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寧想得出神,冇有注意到季淩拿著單子站在門口,她微微皺眉,這裡多了一股陌生的、屬於omega的資訊素。
她走到鬱寧身旁,將單子遞給鬱寧看,“安安需要住院,這幾天,我們待在這裡,我在這裡有一處公寓。
”季淩低聲道。
鬱寧像是如夢初醒般點頭,訥訥地接過那張化驗單,冇有像平時一樣抬眼看著她,而是垂著眼眸,像是對alpha的話冇有任何反應。
“怎麼了?”季淩俯身,手指撫上他的臉頰,仔細端詳,他的眼尾有些紅,手指還緊緊攥著衣角,連帶著眼尾的紅痣都淡了點。
鬱寧搖頭,微微側臉避開她的觸控,任由她微涼的指尖懸停在空中。
“季指揮。
”黎西出現在門口,她看著季淩有些陰沉的臉色,輕咳一聲,“徐研究員說想見一見你。
”
季淩收回手,看著omega翕動的睫毛,隔了好一會,輕聲道,“我讓黎西送你回家。
”話音剛落她握了握鬱寧的手,離開了這間休息室。
越野車上,鬱寧坐在後排,眼前快速閃過很多精緻的建築物,玻璃幕倒映著藍天,乾淨得像另一個世界,街上的人穿著乾淨合身的衣服,牽著毛色光亮的寵物狗,冇有人像鏽帶的人那樣行色匆匆。
他想起鏽帶的街道,汙水橫流,牆皮脫落,那裡不會有人穿這麼白的衣服,不會用這麼亮的玻璃。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那裡好像還有一塊汙漬,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生氣嗎?他不知道,吃醋嗎?鬱寧覺得自己冇有任何立場。
鬱寧忽然意識到,自己和季淩之間,隔著的不是一條街,而是一片他永遠遊不過去的海,這裡的一切彷彿都在提醒他,他和季淩之間,雲泥之彆。
他現在也失去了城防部考試的資格,他殺人了,已經不符合報考條件,鬱寧緩緩撥出一口氣,脊背彎下來,算了,他不要再想這件事情了。
嶄新的合金門前,黎西為他開門,在他進門的瞬間,他聽見一句話,“季指揮對您很好。
”
鬱寧愣了一瞬,他想問,她對所有人都這麼好嗎?很少隻對我?但他問不出口,他不能說話。
等到他回頭時,黎西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合上的電梯門裡。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鬱寧抿了抿唇,機械的坐到沙發上,視線裡的東西都很新,季淩應該冇有在這裡長住過,胸口有些悶,他來到陽台外的露台,這裡視野開闊,涼絲絲的風颳過臉頰,目光呆滯的往下看去。
微風吹過,帶著圓環去獨有的乾淨氣息——冇有腐臭味,隻有青草和花香,鬱寧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地麵很遠,像是隔著一層霧。
這層霧氣被視線裡出現的兩個人打破。
一個是剛見過不久的舒意,另一個人...
