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妙真緊接著說道：“本王覺得，封唐卿為王府長史，主導變法事務。”
“不可！”所有人幾乎異口同聲地反對起來。
蘇檢率先開口，語氣堅決：“王上，此人太過年輕，資歷尚淺，恐難以擔當此等重任。”
韋範卻不以為然，反駁道：“蘇大人此言差矣，從這兩個方略便能看出唐大人才學驚人。如此難得的人才，若不加以重用，豈不是白白浪費？”
李巨川則眯起眼睛，心中打著自己的算盤，說道：“王上，不如讓唐大人入我戶部，協助處理財稅事務，想必能發揮其所長。”
李繼崇皺著眉頭，大聲說道：“王上，此人不過是紙上談兵之輩，切不可輕易讓他變革軍隊，否則恐生大亂。”
劉知俊依舊麵色平靜，未置可否。
李彥琦則表態：“臣聽王上的。”
李妙真看著眾人各執一詞，不禁揉了揉眉頭，而後給姬如雪使了個眼色。
姬如雪心領神會，高聲喝道：“肅靜！”
眾人這才安靜下來。
李妙真將目光投向李柷，問道：“唐卿，你對此有何看法？”
李柷見狀，從容走出一步，麵向眾人，說道：“王上，諸位大人、將軍，在下想問一個問題。”
李妙真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吧。”
“一個國家最主要的是什麼？”
蘇檢不假思索地回答：“財稅。”
“沒錯。”李柷點頭表示認同：“國之興，在賦均；政之敗，在兼併。唐之亡，非亡於藩鎮，而亡於財稅之竭；財稅之竭，非竭於天災，而竭於兼併。”
他微微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侃侃而談：“夫唐之盛也，貞觀開元之際，府庫充盈，甲兵強銳，四夷賓服，海內晏然。
彼時，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國家呈現出一片繁榮昌盛之景。
然而，其衰也，戶口減半，倉廩空虛，兵革不息，天下崩離。
為何會如此呢？蓋因財稅者，乃國之大脈也；而兼併，則是脈之蠹賊。
蠹賊日益猖獗，血脈便日益枯竭；血脈既已枯竭，即便扁鵲重生，亦不能挽救。”
“唐初之製，取民有度。租庸調之法，計口授田，賦役均平。
故而農民安心耕種於田畝之間，商人順暢行商於市，官吏不敢苛政，百姓不知困苦。
但到了中葉，法令逐漸鬆弛，豪強紛紛崛起。
富者田連阡陌，貧者卻無立錐之地。貧民失去了賴以生存的產業，租稅便無從繳納；豪強廣占田地，卻多以詭詐手段逃避賦役。
如此一來，朝廷的歲入日益削減，而兵費卻日益增加，於是隻能橫徵暴斂，導致百姓愈發困苦，國家也愈發貧窮。”
“財稅既已枯竭，變亂便隨之而生。
玄宗天寶之後，府兵製崩壞，募兵製興起，邊鎮勢力漸強，而中樞力量漸弱。
朝廷並非不想遏製藩鎮，實則是無錢財以供養軍隊。
德宗欲削藩，卻引發了涇原之變；憲宗雖稍有振作，使得元和中興曇花一現，但終究無法改變大局。
到了僖宗、昭宗之世，天下分裂為數十個藩鎮，天子甚至要仰仗藩臣供給，大唐遂亡。”
“倘若大唐能抑製土地兼併，平均田畝，使豪強不能肆意吞噬土地，那麼財稅便可充足，兵食也可富足。
財稅充足，藩鎮便可得到控製；藩鎮得到控製，天下便可安定。
可惜啊，大唐的君臣，未能早早察覺其中弊端，隻是一味地妄圖依靠權術來駕馭強藩，這就如同抱薪救火，柴不燒盡，火便不會熄滅。”
“所以說，大唐如此強盛，仍因土地兼併，財稅枯竭而走向滅亡；後世之人，能不以此為鑒嗎？”
李柷這番言論，猶如一顆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眾人心中激起千層浪。
這與當下普遍認為唐亡於藩鎮的“政治正確”觀點截然不同。
然而，李柷的論述卻又言之有理，切中要害，甚至觸及到了王朝興衰的根本原因。
往上追溯，無論是隋、晉、魏、漢，王朝走向末路的根本原因，往往都是在王朝末期，土地兼併嚴重，導致國家財稅枯竭。
沒有了錢財，國家便什麼都做不了。
一旦陷入兵變、沒錢、加稅、民變、沒錢、加稅……的惡性迴圈，王朝的崩潰便往往從財政危機開始。
當賦稅無法供養軍隊時，暴力機構便難以被朝廷掌控，王朝的喪鐘也就此敲響，皇帝即便再有雄才大略，也難以扭轉帝國的頹勢。
眾人聽聞，皆麵露驚訝之色，對李柷不禁刮目相看。
李柷說完，目光如炬，緩緩看向三位武將，神色鄭重地問道：“三位將軍，想必你們都身經百戰，那在你們看來，打仗最為重要的是什麼？”
李繼崇魁梧的身軀微微挺直，聲如洪鐘般答道：“統帥的英勇！一位英勇無畏的統帥，能在戰場上鼓舞士氣，帶領士兵衝鋒陷陣，扭轉戰局。”
劉知俊微微皺眉，眼神中透著堅毅，緊接著說道：“士兵的不畏生死！即便統帥再英勇，若無不畏生死的士兵，一切皆是空談。隻有士兵們奮勇向前，不懼犧牲，才能贏得勝利。”
李彥琦輕撫鬍鬚，沉思片刻後，緩緩說道：“君主的英明！君主掌控全域性，其決策英明與否，直接關乎戰爭的勝負。英明的君主能知人善任，製定正確的戰略方針。”
李柷微微點頭，隨即又輕輕搖頭。
三位將軍見狀，不禁疑惑，李繼崇率先開口問道：“那你說說，到底是什麼？”
李柷神色沉穩，一字一頓地說道：“錢糧！正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打仗打得就是錢糧。”
他目光堅定地掃視著眾人，繼續說道：“沒有錢糧，再英明的君主，再勇敢的士兵，再英勇的統帥，也不過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士兵們需要錢糧來維持生計，購置裝備；軍隊的調動、征戰，都離不開錢糧的支撐。而錢糧的源頭，便是財稅。”
三人聽聞，皆陷入了沉默，李柷所言，確實切中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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