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地醫院,荊棘領駐地。
自從李維抵達的訊息傳開後,此處的人流量陡增。
渴望自薦的流浪騎士、監視動態的各方眼線、試圖登門拜訪的說客……
愣是將營地外圍堵了個臊氣熏天(隨地大小便)。
被噁心壞了的李維一紙令下,先是將營地的警戒範圍擴大了整整一圈,又規劃了兩處臨時的露天驛站,兼之山地騎士們一秒六棍的公德教育,這才堪堪保住了駐地附近的衛生狀況。
饒是如此,通往駐地的驛道兩旁,仍舊不缺想要碰碰運氣的流浪騎士徘徊——即便遇不上李維,被其他拜訪謝爾弗的貴客相中也不失為一樁富貴。
幾匹龍馬在驛道上疾馳而過,濺起的煙塵散落在路旁,頓時將樹蔭下納涼的流浪騎士們鬨了個灰頭土臉。
隻是待看清騎卒揹負的玫瑰彩旗後,流浪騎士們便將就要脫口而出的謾罵連同臉上的憤怒一齊收了回去。
荊棘領法令,阻擾軍報傳遞,視同向謝爾弗宣戰!
這是山地騎士們揮棍教育流浪騎士時最常掛在嘴邊的訓誡,聽不懂的人腦袋已經插在木樁上了。
等到信使的身影消失在營地崗哨處,流浪騎士們才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起來。
“怎麼看著像是從北邊來的信使?”
“你腦子不好吧!營地大門朝北,他們不從北邊過來還能從哪邊過來?”
“我倒是聽一個被商隊雇傭的兄弟說、草原蠻子在北邊鬨得厲害。”
“有多厲害?還能比下遊的集鎮鬨得更厲害嗎?”
“哈哈哈!說得也是。”
“說到下遊集鎮,我打算去草叉傭兵團碰碰運氣、有冇有想組隊的?”
“我可是聽說草叉傭兵團的團長心狠手辣、殺人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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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的辦公室。
“心狠手辣、殺人如麻”的草叉傭兵團團長“冇頭腦”抽出腰間的匕首,寒光直刺李維……腳下的橡木桶。
匕首捅開木板的脆響之後,緊接著的是一聲金屬刮擦的刺耳動靜。
“少君大人請看。”
“冇頭腦”手腕運勁,在橡木桶的外壁剖開一個拳頭大小的創口;緊接著映入李維眼簾的、是一個淺灰色的鉛皮夾層。
“據那個船主交待,夾層裡麵裝著的,就是從教堂裡搜刮出來的、熔鑄成條的金器或者銀器。”
“那個綽號‘臭鼬老爹’的鐵匠,就是熔鑄環節的一個幫凶。”
“確切地說,整箇中部行省鐵/銀匠協會,都預設了這條潛規則的存在。”
“冇頭腦”說著又特意晃了晃酒桶:
“過關檢查時,酒水的碰撞聲剛好能遮掩金屬碰撞聲。”
“更絕的是,”“冇頭腦”左手指了指橡木桶頂部和底部的木栓,右手掏出一把蠟丸,“中空蠟丸在酒水中接近懸浮狀態,恰好可以避開常規的酒水檢查措施。”
“是他們這些走私窩點傳遞訊息的重要方式。”
一介平民出身的“冇頭腦”先前哪裡見過這些花裡胡哨的走私技巧,說話間涼氣倒吸了一口又一口,心中直呼內行。
不單是“冇頭腦”,拋開身為領主的立場不談,李維也不得不為這些商人“腦洞與物理的完美結合”鼓掌叫好。
收斂思緒,李維看向一旁的杜邦男爵,輕聲問詢道:
“漢弗萊他們幾個商隊管事怎麼說?”
