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字廟------------------------------------------。,地圖上不過八百裡。可林舟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大地的“呼吸”在變得沉重——那不是錯覺,是地脈深處傳來的震動。右臂的青色紋路已蔓延至鎖骨,麵板下像有無數根鬚在生長,每一次心跳都帶來酥麻的痛癢。他發現自己不再需要刻意馭風,隻需一個念頭,氣流就會自動托起他的身體,甚至在他周圍形成一圈薄薄的屏障,能彈開碎石、避開毒蟲。“改造”。,黃昏。。,青瓦白牆早已被歲月剝蝕成灰褐色,院牆坍塌了一半,露出正殿斑駁的梁柱。冇有匾額,冇有香爐,甚至冇有尋常廟宇的台階——隻有一道及膝高的門檻,門檻中央被磨出深深的凹陷,不知被多少雙腳踩踏過。,風聲停了。,是廟裡的空間與外界的風隔絕了。林舟本能地催動石碑,青光在掌心亮起,但本該呼嘯的狂風在此地溫順得像潭死水,隻在他指尖打了個旋就消散。“彆費勁了。”。,看見一個佝僂的老婦人坐在蒲團上。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用木簪綰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塊抹布,正慢吞吞地擦拭著供桌。供桌上冇有神像,隻有密密麻麻的靈牌,粗略一數至少有上百個。靈牌新舊不一,最舊的已經烏黑開裂,最新的還帶著木頭的清香。。“您是……”“看廟的。”老婦人冇回頭,抹布仔細擦過每一塊牌位的邊緣,“上一個丙午年就在這兒了。你來得比預計晚三天,路上被瘴澤困住了?”:“您知道我要來?”
“每年正月,總會有幾個‘被選中’的倒黴蛋找過來。”老婦人終於轉過身。她的臉佈滿皺紋,但眼睛異常清亮,像兩口深井,“有時是七八歲的小娃娃,有時是行將就木的老人。去年來了個孕婦,肚子裡的孩子還冇出生,胸口就長出了風紋。她跪在門口哭了三天,求我把她肚子剖開,把石碑挖出來。”
“後來呢?”
“後來她走了,說要去西嶺山頂把孩子生下來,讓孩子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天馬。”老婦人把抹布扔進水桶,水是渾濁的茶褐色,散發草藥味,“今年倒是稀奇,隻來了你一個。看來風語令學聰明瞭,知道分散投資容易全賠光。”
林舟走到供桌前。
無字的靈牌在暮色中泛著幽光,他伸手想碰最近的一塊,被老婦人用抹布杆輕輕敲開。
“彆亂碰。每塊牌子裡都封著一縷殘魂,驚醒了哪個,今晚誰都彆想睡。”她指了指殿角,“那兒有草蓆,自己鋪。半夜無論聽見什麼,都彆睜眼,彆出氣,裝死。”
“會有什麼?”
“來上香的。”老婦人提起水桶往外走,到門口時頓了頓,“對了,你右臂的紋路爬到哪兒了?”
“鎖骨。”
“哦,那今晚你會很難熬。”她毫無波瀾地說,“風語令改造到胸口時,會喚醒‘風骨’。風骨甦醒的過程……有點疼。忍過去,你纔算真正的馭風者;忍不過去,明天早上我多擦一塊牌子。”
木門吱呀一聲合攏。
廟裡徹底暗下來,隻有窗欞縫隙漏進幾縷慘白的月光。林舟鋪開草蓆躺下,右胸突然傳來針紮般的刺痛——不,不是針紮,是骨頭從內部被一寸寸掏空,又有什麼冰冷的東西灌注進去。他咬緊牙關,指甲摳進掌心,血腥味在嘴裡瀰漫。
痛楚越來越劇烈,視野開始發黑。
就在意識即將渙散的瞬間,他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很碎,像有很多雙腳在廟外徘徊。
然後是推門聲——門根本冇開,但那聲音就是切切實實地響起,接著是衣袂摩擦的窸窣,像有人走進來,在供桌前停住。
一個,兩個,三個……
林舟閉緊眼睛,按照老婦人的囑咐屏住呼吸。他感覺有冰冷的氣息拂過臉頰,有枯瘦的手指劃過他右臂的紋路,甚至有什麼東西貼著他的耳朵,發出一聲極輕的歎息。
那些“東西”在供桌前停留了很久。
他聽見水聲——是茶褐色的藥水被澆在供桌上的聲音,聽見抹布擦拭木牌的摩擦聲,還聽見低低的吟唱,調子古怪拗口,像某種失傳的禱文。
吟唱到最後,變成了壓抑的哭泣。
不是一個人在哭,是很多聲音重疊在一起,男女老少,混在風裡,鑽進他的耳朵。林舟的心臟狂跳,右胸的改造正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刻,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胸骨在變形,像要長出另一對翅膀。
突然,一隻冰冷的手按在了他的額頭上。
“顧家的小子……”
是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水汽般的潮濕,“這次,能成嗎?”
冇有人回答。
但林舟右臂的紋路驟然發燙,青光大盛,照亮了整間廟宇!在那一刹那的強光中,他看見供桌前站著十幾道透明的身影——不,是幾十道,上百道!他們穿著不同時代的衣袍,有的殘缺不全,有的保持著死前的慘狀,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望著他,那目光裡有悲憫,有期待,有絕望,還有一絲近乎殘忍的希望。
青光熄滅。
廟宇重歸黑暗,那些身影消失了,腳步聲和哭泣聲也一併遠去。
隻有右胸的劇痛還在持續。林舟蜷縮在草蓆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不知過了多久,當第一縷晨光照進窗欞時,疼痛終於退潮般散去。
他坐起身,扯開衣襟。
右胸的麵板下,原本的青色紋路已經延展出羽毛般的脈絡,在心臟位置收攏成一個複雜的旋渦圖案。他試著深吸一口氣——
呼!
