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學院是雄鷹嶺修道院僅次於養育院的重要機構,提供基礎的文法、修辭、邏輯與算術教育。
神甫斯溫便是經學院的文法教習。
他終年穿著一身黑袍,袖口磨起毛邊,說話時總愛用枯瘦的食指敲打《福音書》的羊皮封麵:
“聖靈在上,今日我們解析《福音書》第二章第九節——‘愛人如己’。”
斯溫抬頭掃了一眼台下稀稀落落的聽眾,儘管已經不是第一次跟這些“過了啟蒙年紀”的少年們打交道,仍是有些皺眉:
“都圍過來吧。”
裹著粗呢鬥篷的少年們彼此小心對視了幾眼,這才由“孩子王”皮雷帶頭,無聲地挪動著腳步,湊到斯溫的身邊,呼吸都放緩了七分。
書籍是昂貴的,現場這些少年身上最寶貴的粗呢鬥篷加在一起,也抵不過講台上攤開的那本《福音書》手抄本。
是以所謂的“教學”,是以一種較為“新奇”的方式開展的。
當然,這種“新奇”隻是針對皮雷這種從未接受過教育的文盲而言的。
對於斯溫神甫來說,他這輩子接觸過的、送到經學院學習的平民幼童,就冇有一個是自費買得起書籍的;這套教學方式,早就在教會內部完善了許多年。
“注意!”
斯溫的食指劃過《福音書》上“愛人如己“的段落,指甲縫裡嵌著經年累月的墨漬:
“此處的「人」絕非指市集販魚的漁夫或磨坊主的跛腳女兒,而是普遍意義上的理性的靈魂……”
馬利克心有慼慼,他想起了自己妹妹不幸的婚姻,於是怯怯地提問道:
“老師,如果一個魚販的女兒被父親逼迫嫁給一個磨坊主的瘸腿兒子,主是否會憐憫她、拯救她?”
“愚問!”斯溫濃厚的瓦蘭口音噴濺而出,“個體境遇不過是「偶然性」,唯有剝離具體的皮囊,方能觸及「人」之本質!”
“至於嫁妝糾紛?”
斯溫冷笑一聲,深陷的眼窩蓄著常年熬夜批註的烏青:
“那是不入流的鄉村教士的差事。”
“還有,我再強調一遍,下次提問之前要先舉手。”
斯溫抓起了手邊的橡木尺。
馬利克不敢躲閃,儘管在學堂外他和皮雷同樣“凶名赫赫”,眯著眼睛伸出了自己的左手——他的右手在前幾天的“決鬥”中受了傷,掌心的結痂纔剛剛長出。
斯溫神甫是很會打手板的,無需太大的力——他也冇有太大的力氣——隻需將木尺的尖尖輕敲在這些少年的指節上,就能給他們一個深刻的教訓……
懲戒完馬利克,斯溫並未放下手中的橡木尺,考究的目光在人群中掠過:
“現在,誰來回答我,如何用「奧卡姆剃刀」來修剪‘愛人如己’命題中的冗餘情感?”
少年們紛紛低下腦袋,唯恐被斯溫神甫點名——他們根本就冇聽懂斯溫神甫在說些什麼,更不敢問,除非想像馬利克一樣挨板子。
就在這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沉默中,原本寂靜的走廊卻響起了腳步聲。
斯溫當即黑了臉,衝著門外怒斥道:
“說了多少次了!遲到了就不要來了!滾!”
話音未落,修道院院長、地區主教、斯蒂芬那張標誌性的大餅臉已經露了出來,微笑的嘴角帶著一絲抽搐。
“院長?您怎麼來了?”
斯溫黑袍下的身軀一僵,說話的口吻和氣勢率先軟了三分。
斯蒂芬先對斯溫做了個“出來說話”的手勢,又對著一眾少年微微頷首致意,便退回了走廊裡。
“肅靜!”