“供認不諱。”
杜邦雙手遞上一遝認罪書,曆數著這些利慾薰心、膽大包天的商人的罪狀:
“他們一來利用‘七加二協議’的名頭,在回程的路上夾帶一些不在減稅目錄上的德瑞姆特產——比如說天鵝絨和金銀礦。”
“二來采買一些基本生活用品或者農具、糧食種子,沿途偷偷販賣給佔領區斯瓦迪亞的村莊,交換其它一些價值不菲的商品。”
“這也是他們為什麼在遭遇劫持後不敢大聲聲張、不願向東普羅路斯求援。”
杜邦不忘替自己和托比亞斯辯解一句,言語間的惱怒已然帶上了實質性的殺意——就因為這些商人的貪婪和短見,自己險些背了一口天大的黑鍋。
稍微平複了心情,杜邦這才接著彙報起了重點:
“而這些商船遭遇劫持的區域大多集中於利珀河至亞爾河河段。”
“在斯瓦迪亞境內,這些河段流經的便是大名鼎鼎的條頓森林。”
聽到“條頓森林”的名頭,李維也是目光微閃,快步走到書桌上的地圖前,端詳了片刻,緩緩出聲道:
“剛好是中部行省聯軍與斯瓦迪亞人在南方防線的緩衝帶。”
條頓森林雖然已經經過了幾百年的開發,但以當下的生產力,核心處仍舊是一片不支援大規模駐軍的蠻荒之地。
裡奧·薩默賽特將此地作為南方防區的分野,與李維將血蹄河作為草原的分界,異曲同工。
念及此,李維的視線又轉回萊茵河對岸的維基亞境內,冷哼一聲:
“查一查,這些河段都是由哪些維基亞家族負責日常巡邏的。”
杜邦聽了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李維的意圖——斯瓦迪亞人並冇有萊茵河的控製權,漢弗萊這些小蝦米能夠跑去斯瓦迪亞境內低買高賣,那必然是沿途的維基亞貴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甚至乾脆就裡通外國、“一魚兩吃”。
心中對少君大人的敏銳多了幾絲忌憚,杜邦的語氣也隨之恭敬了不少:
“屬下領命。”
“隻是那些商人全然不通軍務,屬下難以從他們的口供中判斷這些劫持到底是斯瓦迪亞人還是維基亞水匪的手筆。”
“會有人替我們去查的,”李維回頭,衝著杜邦狡黠地眨了眨眼,“把這個情報通氣給我們的守備官大人、埃基蒂克·圖雷斯特子爵。”
“他的好侄兒想必非常需要這份禮物、在他南下的征途中。”
杜邦的眼睛倏然圓睜,隨即心悅誠服地撫胸躬身、衝李維行了一禮,啞然失笑:
“您的智慧,少君大人。”
“冇頭腦”站在一旁,看著兩人的互動,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這回他是真的摸不著頭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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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好大侄兒”、“好大侄兒”就到,就在杜邦與李維商討東普羅路斯南方防線可能的突破口時,杜邦的管家送來了“勞勃·圖雷斯特到訪”的通報。
如今的荊棘領駐地,想要求見李維的拜帖摞起來比李維本人的身高還要高;但真正夠資格讓管家傳話請示的,也就那麼幾個。
勞勃·圖雷斯特算是其中之一。
一番簡短的寒暄,李維特意冇有收拾起書桌上的地圖。
於是話題迅速又默契地走向了正軌。
“關於‘群山防線’方向,我的叔叔在今天上午剛剛收到最新回報……”
勞勃遞上埃基蒂克的信件,率先道明瞭自己的來意。
李維聞言當即皺起了眉頭。
不是所有的巧合背後都是陰謀,至少李維不覺得他抽調提裡斯等人回東普羅路斯和庫爾特人驅趕流民湧入羊角村背後會有什麼陰謀。
從組織難度和通訊難度來說,這兩者之間是建立不了什麼必然聯絡的。
李維真正憂慮的是、這還是第一次、他的情報獲取速度不及其他人。
儘管這可能是“客場作戰”最常見的困難之一,但李維天生厭惡這種失控感。
“李維子爵?”
見李維麵色有異,勞勃半是好奇半是有心試探道:
“可是庫爾特人那邊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李維強笑一聲,卻也不好直言“我們尊敬的國王陛下正在跟草原蠻子暗送秋波、而老子是來棒打鴛鴦的”,順勢展開話題:
“以您所見,倘若在最壞的情況下,庫爾特人突破了‘群山防線’、而裡奧伯爵又被東邊的斯瓦迪亞人拖住,北邊的第二道防線將會交由誰指揮?”
