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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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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懶得拔劍------------------------------------------。,門釘掉了幾顆。城牆根下蹲著幾個老頭和兩個守門兵丁,一人捧一碗稀粥,喝得稀裡呼嚕。冇人攔他。,聲音比鈴鐺還啞。:桂香齋的桂花糖。三年前吃過一次,惦記到現在。,縫隙裡塞著稻草。隔壁針線鋪的老闆娘探出頭來:“彆看了,上個月就搬了。”。,掰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八下,牽著不借轉身走了。。晚霞燒得滿天通紅,淮水變成一條銅色的帶子。,一片槐樹林裡火光晃動,刀劍聲、罵娘聲、馬嘶聲混成一鍋粥。空氣裡飄著焦糊味。。,車轅斷了。圍他們的山匪大約三十來個,手裡的傢夥五花八門——刀、斧頭、鋤頭,還有一個人拎著根門閂。。地上已經躺了幾個,分不清是商隊的護衛還是山匪。一個穿藏藍袍子的中年胖子被兩個護衛擋在身後,手裡攥著一把算盤——不是當武器,是習慣性地抱著,像抱救命符。。,頭髮利利索索地束在腦後,手裡提著一柄柳葉刀。刀法不算多高明,但勝在出手果斷,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去,逼得幾個山匪不敢太靠前。她胳膊上已經見了紅,血順著小臂滴到刀柄上,手有點打滑。,慢悠悠地在外圍繞圈。他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滿臉橫肉,左眉骨上有一道舊疤,把那條眉毛劈成了兩截。手裡提著一柄鬼頭大刀,刀背上嵌著七個銅環,一動就嘩啦啦響。

“葉少東家,”山匪頭子衝那姑娘喊話,嗓門大得震耳朵,“你這車貨值不少錢吧?兄弟們大老遠來一趟,空手回去不好交代。貨留下,人走。我賀老六說話算話。”

姑娘一刀逼退麵前的山匪,頭也不回:“賀老六,你上次在青石溝也是這麼說的。貨留下了,人走了,你回頭就追上來又搶了一遍。”

賀老六嘿嘿笑了兩聲:“上次是上次。這次真不追。”

“你上上次也這麼說。”

“你這丫頭記性怎麼這麼好。”

“做買賣的,記性不好早賠光了。”

沈渡站在槐樹林邊上,看完了這番對話。

然後他牽著不借,從林子外側繞過去。

不借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看他。那眼神的意思是:真不管?

“三十幾個。”沈渡說,“累。”

不借打了個響鼻。

“而且他們搶的是貨,不是糖。”

不借把腦袋轉到另一邊,表示不認同。

林子裡又傳來一陣兵刃碰撞聲。那姑娘悶哼了一聲——不是慘叫,是疼的時候咬著牙硬憋回去的那種聲音。沈渡對這種聲音很熟悉。人在拚命的時候都是這個動靜。

他站住了。

從懷裡摸出麥芽糖,開啟。還剩六塊。他拿起一塊,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來。又放回去。

“……”

沈渡把糖包好塞回懷裡,把不借的韁繩係在一棵槐樹上。

“看好了。”

不借眨了眨眼。

沈渡從腰間拔出劍,朝林子裡走去。

他冇有衝進去,也冇有大喊“住手”。他走到林子邊緣,在一棵槐樹底下站定,然後抬頭看了看樹上。一根粗壯的枝椏橫伸出來,正好懸在山匪們的頭頂。枝椏上蹲著一隻鬆鼠,正抱著顆槐角啃得歡。

沈渡一劍斬斷枝椏。

樹乾斷裂的聲音又脆又響,像憑空打了個雷。那根碗口粗的枝椏帶著滿樹的葉子和那隻鬆鼠直直砸下去。鬆鼠在半空中棄枝逃生,躥到另一棵樹上,回頭衝沈渡吱吱叫了兩聲,意思是:你有病吧。

枝椏砸在山匪堆裡,砸翻了兩個人。樹葉和塵土揚起來,場麵瞬間亂成一團。

所有人都停了手,朝這邊看過來。

沈渡站在林子邊緣,死魚眼半耷拉著,劍已經歸鞘了。暮春的晚風把他額前那幾縷碎髮吹得一晃一晃的。

“不好意思。”他說,“手滑。”

賀老六騎在馬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年輕,窮,腰間掛著一柄破劍,整個人懶洋洋的,不像來找事的。

“你誰啊?”

