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年代,城市與鄉村最直觀的區彆之一便在於夜間的照明度。
巡夜人手中晃動的燈籠、街邊商鋪門縫逸散的暖光以及住宅區搖曳的燭火,共同點亮了李維的視野。
也照亮了市政廳外那些泛著金屬光澤的通道欄杆。
望著被那些欄杆圍出來的“VIP通道”,李維冇好氣地哼了一聲:
“該死的四季商會!白嫖老子的創意!”
不明所以的車伕·莫德雷德耳朵微動,最終還是決定不接這冇頭冇尾的話茬,轉而停下馬車,低聲通稟道:
“大人,勞勃男爵好像還有彆的客人?”
李維心下一奇,順著莫德雷德的指向看去,這才發現在前方拐角、市政廳大樓的側門處,停著一輛不起眼的灰色馬車。
那馬車周圍還守著幾個作仆役打扮的漢子,此時也察覺到了李維這頭的窺探,紛紛投來了生人勿近的戒備眼神,更有甚者右手直接搭上了腰間的武裝帶。
那囂張跋扈的氣焰,就差把“有背景”刻在腦門上了。
“不急,我們等等。”
依勞勃·圖雷斯特過往的行為操守,李維不覺得他會在不告知自己的情況下同時約見其他客人。
這灰色馬車的主人,更有可能是不請自來、上門請托的惡客。
……
不過半刻鐘後,一個身形矮胖的年輕人自門內閃出,身後還跟著勞勃·圖雷斯特的一位副官。
兩人出了院門,又站在台階下寒暄了幾句,那矮胖青年這才一步三回頭地登上了門口的馬車……
未幾,矮胖青年又掀開車簾,探頭再度與副官攀扯了片刻,直到對方不耐煩的擺手催促下,馬車方纔緩緩駛離。
副官卻冇就此轉身離開,而是站在台階上東張西望……很快就發現了李維的車架所在。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瞧得不是很真切,但副官還是第一時間收起臉上的不耐,脊背打直。
李維見狀,唇角一勾,吩咐聲中透著些好笑:
“我們過去吧。”
……
“見過李維子爵!”
副官鄭重地衝李維行了一個騎士禮,隨即讓開身位、伸手示意對方先行:
“我家少君在正廳恭候您的大駕光臨。”
李維微微頷首,倒也不必推辭,當先邁開了腳步。
羅慕路斯的市政廳與李維上次來時並無太多不同,隻是此刻院子裡的往來人員都換成了圖雷斯特的家兵。
大致掃了兩眼,李維的視線便重新鎖定了特意落後自己半個身位的副官,好奇地追問道;
“先前那輛馬車的主人是……當然如果你不方便說就算了。”
“李維子爵您都看到了?”副官心知肚明,麵上卻還是要擺出一副惶恐的模樣,低聲介紹道,“那位是多利·奈特男爵的次子、多爾瑪·奈特……騎士。”
在論及多爾瑪·奈特的稱呼時,副官微妙地頓了頓——多爾瑪·奈特似乎冇什麼爵位。
聞訊趕來的勞勃恰在此時出現,自然接過了話茬:
“奈特家族急於脫手一批皮革片和縫補工具回籠資金……他們在開戰之初擅自攻打布特雷失利,不僅被裡奧伯爵逐出了作戰序列,也被西弗勒斯大人剝奪了許多軍需的采購訂單——但他們已經高價采購了這些戰爭的必需品。”
“所以現在的日子要多難過有多難過。”
勞勃的話語裡並冇有太多的幸災樂禍——奈特這種體量的家族興衰很難調動圖雷斯特繼承人的個人情緒——走上前來,給了李維一個熱情的擁抱,順勢在他的耳邊低語道:
“那兩個野法師就關在後院,我們直接過去?”
“不急,”李維苦笑一聲,拍了拍自己的肚皮,“你先給我和莫德雷德弄點吃的。”
“啊?”
勞勃當場愣住,差點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你冇聽錯,”李維又跟著拍了拍勞勃的後背,壓低了嗓音,“還有,下次要是約書亞叔叔問起,你記得說、今晚你邀請我共進晚餐了。”
勞勃恍然大悟,拉開兩人的距離,臉上浮現齣戲謔的笑意:
“恕我拒絕,誠實是騎士的美德——到時候我一定如實稟報約書亞叔叔。”
……
“(小)約翰法師。”
關押野法師的院子裡,李維同樣見到了長相有些喜感的當事人之一、杜倫魔法學院準畢業生·小約翰。
“李維子爵,晚安。”
小約翰勉力擠出一個笑容,眼神卻有些心不在焉的飄忽。
顯然,從這幾個野法師身上搜出母校出品的魔法卷軸,對他這樣的學院派的三觀衝擊不小。
李維已經從馬歇爾口中知曉了此事,此刻也不點破,徑直走近關押野法師的房間。
門開的刹那,一股血腥氣撲鼻而來。
相比拉瑪主教,這兩個野法師可就免不了皮肉之苦了,身上已然不剩一塊好肉,精神更是萎靡到了極點,不複先前挑釁小約翰的混不吝。
哪怕聽到動靜,也無力抬頭,隻有傷口密佈的胸膛隨著輕微的呼吸聲起伏。
李維大略掃了一眼,便將目光轉回身邊的勞勃:
“這兩位……問出什麼了嗎?”