勞勃很想質問一句“遊牧騎兵乾嘛要走一條最吃力不討好的路線攻打我們”,但話到嘴邊還是換成了:
“西弗勒斯·波特伯爵不日即將抵達東普羅路斯,處理近日來的風波……所以,如果短期內庫爾特人突破了‘群山防線’,那麼我想指揮官理所應當地應該是西弗勒斯伯爵。”
“至於北上的部隊……第三、七軍團都有各自的作戰任務,”勞勃看向李維的目光帶著些許探究,“據我所知、應該是第四軍團以及港口的征召駐軍了。”
李維心中瞭然,又按下那點喜悅,一臉平靜地拆開埃基蒂克的信——信的末尾處果然隱晦提及了埃基蒂克對庫爾特使團藏身位置的猜想。
第三軍團要向東策應裡奧的大部隊,第七軍團更是與庫爾特人回家的方向背道而馳……
最有可能收留庫爾特使團的,就是魚龍混雜且大概率佈置到北邊的第四軍團了。
思慮至此,李維對於接下來的重點排查方向也有了思路,麵上卻是笑意依舊,邀請著勞勃往地圖上看:
“李維·謝爾弗銘記圖雷斯特的信任與坦誠相告。”
“我這裡,恰巧也有一些情報、希望能對勞勃少君您的南下征途提供一些幫助……”
李維投桃報李,也是將漢弗萊等人遇難的高風險區域對勞勃一一標註、說明。
……
兩人言談正酣,管家卻是領著斥候不告而入、匆匆遞上了兩封被玫瑰彩旗包裹的信函。
李維臉上的笑意凝固,勞勃也是識趣地拉開了足夠的**空間。
李維接過兩封信,迅速拆開——第一封信來自羊角村的莫裡茨,第二封信來自格特領的格列佛男爵——視線飛速掠過……
半晌之後,在杜邦與勞勃緊張的目光注視下,李維抬頭,將格列佛的信遞給了勞勃,又將莫裡茨的信遞給了杜邦,口中輕歎:
“布特雷小鎮的斯瓦迪亞守軍驅逐了城中的老弱病殘。”
“截止到信送來為止,羊角河穀方向,難民數量保守估計已逾萬數。”
說著,李維的視線重點看向勞勃:
“格列佛寫給你叔叔以及裡奧伯爵的急信應該也已經到了。”
勞勃臉色劇變,再也顧不上與李維攀談,當即行禮告辭。
李維也不做挽留,分彆對杜邦與“冇頭腦”下令道:
“讓托比亞斯派人去盯著朱利葉斯。”
“通知龐貝、重點排查第四軍團的馬料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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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普羅路斯港口。
又一批註滿葡萄酒的橡木酒桶準備在西普羅路斯碼頭吊裝上船、直接送往河對岸的佈雷諾小鎮。
港務巡邏例行稽查,手中的木棍隨機敲打著酒桶,發出獨特的、沉悶的迴響。
桶蓋密封完好,報關單上還有上一個港口的驗訖章——作為重稅商品,酒水的查驗在諸多通關貨物中尤為嚴格。
因此,港務巡邏又依照慣例、扭開了橡木桶的底部的鑽孔……
紅色的酒液潺潺流出。
港務巡邏伸出手指蘸了幾口,嘴角緊繃、冇有一絲弧度。
船主會意,一個規製特殊的小木匣在抬手間悄然滑入港務巡邏的口袋,嚴絲合縫。
港務巡邏嘴角這才上揚起滿意的弧度,衝著身後的吊裝工人揮了揮手。
……
滿載葡萄酒的貨船緩緩消失在萊茵河水霧中。
第五排第三列的酒桶內,庫爾特千夫長、使團成員、額日木合正浸泡在齊腰深的液體裡——是混入鬆脂與薄荷的多爾圖莊園葡萄酒,既能掩蓋體味又提神醒腦。
他的齒間還咬著浸透「生命藥劑」的亞麻布,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的刺痛感,卻也讓意識如刀刃淩遲般清醒。
桶壁內嵌的網格使得額日木合能夠牢牢固定住自己的身體,避免在吊工們一次次粗暴的搬運過程中鬨出動靜。
而在第三排第二列的酒桶內,額日木合的親哥哥幾乎是以同樣的姿勢蜷縮在酒桶中,默默感受著浪花的起伏。
第二排第四列、第五排第一列、第一排第七列……
總計三十三名矮小精悍的庫爾特使團成員、可汗親衛,正在以這種特殊的方式繞開東普羅路斯日趨嚴密的包圍網,向著更北邊的格特領佈雷諾小鎮、向著他們的蘇萊曼王子殿下靠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