他的呼吸凝滯,他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感覺,那是一個omega,眼下也有顆紅痣,隻不過不是在右邊......而是在左邊。
像照鏡子,又像不是。
胃裡忽然翻湧了一下,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不是憤怒,不是傷心,是一種更深,他說不出口的東西,像是有人在他心口劃了一刀,不深,卻隱隱作痛。
像是感受到鬱寧的注視,那個omega抬頭準確地看向鬱寧。
鬱寧猛地轉身,背靠著欄杆,胸口起伏,他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
他重新坐回沙發,瞳孔顫動,閉上眼睛——他不想想這個問題,一點也不想,他隻是來帶安安去醫院,安安出院後他就可以回鏽帶,可以回家了。
家......他有家,有姐姐的地方就是家。
鬱寧呼吸逐漸平穩,疲憊地靠在沙發上,漸漸地,他合上雙眼,腦海裡反覆播放著舒意的話,她不喜歡安靜的,那他呢,原本就不能說話。
季淩從來冇有說過喜歡他,就是有一點好感...也是因為彆人吧,一次又一次地幫他,隻能說明季淩本身是一個很好的人。
而其他的,什麼也不能說明。
鬱寧開導著自己,人這一生會遇到很多人,他對於季淩或許就像雨天落在窗戶上的小水珠,滑落了也就滑落了,連痕跡都很難留下。
他對自己說,這樣也好。
不開始就不會結束,不靠近就不會失去,他忽然有些慶幸季淩的迴避。
鬱寧在心裡重複了很多遍,說到最後,眼眶微微發熱,連帶著胸口也悶悶的,像是堵著一團濕棉花。
漸漸地,鬱寧閉上眼睛,伏在沙發上沉沉睡去。
夜晚,季淩回到家,眉眼間是化不開的疲色,第一眼,她就看見了伏在沙發上的omega,她放輕腳步來到沙發前。
鬱寧雙眼緊閉,眼尾泛著些紅,他蜷縮在沙發上,空出一大塊位置,整個人看起來溫和無害。
季淩在在他的身旁躺下,將人抱入懷裡,臉頰埋入他柔軟的發頂,深深吸了一口氣,修長的手輕拍著他的背脊。
黎西告訴他,在她進去之前,舒意在裡麵待了一段時間。
鬱寧這樣和舒意有很大關係。
她看著omega柔和的側臉,低頭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吻,季淩大概能猜到舒意說了什麼,似乎是她身上很暖,鬱寧下意識往她懷裡鑽,直到額頭觸碰到她的鎖骨才停下。
季淩看著他,久久冇有說話。
鼻尖縈繞著屬於他的、淡淡的青檸的味道,肩膀漸漸放鬆下來,抱住omega的手緊了緊。
眼前的一切從模糊變得清晰,陌生變得熟悉。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屋頂雕刻著一朵玫瑰的標誌性建築隻剩下焦黑的骨架,鋼筋扭曲地刺向天空,滾燙的地麵上滿是沙礫和燒得卷邊的鐵片。
一個六歲的女孩躲在兩塊從建築物上掉落、搭在一起的水泥塊下。
她的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麻木,裸露在外的膝蓋和手腕上是混著塵土和血水的傷口,紫色的瞳孔裡倒映著,她的母親和妹妹。
母親抱著妹妹走得越來越遠,消失在黑色的硝煙裡。
母親冇有回頭。
一次也冇有。
女孩看向一同躲在這裡的男孩,他的右眼下有一顆明顯的紅痣,是他在她摔倒的時候將她拉入這個地方。
男孩緊張地握住她的手,兩個人不敢發出任何聲音,激烈的槍聲、爆炸聲混著怪物的嘶吼聲刺激著她的鼓膜。
透過水泥板的縫隙,她看見一具仰躺著的屍體,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嘴唇微張,屍體動了一下,像是被人提起,緊接著令人發顫的咀嚼聲襲來,大片血液在地麵上暈開,很快乾涸。
女孩冇有眨眼,眼前的畫麵像是被定格,連她自己都未曾發覺,她的瞳孔悄然收縮,那裡發出了微弱的紫色光芒。
“咚。
”
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那具隻剩半截的屍體像是被隨意丟棄般徹底暴露在她的視線裡,以一種扭曲的方式趴在地上。
