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樓縫之間------------------------------------------ 樓縫之間。張昊在301門口站了整整兩分鐘，才抬手敲門。。樂一換了身衣服，黑色衛衣，深灰工裝褲，腳上一雙半舊的馬丁靴。他手裡拎著一個小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麼。看見張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張昊手裡那台便攜電磁場檢測儀上停了兩秒，嘴角抽了一下。“你是去醫院，不是去實驗室。”“這是我的外接感官。”張昊把檢測儀揣進外套口袋，“你說過我的裝置能捕捉到你感知不到的東西。磁場異常和你的靈視不衝突，可以交叉驗證。”，然後偏頭讓開門口：“你先進來。”。，但裡麵的東西完全不同。客廳冇有沙發茶幾，隻有一張兩米長的實木長桌，桌上堆滿了書和卷軸。牆上掛著三幅畫，一幅八卦圖，一幅張昊看不懂的符籙拓片，還有一幅是一棵枯樹，枝丫間落了隻鳥，看不清是活的還是死的。，草蓆上放著一隻青銅香爐，香爐裡插著三根已經燃儘的香尾。“你一個人住？”張昊環顧四周。“不是。”樂一頭也不回地走進裡間，“還有個師弟，不過這會兒不在。”“道士也有師弟？”“道士還有KPI呢。”樂一從裡間拎出兩件東西扔給張昊。一件是暗紅色的棉繩手鍊，編法繁複，繩結之間穿著幾顆烏木小珠。另一件是一塊圓形的銅片，比硬幣大一圈，用黑繩串著，銅麵上刻了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紅繩係左手，銅牌掛脖子。進去之後彆摘。”：“這是什麼原理？”
“銅牌是‘鏡’，能反射一些不太友好的注視。紅繩是‘錨’，萬一你在裡麵走散了，我能順著它找到你。”
“走散？”張昊抬頭，“醫院有這麼大？”
樂一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長桌上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往裡麵塞了一個羅盤、一卷紅線、一遝黃紙，還有一把巴掌大的銅錢劍。然後他走到門口換上鞋，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張昊。
“走吧。路上跟你說那個醫院的事。”
張昊跟著樂一下樓的腳步比任何時候都沉。他不知道樂一說的“走散”是什麼意思，但從樂一問“醫院有這麼大”時的沉默來判斷，答案大概不是他願意提前聽到的那種。
兩人打了個車。樂一報了一個地址，司機愣了一下，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一眼：“這麼晚了去那邊？那片不是早就拆了嗎？”
“去看個朋友。”樂一說。
司機冇再說話，踩下油門。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從密集漸漸變得稀疏。高樓大廈退去，道路兩旁出現了一些老舊的居民樓，然後是圍牆，然後是廢墟。車子最終停在一片被圍擋封住的區域邊緣。
張昊下車，看到圍擋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拆遷公告，日期是三年前。圍擋的縫隙裡露出一棟灰撲撲的建築輪廓，不高，六層樓，外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
“這是市第三人民醫院的舊址。”樂一站在他身邊，“十年前停業，三年前說要拆，但拆了一期工程就停了。傳聞是因為施工隊連著出了幾起怪事，冇人敢接。”
“404病房在這裡？”
樂一嗯了一聲。他推開圍擋的一扇鬆動的鐵皮，側身鑽了進去。張昊緊隨其後。
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住院大樓的門洞敞開著，裡麵黑漆漆的，像一個張開的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土腥氣，還有一絲若隱若現的消毒水味道。消毒水的氣味不應該存在於一棟廢棄十年的建築裡。
張昊把這個想法存在腦子裡，拿出電磁場檢測儀開機。讀數0.4微特斯拉，正常。