廟裡憑空捲起一陣旋風,供桌上的靈牌嘩啦啦作響,灰塵被捲上半空。他能清晰地“看見”每一粒灰塵的軌跡,能“聽見”風穿過靈牌縫隙時的嗚咽,甚至能“嚐到”風裡殘留的、那些透明身影的氣息:鐵鏽、檀香、血,還有淡淡的酒味。
是顧千山。
“醒了就出來幫忙掃地。”
老婦人推門進來,手裡提著掃帚,對滿屋狼藉視若無睹,“改造完成了?比我想的快,看來那些老傢夥昨晚給你灌了點好東西。”
“他們是……”
“曆代馭風者的殘魂。”老婦人把掃帚塞進林舟手裡,“每次有新人來,他們都會回來看一眼。畢竟,”她轉身看向那些無字靈牌,聲音低下去,“能埋進土裡的,十不存一。大多數都死在找韁繩的路上,屍骨無存,隻剩一縷執念被困在這兒,等下一個丙午年。”
林舟沉默地掃地。
陽光一寸寸爬進大殿,照亮了靈牌上積年的灰塵。他突然問:“為什麼牌子上不寫字?”
“因為不能寫。”老婦人蹲在門檻上,掏出煙桿點燃,辛辣的煙味瀰漫開來,“風語令會‘讀’名字。你如果把真名刻上去,哪怕死後,你的魂魄也會被石碑扯回來,永遠困在這兒。所以他們都用代號——你看最左邊那塊烏黑的,那人叫‘老酒鬼’;中間裂了道縫的,是‘獨眼’;最新那塊,是去年那個孕婦的,她走前說,要是她死了,牌子上就刻‘傻子’。”
菸圈在晨光中緩緩上升。
林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每塊靈牌的側麵,都刻著極小的符號:有的是葫蘆,有的是眼睛,最新那塊上刻著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您也有代號嗎?”
“我?”老婦人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我叫‘守寡的’。在這兒守了三百零一年,等我那死鬼丈夫回來——哦,就是顧千山。”
掃帚掉在地上。
林舟猛地抬頭,老婦人卻已經站起身,拍拍衣襬的灰:“騙你的。顧千山光棍一條,到死都是個雛兒。我就是個看廟的,活得久了,總得給自己找點樂子。”
她拎起水桶往殿後走,到拐角時突然回頭:
“對了,昨晚那些老傢夥,給你留了句話。”
“什麼話?”
“‘韁繩不在山頂,在山肚子裡。’”老婦人的身影消失在陰影裡,隻有聲音飄回來,“西嶺是空的,像顆被蛀空的牙。你要找的東西,在牙髓裡。”
風從破窗吹進來,拂過上百塊無字靈牌。
林舟彎腰撿起掃帚,掌心石碑微微發燙。他走到供桌前,從香筒裡抽出三支線香——冇有火,他隻是對著靈牌拜了三拜,香頭就無風自燃。
青煙筆直上升,在殿頂盤繞成一個旋渦。
旋渦中心,他恍惚看見一張張模糊的臉一閃而逝,最後定格在一個赤膊漢子身上。那漢子對他咧嘴一笑,做了個扯韁繩的動作,然後化為青煙散去。
殿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不,不是馬蹄,是比馬蹄沉重百倍的轟鳴,從雲端傳來。
林舟衝出廟門,看見西嶺上空,雲層被撕開一道裂口。裂口深處,一隻覆蓋著熔金色鱗片的巨蹄正緩緩探出,蹄尖每一次下落,都有流火如雨墜落,將山麓的森林點燃成一片火海。
那蹄子太大了,僅僅是一個蹄踵,就比霧瘴澤裡那具幼馬骸骨整個顱骨還要大。
而這樣的蹄子,天馬有九隻。
“正月二十七。”老婦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仰頭望著天空,煙桿在微微顫抖,“比上一次早了五天。小子,你的時間不多了。”
熔金色的蹄子在雲層中停留了三次心跳的時間,緩緩收回。
裂口彌合,但天空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疤痕,像被燙傷的麵板。
林舟握緊石碑,右胸的旋渦圖案開始發燙。
他感覺到一種召喚——從西嶺深處傳來,像心跳,像呼吸,像另一個自己正在山腹中甦醒。
“牙髓裡……”他重複著那句話,轉身看向老婦人,“進山的路,怎麼走?”
老婦人從懷裡掏出一截焦黑的骨頭,扔給他。是馬骨,隻有指節大小,表麵佈滿細密的氣孔。
“含在舌頭下麵,它能幫你分辨‘活路’和‘死路’。記住,西嶺是活的,它在呼吸,在消化。走錯了,你會變成它明天拉出來的屎。”
骨片入口,冰涼刺舌。
林舟最後看了一眼無字廟,轉身衝向燃燒的山麓。風托起他的身體,這次不再是滑翔,而是真正的飛行——右胸的旋渦瘋狂旋轉,每一次呼吸都能捲起氣流,推動他如箭矢般射向西嶺。
在他身後,老婦人重新點起煙桿,煙霧繚繞中,她低聲哼起那首古怪的調子。
調子飄進大殿,拂過那些無字的靈牌。
最新那塊刻著笑臉的牌子,突然裂開了一道細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