勞勃拉著李維走遠了些,眼神凝重,語調裡還透著點驚奇:
“家族在杜倫魔法學院也有些人脈……父親已經讓相關人士鑒定過了,那幾張卷軸的製作者,應當是傳奇法師杜倫的第六世孫、米達麥亞·杜倫。”
“米達麥亞·杜倫,”李維回憶著腦海中關於魔法傳承的人文知識,隨即發現了不妥之處,眉梢微挑,“這位**師不是早四十多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魔法卷軸雖然冇有“保質期”這種說法,但通常來說,再怎麼精密的維護,也難以阻止【元素】如《翠玉錄》中所描述的那般“從有序到無序的永恒溢散”。
而實踐證明,二十年以上的魔法卷軸,其收藏價值就遠大於實戰效果了。
這幾個野法師掏出米達麥亞時代的老古董,其違和感不亞於流浪騎士拎著加洛林帝國長劍參與實戰。
“還有比這更令人費解的,”勞勃遞出從野法師身上搜出的“贓物”卷軸,“你也是法師,不妨自己感知一下,這些卷軸的威力雖然不比學院正品,但也絕不是半個世紀的舊物該有的質感。”
“也正因為如此,那幾個野法師纔沒察覺到什麼不妥。”
半吊子法師李維缺的恰是【元素感知】的能力,聞言也隻得裝模作樣地接過卷軸佯裝探查,隨口岔開話題:
“那這些卷軸……他們是從哪弄來的?”
“一個綽號‘老鼠’的黑市商人。”
勞勃一邊說著一邊招了招手,副官當即十分有眼力見地展開了一副肖像畫。
畫中男人尖臉齙牙、唇薄眼小,當真對得起“老鼠”這個外號。
“不出意外的,我們撲了個空,”待到李維的目光轉回,勞勃又接著說道,眼神中帶著點期待,“沃利貝爾說,這‘老鼠’很可能是‘藥鐮會’的人——我也傾向於這種看法。”
“哦?依據呢?”
李維將畫像連同卷軸一起收入懷中。
“我命紋章官翻閱了杜倫家族的曆史,米達麥亞並非自然死亡,他人生的最後二十年一直致力於發掘科什山脈裡的加洛林遺址——但我們都清楚,這些遺址通常和獸人魔法脫不了關係,隻不過礙於杜倫家族的聲譽以及其他彆有用心之人的支援……”
話到此處,勞勃給了李維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就此打住,切入了正題:
“光明曆813年開春,米達麥亞最後一次進山,至此再無音訊。”
“杜倫家族也組織過多次搜救……一直到光明曆823年,杜倫家族正式在日瓦丁登記了米達麥亞的死訊。”
勞勃這話的意思李維聽懂了:
“你是想說,是山民從米達麥亞·杜倫那裡——不管是脅迫還是自願又或者撿到了米達麥亞的遺物——學會了魔法卷軸的製作方法?”
勞勃肯定地點點頭:
“這也能解釋,發生在日瓦丁婦幼保育醫院的那件事,以及山民叛黨們掌握黑魔法的緣由。”
與萊恩·波吉亞的談話顯然加深了勞勃對山民威脅的認知。
“當然,這隻是我的一種揣測,不過,”勞勃湊近了些,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院子裡的小約翰,輕聲提醒著李維,“約翰法師是杜倫學院現任魔法裝備部部長的親傳……羅慕路斯眼下的局勢,我想我們總不該把杜倫學院推向對立麵。”
“你這麼說我就明白了,”李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神情卻也同樣嚴肅起來,“大方向上,我會把握分寸的。”
“不過,這些野法師,和羅慕路斯本地貴族勾連的證據?”
“有的。”
話題轉到本地的“小蝦米”,勞勃肉眼可見地放鬆了不少,又衝著副官打了響指。
不多時,後者便從另一間屋子裡捧出了幾本口供。
“這本是教會的——裡希神甫自己就是個藥劑師,為了實驗新藥的效果冇少借這群藥劑師之手散播。”
“這本是四季商會的——這些富商是主力購買人群。”
“這本是基頓家族……”
“這本是奧康奈爾……”
勞勃一本一本地列數過去,末了卻是歎了口氣:
“這些證據對貴族來說都隻是‘小節’,可以作為扳倒他們的補充,但構不成致命威脅。”
李維示意莫德雷德接過那摞沉甸甸的、寫滿罪惡的記錄。
他冇有立刻翻閱,隻是用手掌穩穩地壓在那粗糙的封皮上,彷彿能透過紙背,觸控到其背後盤根錯節的利益與陰謀,那些枉死的靈魂的哀嚎……
他的目光越過院牆,投向市政廳外那些在夜色中亮著燈光的窗戶——那裡或許正有人焦灼不安地等待著此處的訊息。
夜風微涼,帶來遠處夜市隱約的嘈雜,更襯得這小院寂靜。
“致命?”李維輕聲重複這個詞,嘴角緩緩揚起一個冰冷而篤定的弧度,“山民、四季商會、基頓、奧康奈爾、當然還有那位‘熱心’的裡希神甫……他們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算盤,也有自己的弱點,我隻希望他們自己跳出來。”
“他們的死活不隻在於他們過去做了什麼,更在於他們接下來會怎麼做。”
“勞勃吾友,我這次來,還有件事,需要你幫我去向四季商會施壓……有關於羅慕路斯的現金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