消失的下半身有著像是被動物啃咬過的痕跡,女孩不知道那是什麼怪物。
很快,屍體的頭部開始扭轉發出哢哢的聲音,手臂開始潰爛流膿,黑色的觸手從麵板表麵鑽出,失去的下半身長出了類似蜘蛛的觸手。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女孩喉嚨滾動,透過縫隙,她與那雙冇有瞳孔的雙眼對視,屍體上長出的黑色觸手從鐵板縫隙裡鑽入,猛地將兩塊水泥板掀開。
兩個孩子失去了他們的掩護完全暴露在怪物眼前,率先撲麵而來的是熱浪,裡麵裹挾著焦糊、血腥和腐爛的怪味。
怪物張著的口器裡沾滿了人類的血液,女孩冇有動,隻是直勾勾地看著怪物。
“嗬嗬嗬——”
它張開口器露出裡麵的頭顱朝她嘶吼。
季淩猛地睜開眼,眼前不是猙獰的畸變種,而是一雙寶石般的雙眼,鬱寧正看著她,眼裡流露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心,但隨著他翕動的睫毛,眼裡的漣漪重新恢複平靜。
他靜靜地看著她。
鬱寧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冇有推動,反而被她握住雙手。
“寧寧,”季淩看著他,“你生氣了。
”語氣肯定。
omega眨眨眼搖頭,他冇有生氣,有什麼資格生氣呢。
他避開她的視線,想將手從她的桎梏中掙脫出來,可她卻越握越緊,麵對季淩固執的動作,鬱寧抿了抿唇,算了,拋開這一切,他欠季淩很多,他需要償還。
他不想糾結她什麼意思。
無論是擁抱還是牽手,那都是戀人之間該做的事情,而不是她們之間這樣不清不楚的關係。
下一秒,季淩鬆開他的手,將他從沙發上拉起來抱在懷裡,將通訊器遞給他,低聲道,“無論什麼事情,你都可以問我,我會回答你。
”
鬱寧看著那亮起的螢幕,低垂著眼眸。
什麼都可以問,他應該問什麼呢。
問,你為什麼喜歡我。
問,你是否和彆人在一起。
還是問,在明確的製度之下,你會接受白塔的匹配嗎。
鬱寧忽然覺得很累,就算答案清晰明瞭,可她們原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喜歡可以倚靠一時的新鮮。
可,愛不是,在長長久久,日複一日的生活下,僅僅依靠一個人的單薄的情感是無法繼續下去的。
他是誰,他隻是鏽帶裡最普通的人。
季淩不一樣,她來自核心城,是前途一片光明、年紀輕輕的指揮官。
鬱寧看了很久,他冇有接過通訊器,他看著自己的手,上麵有細小的傷痕和燙傷留下的疤痕,很難看。
他掙紮著起身走去廚房,做著他熟悉的事情。
這幾天,季淩總是早出晚歸,她們連見麵都很少。
公寓很大,大到連他的腳步聲都會有迴音,他站在客廳中間,環視一週,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這裡每一件東西都太乾淨、太整齊、太昂貴——和他格格不入。
晚上,他一個人睡在寬大柔軟的床上,翻來覆去,枕頭上有季淩的味道,但太淡了,淡到他需要把臉埋進去才能聞到。
鬱寧看著樓下的花園,他從來冇有見過那麼多、開得鮮豔的花朵。
他來到這片被精緻打理著的花圃,忍不住伸手觸碰一朵開得豔麗的玫瑰,鬱寧看著上麵細小的水珠,晶瑩的表麵折射出細小的光暈。
也折射出一道身影,鬱寧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他的身旁不知何時站著一位alpha,她有著一雙淺藍色的眼睛,目光是毫不掩飾地打量。
他轉身想離開這裡。
“你是季淩的omega。
”alpha慢悠悠道。
鬱寧腳步微頓,疑惑地看向她。
“我是徐汀南,”alpha微微挑眉,“季淩的...好朋友,不過你可以叫我徐研究員。
”她伸手將那朵被鬱寧觸碰過的玫瑰折下來,隨手拿在手中把玩,玫瑰在她手上轉了兩圈,花瓣掉了一片,眼神意味深長,“你的身上都是她的資訊素。
”
“艾,其實我們小時候也見過,你不記得了嗎?”徐汀南咧嘴一笑將手中的玫瑰花扔到地上。
鬱寧微蹙著眉,冇有明白她話裡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