“現在全體唸誦《福音書》第一章。”
斯溫手中的橡木尺用力敲擊著講台,喝住了交頭接耳的一眾少年,這才快步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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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到訊息,伯爵府派出的‘教務糾察’不日即將抵達雄鷹嶺。”
斯蒂芬也冇有多作寒暄,開門見山:
“修道院的每個神職人員都該提前做好準備,當然也包括你,斯溫神甫。”
“不可理喻,”斯溫的顴骨泛起病態的潮紅,“教務督察理應、也隻能由聖光修道院的黎塞留大主教指派。”
“這是我們教會的內部事務!”
說到激動處,斯溫忍不住咳嗽了起來。
雖然知道斯溫多半不是在衝著自己發作,但斯蒂芬的臉色也並不好看,眼皮一耷:
“道理是講給學生聽的!不是拿來讓你教訓我、教訓瓦蘭城的那位伯爵大人的。”
“您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斯溫臉色一白,就要辯解,隻是手指剛剛搭上羊皮卷就又頹然地放下,“好吧,您需要我做些什麼?”
“什麼也不需要你做,”斯蒂芬側耳傾聽著教室裡的背誦聲,心中腹誹你個書呆子不添亂就不錯了,嘴上吩咐道,“列一個學習進度優異的學生名單給我,當中既要有荊棘領本地人,也要有斯瓦迪亞難民。”
斯溫有些為難:
“這些孩子、不、他們已經不能夠被稱作是‘孩童’了,早就錯過了最佳的啟蒙年紀……”
斯蒂芬擺了擺手、打斷了斯溫,目光幽幽:
“他們隻需要比其他人更優秀一點就夠了,經學院隻是用來篩選平民、構建差異的,不是為了培養他們接班我們的。”
“還有那些逃課的,這段時間也請斯溫神甫你抓緊一點!彆搞得太難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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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和敲門聲又一次在瓦倫家門口響起。
“米洛斯騎士?您什麼時候來的雄鷹嶺?!”
“海莉爾?我帶回來的茶葉呢?快給米洛斯騎士泡一杯!”
瓦倫激動得扭頭衝著裡屋喊了一句,就要去握“飯桶騎士”米洛斯的雙手——正是他當初接引瓦倫一家來到了雄鷹嶺。
然後瓦倫就摸到了米洛斯右手空蕩蕩的皮手套,隨著他下意識握緊的動作毫無阻滯地皺成一團。
瓦倫立馬變了臉色,直愣愣地盯著自己的救命恩人,嘴唇開了又合,卻是擠不出一句話來。
“噓,小點聲,我也是纔到的。”
米洛斯摘下了自己的右手套、在瓦倫的眼前晃了晃——光禿禿的、球狀的腕關節在瓦倫的視野中一閃而過。
“被座狼咬了一口,”米洛斯頗為坦蕩地撇了撇嘴,“狗孃養的獸人。”
“愣著乾什麼?方便說話嗎?”
米洛斯的視線越過瓦倫,有些好奇地往屋子裡掃視了一圈。
“那倒也不是,”瓦倫苦笑一聲,在不清楚米洛斯來雄鷹嶺的目的之前,也不好跟他說這裡發生的事,隻能讓開身位,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您跟我進房間坐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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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臥室裡,瓦倫的視線掃過米洛斯的右手,隻覺得口中的白開水比茶水還苦澀。
米洛斯坦然一笑,下意識地就要用右手、隨即就換成了左手、摩挲著下巴,麵露追憶:
“也就是去年九月吧,我們的小隊在瓊斯領的北邊山穀裡遇到了獸人。”
“……還算幸運地撿回了一條命,一直留在瓦蘭城休養。”
“今年開春的宴會上,少爺特意問過我想去哪裡,”米洛斯複又看向瓦倫,左手輕釦了扣桌子,目光灼灼,“我想了想,還是這裡對我意義非凡。”
“不說這些題外話了,”不等瓦倫再開口,米洛斯主動收斂了臉上的微笑,鄭重地用右、左手探進懷裡,取出李維的親筆信,“我這趟來,明麵上領的是‘雄鷹嶺副守備倌兼教會督察特使’的差事。”
“就是為了配合你們在雄鷹嶺的整風運動。”
“我算是打了個時間差,提前趕了過來,奧蘭多男爵大人和大部隊還在後頭。”
“我還帶來了幾件白馬山燒製出來的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