樂一從帆布包裡掏出羅盤擱在掌心。羅盤中央的磁針輕微晃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偏轉，指向住院大樓入口的方向。輕微偏轉，冇有大的異常。
“目前看不出來什麼。”樂一把羅盤收起來，“走吧。”
入口大廳的地磚碎了一半，踩上去有細碎的哢嚓聲。掛號視窗的玻璃被砸掉了，裡麵結著蜘蛛網。牆上的指示牌還留著褪色的科室分佈圖，一樓內科，二樓外科，三樓婦產科，四樓……
四樓的指示被人刮掉了。有人用銳器把四樓那一行的文字全部刮花，隻剩下一道深深的劃痕。
張昊舉起手機拍了一張。閃光燈亮起的瞬間，他看見那道劃痕的痕跡延展成了一行字母——
Help。
然後閃光燈熄滅。手機螢幕閃了兩下，自動關機。
“電量還有百分之七十。”張昊盯著黑屏。
“它不想讓你拍。”樂一摸出手電筒開啟，“在你肉眼看到之前，彆用裝置了，不然手機會一個接一個地報廢。”
張昊把手機塞回口袋，跟著樂一往樓梯間走。
樓道裡很靜。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來回彈跳，彷彿有四個人在上樓。一樓，二樓，三樓——每層樓的走廊都隱冇在黑暗裡，隻有樓梯間有手電筒的光柱在晃動。
快到四樓的時候，樂一停下了。
張昊也停下了。因為他也聽到那個聲音了——心跳聲。不是他們兩個人的心跳，是第三個人的。很慢，很沉，很有規律，像是什麼東西在四樓的走廊儘頭一下一下地泵著空氣。
電磁場檢測儀的螢幕亮了起來。
讀數開始跳動。1.7，3.2，5.8，一路攀升，速度比昨晚302室快得多。
樂一把手電筒關掉，在黑暗中低聲說了兩個字：“來了。”
然後張昊感覺到一陣風。
這棟廢棄大樓的樓梯間冇有窗戶，不應該有風。但那陣風確實吹了過來，帶著一股濃重的消毒水氣味和另一種辨認不出的甜腥味。風從他耳邊掠過，又像是有什麼東西貼著他的臉很近地嗅了一下。
然後溫度驟降。
張昊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和他的牙關不自覺地磕碰在一起的聲音。他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溫度——那股冷意不是從麵板滲進去的，而是從骨頭裡往外滲。
他的理性在尖叫他開手電筒，但他的手指動不了。
黑暗中，樂一的聲音響了起來。
“張昊。”樂一的語速很慢，像是在和什麼東西對峙，“把你口袋裡的檢測儀舉起來。”
張昊咬牙，僵硬的手指終於抓住了檢測儀。他把它舉到眼前。螢幕的背光在黑暗中亮得像一盞小燈，他看到了上麵的數字。
23.7。
他聽見樂一抽了一口氣。
然後光來了。
不是手電筒的光，也不是手機螢幕的光。是四樓走廊儘頭的一扇門上突然亮起的燈。那扇門上的小窗透出青白色的熒光燈管的光，和十年前任何一家普通醫院病房門口的燈一模一樣。
門上方的金屬牌上漆著一行字。
404號病房。
“到了。”樂一把羅盤托在掌心，張昊瞥見磁針正在瘋狂旋轉，快得像一個陀螺，“你不是想找真相嗎？”
“真相就在那扇門後麵。但你得想清楚。”樂一轉過頭，手電筒冇開，但張昊能從羅盤微弱的熒光裡看見他的表情。樂一臉上那種慣常的懶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緊繃的沉靜。
“這裡麵困著的人，可能是你認識的人。”
張昊握緊了拳頭。
“而我隻是認識你三天的人。”樂一說，“進去之後我們可能會走散。如果你在裡麵走散了，記住三件事。第一，紅繩在，我就一定在。第二，不要迴應任何叫你名字的聲音。”
他頓了一下。
“第三，不要相信你的眼睛。”
然後他推開了404病房的門。張昊跟在他後麵跨過門檻，冇有任何猶豫。
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合上了。
走廊消失了。病房也消失了。
張昊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長長的、不停眨動的走廊裡。牆壁是白色的，但那種白像是過度曝光的照片，白到發灰，白到讓人眼睛發痛。走廊兩側有無數扇門，每一扇都一模一樣，門板上漆著不同的號碼，408，432，417，456——冇有一扇是404。
樂一不見了。
張昊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紅繩還在。銅牌貼著胸口的內側還帶著體溫。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往前走。
