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時光轉瞬即逝，虎牢關的戰事依舊膠著。
城牆上，寒風獵獵吹動旌旗，李柷與李妙真並肩而立，手扶著冰冷的垛口，一同眺望前方煙塵瀰漫的戰場。
在那片灰濛濛的戰場上，梁軍陣中一字排開數十架小型投石機，石塊帶著呼嘯聲不斷砸向岐軍的堡壘和地錐，煙塵與碎石在陣地前沿瀰漫。
王彥章的戰術穩紮穩打，每攻破一處防禦便立刻鞏固陣地，這半個月來，硬生生從外圍推進了足足三裡之地。
李妙真眉頭緊蹙，手指著下方有條不紊推進的梁軍陣形，語氣凝重：“這王彥章步步為營，看起來半點也不著急，如此穩紮穩打，會不會藏著其他陰謀？”
李柷抬手摸著下巴，緩緩點了點頭，眼底滿是思索：“你說得沒錯，我也覺得事有蹊蹺。”
隻是，任憑他在腦中反覆推演戰局，一時之間也猜不透王彥章的真正用意。
李妙真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主動請命：“要不我今夜去梁軍陣中刺探一番，看看他們到底在謀劃什麼？”
李柷輕輕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回戰場，語氣沉穩：“不必冒險。既然猜不透王彥章的動作，那我們就按自己的節奏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打他的，我打我的。”
李妙真愣了一下，臉上滿是疑惑，追問：“這話怎麼講？”
李柷抬手望向汴州的方向，目光深邃：“你想，雖說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但王彥章能沉住氣，我不信汴州城裏的朱友貞也能坐得住。”
李妙真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汴州方向，眉頭漸漸舒展，若有所思地開口：“你的意思，是想繞開王彥章，從朱友貞那邊下手？”
李柷嘴角勾起一抹淺笑，指尖輕輕敲擊著冰冷的城牆：“沒錯。王彥章這人，驍勇善戰又忠心耿耿，是個不可多得的將才。可惜啊，拴在梁國這隻秋後的螞蚱身上，實在太浪費了。”
李妙真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李柷的盤算，語氣帶著幾分篤定：“你是想用反間計，讓朱友貞猜忌王彥章？”
李柷指尖在城垛上輕輕一彈，發出清脆聲響，嘴角笑意更深：“答對了。再好的千裡馬，要是遇上不信任它的主人，也難有用武之地。”
這個亂世裡，哪個藩鎮的節度使不是靠造反倒戈、踩著上司的屍骨爬上來的？
所以，沒有哪個君王會真的放任一個武將長期手握重兵、獨掌軍權——那無異於養虎為患。
你看李克用，對親生兒子李存勖領兵都處處提防、派人行監視，更何況是生性多疑的朱友貞？
這正是後世趙匡胤建立宋朝後，不惜用“杯酒釋兵權”的溫和手段，也要收回將領兵權，定下重文輕武基調的主要原因。
他看透了這個亂世武將專權的隱患。
眼下這時代，哪有什麼長久的江山？
真就是“風水輪流轉，明年到我家”，今日還是這家的天下，明日城頭的大王旗就可能換成別家的了。
李妙真眼中閃過一絲果決，當即說道：“事不宜遲，我馬上傳信給幻音坊汴州分舵，讓她們在城裏散播王彥章擁兵自重的謠言。”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石瑤此時上前一步，語氣沉穩地補充：“我馬上聯絡汴州的不良人，讓他們配合幻音坊，把這水攪得更渾。”
李柷緩緩點頭，指尖在城垛上輕輕摩挲，語氣帶著一絲叮囑：“記住，謠言要像風吹起來的，不能太刻意，得讓它自己在汴州城裏傳開。”
李妙真和石瑤對視一眼，齊齊頷首。
她們都是聰明人，自然懂得如何不動聲色地佈局，把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讓朱友貞自己“發現”這個“秘密”。
此刻的梁軍大營，帳外寒風卷著沙塵，帳內卻瀰漫著草藥與血腥混合的氣息。
王彥章一身鎧甲未卸，甲片上還沾著戰場的泥土，正彎腰在傷兵營裡緩緩巡視，目光掃過每一張受傷的臉龐。
突然，一名親兵臉上帶著急色，快步跑到王彥章麵前單膝跪地：“將軍，孫校尉他們回來了！”
王彥章握著士兵手腕的手猛地一緊，眼中瞬間閃過一抹亮色，驚喜之情溢於言表。
他當即直起身，沉聲道：“快，帶我去見他！”
王彥章帶著親兵快步趕回主帳，剛掀開門簾，就看見帳中站著一個男子。
他渾身衣物破爛得像篩子，沾滿了塵土和血汙，頭髮糾結如枯草，整個人狼狽得如同街邊乞討的乞丐。
那人一抬眼看到王彥章，緊繃的情緒瞬間崩斷，“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他雙手死死攥著王彥章的衣角，痛哭流涕道：“將軍！末將……末將不辱使命，終於回來了！”
王彥章連忙俯身將他扶起，指腹擦過他臉上乾涸的血漬，聲音沉了幾分：“辛苦你了。隻是……就隻有你一個人回來？”
孫校尉喉結滾動，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是……路上遇到了伏擊，其他弟兄……都沒能挺過來。”
王彥章閉了閉眼，重重嘆息一聲，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沉重卻堅定：“你放心，犧牲的弟兄們，本將軍都記著。他們的家屬，我一定會親自安頓好。”
孫校尉再也忍不住，淚水滾落，對著王彥章重重磕了個頭：“屬下……代死去的弟兄們，謝謝將軍！”
王彥章扶著他在帳內坐下，沉聲道：“先歇歇，慢慢說，汴州那邊的情況，還有你們尋路的經過。”
孫校尉端起親兵遞來的水，猛灌了一口，才緩過勁來，將他們奉命進山探查、尋找繞開虎牢關要道的經過一五一十和盤托出。
當聽到“我們在深山裏找到了一條隱秘山道，能直通洛陽後方”時，王彥章猛地一拍案幾，霍然起身，忍不住連喊三聲：“好！好！好！天助我大梁！”
王彥章在帳內快步踱來踱去，鎧甲上的銅片隨著動作“叮噹作響”。
他雙拳緊握，眼底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戰意，彷彿已經看到大軍通過山道、直搗洛陽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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