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關下，梁軍的拋石車日復一日地將巨石拋向城外的防禦工事。
王彥章雷打不動，用這種穩紮穩打的方式，一點點摧毀著虎牢關外的防禦工事。
沒人知道，這位鐵將軍正頂著天大的壓力。
桌案上，朱友文催促進軍的聖旨已堆了足足十一道，每一道的措辭都比前一道更嚴厲。
但王彥章始終按兵不動，他在等，等一封從嵩山深處傳來的密信，等那個奇襲洛陽的最佳時機。
這天清晨，一輛馬車出現在梁軍大營，帶來的不僅是朱友貞的第十二道聖旨，還有一道冰冷的懲罰令。
奪其兵權，即刻押解回京，另派將領臨陣換帥。
聖旨上的字跡力透紙背，每一個字都像重鎚般砸在王彥章心頭。
他望著帳外依舊在運作的拋石車，拳頭死死攥緊，指節泛白。
梁軍大營內，氣氛壓抑得近乎凝固。
王彥章身著鎧甲，單膝跪倒在冰冷的地麵上，背脊卻依舊挺得筆直。
他麵前站著的太監尖著嗓子，雙手捧著聖旨，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趾高氣昂。
營帳兩側的部將們看著自家將軍這般模樣，紛紛上前一步，七嘴八舌地替他求情：“公公，王將軍為攻虎牢關殫精竭慮，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王將軍，事已至此，犟著也沒用，還是接旨吧。”
太監斜睨了眾人一眼，根本不為所動，語氣裡滿是催促。
王彥章垂著頭，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臉上寫滿了掙紮。
一邊是君命難違，一邊是未竟的戰局和麾下將士的血汗。
太監見王彥章遲遲不接旨，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尖聲喝罵道：“大膽王彥章！陛下聖旨在此，你磨磨蹭蹭，難道敢抗旨不成？”
王彥章猛地閉了閉眼，眼中閃過一抹深深的痛苦，再睜開時已恢復平靜。
他一咬牙，剛要開口說“臣遵——”
“將軍！”周圍的部將們急得紛紛上前，有人甚至伸手想拉住他的胳膊。
帳內的爭執正僵住，帳外突然傳來一陣“噠噠噠”的急促馬蹄聲，像雨點般砸在地麵上，瞬間打斷了所有人的對話。
“報——！”
一個渾身是汗的士兵猛地掀開帳簾闖進來，連行禮都顧不上，氣喘籲籲地大喊：“啟稟將軍！周將軍派來的信鴿飛回來了！
他們……他們已經成功抵達洛陽城外了！”
聽到這個訊息，王彥章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他原本壓抑的雙眼瞬間亮了起來，那眼神裡迸發出的精光，像沉寂的火山突然噴發，灼熱而鋒利。
營帳裡的部將們也炸開了鍋，剛才的焦急一掃而空，個個目露驚喜，交頭接耳間難掩激動。
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
太監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驚得僵在原地，臉色瞬間從趾高氣昂變得煞白。
翹著蘭花指，指著帳內眾人，結結巴巴地喊道：“誒，你們……你們這是做甚？王彥章，你想幹嘛？抗旨不成！”
王彥章根本沒看他，大步走到帳中央，一把抓起案上的兵符，聲音鏗鏘有力：“這位公公，勞煩你回去回稟陛下——三天內，我必攻下虎牢關；
十天內，定收復洛陽！至於今日之事，待戰局平定，我自會上奏，向陛下請罪說明！”
“你、你……”太監被他這股氣勢震懾，一時竟說不出完整的話來，隻能氣得渾身發抖。
王彥章不再理會氣得跳腳的太監，猛地轉過身，目光如刀般掃過帳內的部將們。
方纔的激動瞬間褪去，整個營帳被一股肅殺之氣籠罩，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眾將聽令！”他手握兵符，聲音洪亮如鍾。
“末將在！”所有部將齊齊單膝跪地，齊聲應答，聲震營帳。
“傳令下去，拋石車全力轟擊，開啟缺口後，全軍出擊，三天內務必拿下虎牢關！”
“是！”眾將轟然應諾，起身時眼中滿是戰意，轉身便大步流星地衝出營帳。
隻留下氣抖冷的太監，急得團團轉。
“嗚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驟然在梁軍大營上空響起，緊接著，人馬嘶鳴與震天的戰鼓聲交織在一起，如同驚雷般滾過大地。
原本平靜的營門大開，數不清的梁軍將士如決堤的潮水般湧出，手持刀槍，高舉旗幟，朝著三裡外的虎牢關洶湧而去。
虎牢關的城頭上，李柷和李妙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動，兩人快步走到女牆邊，望著遠處那片黑壓壓、正快速逼近的軍陣，臉色瞬間凝重起來。
李柷扶著冰冷的女牆，望著遠處如黑雲壓境般的梁軍，語氣帶著一絲凝重：“這動靜可真不小，看來王彥章是打算動真格的了。”
李妙真握緊了腰間的佩劍，目光緊盯著梁軍陣前那桿“王”字大旗，沉吟道：“前幾日聽聞朝廷連下十幾道聖旨催戰，他這是頂不住朱友貞的壓力，要跟咱們決戰了？”
李柷眉頭緊緊皺起，視線掃過城下嚴陣以待的梁軍，輕輕嘆了口氣：“也許吧，隻是這架勢，倒不像是被逼急了的慌亂之舉。”
話音剛落，一道身影便急匆匆地衝上城頭，正是石瑤。
她臉色凝重，手裏緊攥著一封密信，不等喘勻氣便急聲說道：“出事了！大帥傳來傳令密信——王彥章早就派了一支隊伍，從嵩山小路繞開了虎牢關，現在已經出現在洛陽城外，而且……已經開始攻城了！”
“什麼？！”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炸得李柷與李妙真雙雙瞳孔驟縮，臉上滿是震驚。
兩人對視一眼，瞬間就明白了。
王彥章這幾十天的穩紮穩打、頂著聖旨不挪窩，根本不是畏戰，而是在為奇襲洛陽爭取時間！
“好一個王彥章！好一招聲東擊西！”
李柷猛地攥緊了拳頭，語氣裡滿是驚嘆與不甘——自己還是低估了這位鐵將軍的隱忍。
“現在怎麼辦？洛陽那邊要是失守，我們在虎牢關就成了孤軍！”李妙真目光緊緊盯著李柷。
李柷抬頭望向對麵，此時梁軍已經盡數出營，黑壓壓的隊伍如洪流般浩浩蕩蕩向虎牢關壓來。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沒事。洛陽城防堅固，不是那麼好攻陷的，更何況還有不良帥在坐鎮。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死死把王彥章擋在虎牢關外，不讓他兩軍匯合！”
見李柷說得如此篤定，眼神裡沒有半分慌亂，石瑤和李妙真懸著的心也漸漸放下。
“傳令！全軍備戰！”
李柷轉身對著身後的親兵厲聲喝道，聲音穿透了城頭的喧囂。
話音剛落，虎牢關城頭上便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戰鼓聲，與三裡外梁軍的鼓聲遙遙相對，如同兩頭髮怒的巨獸在隔空咆哮。
城牆上，守軍將士們迅速各就各位，弓箭上弦、滾石就位，冰冷的兵器在陽光下泛著寒光。
一場決定洛陽安危的大戰，已然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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