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從一碗麵開始的。
阿昭做的那碗麵,沈羨吃了三口,停住了。
“姐姐,這麵……”他抬頭看她,眼裏有疑惑,“味道不對。”
阿昭愣了一下,低頭嚐了口湯。
確實不對。
少了那味香料。
那是她娘傳下來的方子,麵湯裏要放一種叫“回香草”的東西,曬幹磨成粉,提味不說,還能暖胃。她從小吃到大,後來做給沈羨吃,他也從小吃到大。
可那味草,隻有山那邊的清溪鎮纔有。她來這兒三年,再沒吃過那個味道。
“買不到了。”她把碗放下,“這邊的集市沒有。”
沈羨看著她,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阿昭推開門,門口蹲著個人。
沈羨。
“姐姐,我問過了。”他站起來,眼睛亮亮的,“翻過東邊那座山,就是清溪鎮。那邊集市上有回香草,我找人問的。”
阿昭看著他:“你想幹什麽?”
“我去買。”他說,“翻山也就大半天的工夫,天黑前能趕回來。”
阿昭沉默了一瞬。
“不行。”
“為什麽?”
“那山路我沒走過,不知道安不安全。”
“我問過了,經常有人走,沒事的。”
“我說不行。”
沈羨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他低下頭,嗯了一聲:“那我回去了。”
他轉身走了。
阿昭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走出去十幾步,他忽然又回過頭來,遠遠地看著她。
沒說話。
就那麽看著。
阿昭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撓了一下。
她移開視線,轉身進屋。
中午,蘇琴來了。
一進門就嚷嚷:“阿昭阿昭!你弟怎麽回事兒?蹲在我爹鋪子門口,我問他吃沒吃飯,他說不餓。我問他怎麽了,他說沒事。可那眼神,嘖嘖嘖,跟被遺棄的狗似的——”
阿昭手裏的針頓了一下。
“他沒回去?”
“回哪兒?他一直蹲著呢!我爹讓他進去歇著,他說不用。我給他端碗麵,他說吃不下。”蘇琴湊過來,壓低聲音,“阿昭,他怎麽了?”
阿昭沒說話。
蘇琴眼珠子轉了轉:“是不是你罵他了?”
“沒罵。”
“那你說他了?”
“……不讓他去清溪鎮。”
“清溪鎮?去那兒幹什麽?”
阿昭沉默了一瞬,把那味香料的事說了。
蘇琴聽完,一拍大腿:“就為這個?他想去給你買香料,你不讓?”
“那山路我沒走過。”
“人家說了,經常有人走,沒事的。”
“萬一呢?”
蘇琴看著她,忽然笑了。
“阿昭,你擔心他。”
阿昭的針又頓了一下。
蘇琴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你就承認吧,你擔心他。”
阿昭沒理她,繼續繡花。
蘇琴站起來:“行,你不讓,那我去跟他說。讓他死心,別蹲著了,怪可憐的。”
她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對了,那香料叫什麽來著?”
“回香草。”
“知道了。”
門關上。
阿昭繼續繡花。
繡著繡著,她忽然放下針線,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看不見蘇琴她爹的木匠鋪,可她知道那個方向。
她站了一會兒,又坐回去。
拿起針線,又放下。
最後她站起來,推開門。
木匠鋪門口,沈羨還蹲著。
蘇琴蹲在他旁邊,兩人跟兩尊石獅子似的。
“阿昭不讓你去?”
“嗯。”
“你非要去?”
“……嗯。”
“為什麽?”
沈羨沉默了很久。
“她三年沒吃過那個味道了。”他說,聲音很低,“她小時候最喜歡吃那個麵。每次她娘做,她都給我留一半。”
蘇琴沒說話。
“我就是想讓她再吃一次。”他說,“就一次。”
蘇琴看著他,看著他那道疤,看著他紅了的眼眶,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正想說點什麽,餘光忽然瞥見一個身影。
阿昭站在街角,看著這邊。
蘇琴心裏一動。
她猛地站起來,衝著阿昭喊:“阿昭!你弟說他就是想讓你再吃一次那個味道!就一次!”
沈羨嚇了一跳,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阿昭站在那兒,沒動。
蘇琴推了沈羨一把:“愣著幹什麽?過去啊!”
沈羨踉蹌兩步,站定了,看著阿昭,不敢動。
阿昭看著他。
看著他蹲了半天的狼狽樣,看著他那件沾了灰的青衫,看著他那雙紅紅的眼睛。
半晌,她開口。
“明天一早。”
沈羨愣住了。
“卯時出發,天黑前回來。”阿昭說完,轉身往回走,“誤了點,你自己睡山裏。”
沈羨站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蘇琴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傻愣著幹什麽?你姐同意了!”
沈羨這纔回過神來,衝著阿昭的背影喊:“姐姐!我一定準時!我一定把你安全帶回來!”
阿昭沒回頭。
可她的腳步,慢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