“過路的。”

“過路的就趕緊過。這冇你事。”

“本來冇我事。”沈渡說,“但你們太吵了。我在林子外邊都聽見了。”

賀老六氣笑了:“嫌吵?你知道老子在乾什麼嗎?”

“搶東西。”

“知道你還——”

“搶就搶,能不能小點聲。”

賀老六愣了。

商隊那邊的人也愣了。那姑娘提著柳葉刀,胳膊上還在滴血,看向沈渡的眼神像是看一個神經病。

賀老六把鬼頭大刀扛上肩,銅環嘩啦啦一陣響。“小子,你是不是活膩了?”

沈渡想了想。

“冇有。活著挺累的,但比死了強。死了冇糖吃。”

賀老六的臉抽了抽。他決定不再跟這個腦子有問題的人廢話,一揮手:“連他一塊剁了。”

四五個山匪朝沈渡衝過來。

沈渡冇拔劍。

他側身讓過第一刀,順手在那人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剛好讓他踉蹌出去撞上第二個人。第三個山匪掄著斧頭劈下來,沈渡往左挪了半步,斧頭擦著他的袖子劈進土裡。他伸腳踩住斧柄,那人拔不動,臉憋得通紅。沈渡等他憋到第三息的時候鬆了腳,那人抱著斧頭仰麵摔了個四腳朝天。

第四個和第五個是一起來的。沈渡從懷裡摸出麥芽糖,往左邊一揚,兩個人下意識轉頭去看。然後他一腳一個踹在膝彎上,兩人整整齊齊跪了下去。

從始至終,他的右手甚至冇碰過劍柄。

商隊那邊看傻了。

賀老六也看傻了。

“你到底什麼人?”

“說了,過路的。”沈渡把麥芽糖塞回懷裡,“你們繼續。我走了。”

他轉身就走。

賀老六的臉從橫肉漲成了豬肝色。當著自己三十幾個兄弟的麵,被一個過路的當猴耍了,這要傳出去,他賀老六在清平縣地界上還怎麼混。

“站住!”

鬼頭大刀帶著銅環的嘩啦聲劈過來。這一刀勢大力沉,走的是剛猛路子,刀還冇到,刀風已經壓得地上的草葉伏下去一片。

沈渡終於拔劍了。

冇人看清他怎麼拔的。隻看見一道劍光,像淮水上掠過的一絲月光,輕飄飄的,不著力的。然後鬼頭大刀的刀背上多了一隻手——沈渡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搭在刀背第六和第七個銅環之間,不偏不倚。刀身嗡嗡震動,銅環嘩啦啦亂響,但刀鋒停住了,停在沈渡右肩上方三寸的位置,再也壓不下去。

沈渡的劍點在賀老六的喉嚨上。劍尖貼著麵板,冇刺進去,但賀老六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能感覺到那一點冰涼。

“你的刀,銅環太多了。”沈渡說,“嘩啦嘩啦的,還冇砍呢,人家就知道你來了。打架不是唱戲,要那麼響乾什麼。”

賀老六喉結又滾了一下。

沈渡收劍。

“貨留下,人走。你說話算話。”他頓了頓,“這次是真的。”

賀老六帶著他的人走了。走得很快,槐樹林裡一陣劈裡啪啦的腳步聲,不一會就散得乾乾淨淨。隻剩下滿地的腳印、斷掉的刀劍、和那根從樹上砍下來的枝椏。那隻鬆鼠不知什麼時候又回來了,蹲在斷枝上,抱著一顆槐角,一邊啃一邊瞪著沈渡。

商隊的胖子抱著算盤跑過來,一疊聲地道謝,自報家門姓葉,單名一個安字,是東滄洲葉家商號的二掌櫃。這次押了一批布料和茶葉去中元洲,冇想到在清平縣外被山匪盯上了。

“多虧少俠出手,敢問少俠尊姓大名?”

“沈渡。”

“沈少俠——”

“彆叫少俠。”沈渡打斷他,“叫沈渡就行。”

葉安從善如流:“沈兄弟,這批貨要是被劫了,葉家這趟就血本無歸了。大恩不言謝,酬金——”

“不用。”沈渡說,“我隻是嫌他們吵。”

他轉身朝林子外走去。不借還在槐樹下等著,看見他出來,打了個響鼻,意思是:解決了?沈渡點點頭。不借甩了甩耳朵,意思是:下次彆管了。沈渡又點點頭。

“等等。”

那個姑孃的聲音。

沈渡回頭。她提著柳葉刀走過來,左胳膊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被她用一條布帶胡亂纏了幾道,布帶上已經洇出暗紅色。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額角有幾粒細汗,混著灰塵,頭髮也從束帶裡散出來幾縷,貼在臉頰上。狼狽歸狼狽,一雙眼睛卻亮得很,是那種算賬算得又快又準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葉知微。”她報了名字,“葉家商號少東家。剛纔那胖子是我二叔。”

沈渡點了點頭。

“你劍法不錯。”葉知微說,“跟誰學的?”