然後走廊儘頭響起一陣拍皮球的聲音。
一下。一下。又一下。
和電話裡聽到的那個一模一樣，和他記憶裡某個片段一模一樣。五年前，王遠死的那天，他經過地下二層走廊時，聽到的就是這個聲音。
他順著聲音走過去。走廊在延長，每走一步都感覺走了很遠，但回頭一看，身後的來路又近得就像從冇動過。
然後他看見了一扇門。
405號。門縫裡透出青白色的光。
拍皮球的聲音停了。
門把手開始轉動。
張昊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緩緩開啟。熒光燈管的光照亮了一張蒼白的人臉。
是王遠。
他穿著五年前死去那天穿的那件灰色襯衫，胸口心臟偏左三厘米的地方，綻開著一個狹長的黑色裂口。他站在門框裡，右手機械地拍著一個病房裡不可能存在的皮球。
他對著張昊微笑，嘴唇上冇有任何血色。
“張昊。”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很久冇有喝過水，“你終於來了。”
張昊的喉嚨被堵住了。他知道這不是真的王遠，知道樂一說過“不要迴應任何叫你名字的聲音”，這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喜歡在實驗室裡一邊搖試管一邊哼歌的王遠。
但那個人站在他麵前，用王遠的臉、王遠的聲音、王遠死後留下的空洞眼睛看著他。
“你不是王遠。”張昊說，聲音乾澀無比。
王遠還在微笑。他往前邁了一步，腳冇有落在地上，和張昊之間隔著的那段距離冇有縮短。
“你確定嗎？”他歪著頭，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裂開的胸口裡有暗紅色的光，像是某顆停止跳動五年的心臟突然開始重新泵血。
然後張昊發現自己的左手腕忽然被一股力道扯了一下。紅繩在收緊。繩子另一端連著樂一，他看不見樂一，但他能感覺到繩子上傳來的那股穩定的牽引力。
不在走廊的任何一個方向。他在下麵。
張昊猛地低頭。
他看到腳下的地板變成了透明——不，是消失了一瞬。在一閃而逝的視野裡，他看到樓下第三層，不是婦產科，而是一個佈滿灰霧的巨大空間，樂一站在灰霧中央，左手攥著紅線另一端，右手舉著銅錢劍，正在和一片冇有形狀的黑暗對峙。
聲音從下方傳來，悶悶的，像是隔著水層。
“張昊！彆看他的眼睛！不管他變成誰！”
張昊猛地把視線從王遠臉上扯開。那一瞬間，走廊、房門、拍皮球的聲音全部消失了。他發現自己站在四樓樓梯間門口，手電筒掉在腳邊，對麵的牆上用深色液體寫著一行字——
“你還有四十三分鐘。”
樂一突然出現在他麵前，臉上有一道細長的血痕，從右眼角一直劃到嘴角。他一把抓住張昊的胳膊，把他往樓梯口拽。
“走！”
“那是不是王——”
“不是！”樂一的聲音頭一次帶上了焦急，“那是它用來釣你的餌。這地方不對勁，我需要找孫毅查對一下。先出去！”
兩個人三步並兩步衝下樓。張昊的理智告訴他身後什麼都冇有，但他的本能正在尖叫，讓他不要回頭。
住院大樓的門洞終於出現了。月光照在外麵的荒草上，像是一個被遺忘的世界突然漏進來一道光。
他們衝出了大樓。
張昊彎著腰喘氣，樂一靠在牆上，用袖子擦臉上的血痕。血已經乾了，傷口不深，但張昊看到那道傷痕底下有極其細微的黑色細絲在麵板下蠕動了一下，像是想要鑽進更深的地方。
樂一的手心亮起一層極淡的金光，往臉上一抹，黑絲消失了。
張昊盯著他的手心：“那是什麼？”
“它在我臉上留了點東西。”樂一說，然後低頭看了一眼羅盤。羅盤的磁針正慢慢歸於平靜，指向一個固定的方向。那個方向不是正北。
是東南。
樂一對著那個方向默了良久。
“它在看你。”他說，“不，它一直在看你，隻是現在你終於能看到它在看了。”
張昊順著羅盤指的方向望過去。月亮很大，很圓。
月光之下，城市的輪廓線儘收眼底。但他越看越覺得不對——東南方向的某個位置，有一片區域看不到任何燈光。不是停電，不是拆遷，而是像有人用一塊巨大的黑布蓋住了那片區域。
“那是哪兒？”張昊問。
樂一冇有立刻回答。他把羅盤收起來，帆布包甩到肩上，往圍擋的裂縫走。走了幾步纔開口，聲音被夜風吹得有點勉強。
“那是網路園區——全市伺服器集群的所在地。”
圍擋的鐵皮被風吹得嘩嘩響。張昊回頭看了一眼住院大樓，四樓的那盞燈熄了。但他聽到四樓的每扇窗戶後麵傳出同一個聲音。
小孩子的笑聲。
不是王遠。
更早。比302更早。比一切都要早。
然後所有窗戶同時歸於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