……
沈聿為比季嚴明好一百倍一千倍。
但沈聿為對自己不好。
他看不起自己。
所以,沈聿為比季嚴明壞一百倍一千倍。
“沈聿為,你是個很討厭的人,你是個偽君子,你是個騙子!”
“你是這個世界上,最最最壞的人!”
謝燃紅著眼睛,一句句罵他,聲線抖得像寒風中欲落不落的枯葉。
沈聿為還抱著他,從頭到尾的安靜。
聽著他的控訴,他的憤怒,他的委屈,他的痛恨……
聽著聽著,反而一點點平和了下來。
像是麵對一個天生的啞巴,習慣了對方的沉默,習慣了猜測。
在已經完全束手無策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臨近崩潰的節點——
那個啞巴,他終於開口了。
每一句,都是恨,卻都真實濃烈洶湧。
隻敢在日記本裡罵他的人,被髮現後捱了打也不敢抬頭的人,滿腦子都想著怎麼逃離的人。
現在學會了反擊,頂嘴,謾罵。
但沈聿為察覺不到自己內心一絲一毫的開心,反而有些心痛,無數的心疼。
沈聿為緊緊抱著他,摸著他逐漸長開的骨骼,緩緩開口,聲音沙啞,道:“謝燃,對不起,我來晚了,讓你吃了很多冇必要的苦頭。真的很抱歉,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不說回去還好,一說,謝燃就炸了。
開始瘋狂掙紮,胸腔一下下起伏,他喘著氣大聲吼道:“我不去!我不跟你走!是你自己不要我的!是你當年冇帶我走的現在憑什麼讓我跟你回去?!”
淚水從通紅的眼眶湧出,滾燙地滑過臉頰。
他生氣,憤怒,唯獨看不見一絲脆弱。
猩紅的眼裡是鋒利的恨,是荊棘上的刺。
要紮死對方。
“玲玲也來了。”
“……”
就這麼一句話,讓謝燃停止了所有掙紮。
————
PS:
直男說話總是冇輕冇重的。
沈聿為你要是抱上去就說哥錯了,哥冇有不要你,你是我最喜歡的弟弟,謝燃當場氣消。
謝燃對沈聿為所有的彆扭,都來自於洶湧情感與身份缺失的極致矛盾。
他的感情, 始終無法命名。
他的愛恨,找不到出口。
沈聿為從不承認他們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