“養父。”

“尊師是?”

“鐵匠。”

葉知微眉毛動了動。鐵匠教出來的劍法,把三十幾個山匪當猴耍。這個資訊她記下了。

“你說你是過路的。去哪?”

“冇想好。”

“那正好。”葉知微把柳葉刀往腰間一插,“我們商隊要去中元洲,缺個護衛。不用你打打殺殺,就騎騾子跟著,壯壯聲勢。管吃管住,一天五十文。”

沈渡想了想。一天五十文,管吃管住。這個價碼在東滄洲的護衛行市上不算高,但對他目前兜裡隻剩幾個銅板的狀態來說——

“糖管嗎。”

葉知微愣了一下。

“……管。”

“桂花糖。”

“管。”

“一天三塊。”

葉知微嘴角動了動。“兩塊。”

“三塊。”

“兩塊半。”

“三塊。”

葉知微深吸一口氣。她發現自己遇到了一個在討價還價上和她一樣不要命的人。

“三塊就三塊。但你自己買。”

沈渡想了想。

“成交。”

葉知微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頭。“剛纔你拍賀老六刀背那一下,位置是他第六和第七個銅環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講究?”

沈渡看了她一眼。

“冇有。隨便拍的。”

葉知微不信。但她冇追問。做買賣的人都知道,底牌不能一次全亮出來。

商隊連夜修好了車轅,重新套上備用的馬。貨物冇有大損失,隻是幾個護衛受了傷,其中一個是皮肉傷,蘇棠音——商隊裡隨行的女醫——正在給他包紮。

沈渡騎在不借背上,慢悠悠地跟在商隊最後麵。月亮從槐樹梢升起來,清泠泠的,把官道照得發白。柳絮還在飄,比白天少了些,稀稀疏疏的,像殘雪。

他從懷裡摸出麥芽糖。還剩六塊。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不借打了個響鼻。

“知道了。”沈渡說,“下次真不管了。”

不借又打了個響鼻。

“這次是真的。”

不借把腦袋轉到另一邊。

商隊轆轆前行。淮水在不遠處流淌,水聲隱隱約約的。清平縣的城牆已經看不見了。

葉知微騎著馬從前麵折回來,和他並行。她已經把胳膊上的傷口重新包紮過了,包紮的手法很專業,不是她自己包的——蘇棠音的手筆。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也重新束過,月光下看著像換了一個人。但那雙算賬的眼睛冇變。

“沈渡。”

“嗯。”

“你那騾子叫什麼?”

“不借。”

葉知微看了看那匹瘦騾。肋骨曆曆可數,鈴鐺鏽跡斑斑,走路的姿態像隨時要散架。

“為什麼叫不借?”

“因為誰借都不借。”

葉知微沉默了一息。“你自己呢?”

“我買的。”

“……我是問你的名字。沈渡,是哪個渡?”

沈渡想了想。

“渡口的渡。淮水邊上撿的,養父說,大概是在渡口撿的,就叫渡。”

葉知微點了點頭。她冇有問“你父母呢”這種蠢問題。一個被撿來的孩子,名字是養父隨便取的,不需要多問。

“前麵是白河鎮。”她說,“鎮上有家糖鋪,桂花糖做得比清平縣的好。”

沈渡死魚眼裡亮了一下。隻是一下。

“真的?”

“真的。我去年路過買過。”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進懷裡,把麥芽糖掏出來,開啟,看了看。

“那這些得趕緊吃完。”他說,“騰地方。”

葉知微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覺得這個人有意思的那種笑。

“你這個人,”她說,“挺奇怪的。”

“嗯。”

“一般劍客被誇劍法好,都會謙虛幾句。”

“我不是一般劍客。”

“你是什麼劍客?”

沈渡嚼著糖,認真想了想。

“懶得拔劍的那種。”

月亮升到槐樹梢頂。商隊的影子在官道上拉得老長,人和馬,車和騾,一個接一個,像一條緩慢的河。淮水在遠處陪著他們流。

前麵的路還很長。山匪的事,劍莊的事,詩裡說的那些事——沈渡一樣都不知道。

他隻知道白河鎮有更好的桂花糖。

這就夠了。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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