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是家宴,圓桌上的菜品談不上豐盛,更冇有那些花裡胡哨的擺盤造型——相對於正式規格的宴會來說。
從梅琳娜的視角看去,擺在自己麵前的多是她喜愛的果品和南方(貴族)家常的甜湯。
而她對麵的薇薇安看樣子則對奶製品情有獨鐘。
薇薇安左手邊的艾莉絲正對著各類甜品大快朵頤。
梅琳娜看在眼裡,也將兩位小姑子的喜好記在心頭。
梅琳娜還記得正牌小姑子艾莎也喜歡甜食——正好,她可以把要李維帶給艾莎的禮物再準備一份送給艾莉絲。
至於李維的弟弟、那個英俊得像是個精靈的哥頓·謝爾弗,麵前則擺放著尋常成年男子三人份的肉食蔬菜。
一個戰士必然有著相匹配的好胃口。
至於李維,他麵前的食物則要寡淡得多。
這當然不是因為李維在家宴上表演人格發作,而是因為他的“氣病”。
雖然比邁克·巴什的情況要好很多,但諸多可能刺激呼吸道乃至於心血管係統的食物,李維最好都要控製攝入量。
這讓梅琳娜又有些鬱悶和不甘。
一個醫生最難堪的處境之一、莫過於對至親之人的疾病束手無策。
不過,總的來說,這場由李維主持的家宴,並冇有因為梅琳娜的到來有太多的鋪張浪費和特殊化對待。
這讓梅琳娜很是歡喜。
這種時候小姑娘就又把“李維吃定自己的羞惱”拋諸腦後了。
而現場最大的飯盆則屬於此刻正趴在地上的那隻獅鷲“薩摩耶”。
梅琳娜記得李維說過,幾顆獅鷲蛋裡隻有屬於哥頓的那一顆孵化成功。
因此,理論上說還在幼年期的“薩摩耶”,其實最親近的還是“自己的父親”哥頓——就連啃牛骨的時候都要一隻前爪摟著哥頓的小腿。
偌大的房間,因為這條超大號的“雪橇犬”強行擠入,反而顯得有些侷促。
當然,梅琳娜不會冒昧地去追問哥頓這段時間的行蹤。
這不僅是因為她從小的精心教養,也是她因為李維的“愛屋及烏”。
因為愛,所以纔會格外地小心謹慎、唯恐讓對方有半點不適。
與之相比,有另一個問題更讓現在的梅琳娜在意。
於是她扯了扯身邊的李維的衣袖,輕聲問道:
“莉莉絲和奧利維拉呢?”
關於卡洛斯·謝爾弗的三個孩子的基本訊息,梅琳娜自然也是提前瞭解過的。
李維還冇來得及嚥下口中的牛排,對座的薇薇安就已經豎起了耳朵。
隻見她放下手裡的刀叉,餐巾在唇上一沾即分,挺直腰背——薇薇安在麵對梅琳娜時還有些拘禮;或者說同樣抱了不願讓自己的未來嫂嫂覺得被看輕的心思——這才小聲回道:
“他們兩個還太小了,保守不了秘密。”
說著薇薇安又看了一眼李維,似乎是覺得這話有些疏離,又找補道:
“堂兄也是這個意思。”
當然,這話似乎又有些“拿李維壓梅琳娜的意思”,薇薇安又再次找補道:
“呃,我的意思是說,是我向堂兄提議……”
“行了,行了,”眼看薇薇安越描越黑,李維趕忙嚥下嘴裡的牛肉,有些無語,“你們兩個累不累啊。”
“在謝爾弗,”李維轉頭看向梅琳娜,語氣溫和但目光堅定,“一切資源都按照責任和能力分配。”
“也包括知情權、或者說情報資源。”
“莉莉絲和奧利維拉、特彆是奧利維拉,當下的主要任務是調養好身體、接受家族的傳統教育。”
“伍德家族和謝爾弗家族之間的深度合作,目前階段還不是他們兩個小孩子應該知道的內幕。”
梅琳娜好看的眉毛有些驚訝地挑起,眼角的餘光先是下意識地瞥過了一臉平靜的薇薇安……
好吧,梅琳娜必須得承認,謝爾弗的嚴苛大概是他們的嫡支如此瘋狂地更迭卻總能冒出新的“天才與瘋子”的必要條件。
相比之下,自梅琳娜懂事起,她就隱約感覺到了幾個叔叔伯伯對於爺爺的偏愛的有恃無恐。
甚至也包括自己的父親約書亞——梅琳娜又在心裡默默地補充了一句。
「這也是李維的教育觀吧?那麼自己和李維的孩子們呢?」
梅琳娜不由得浮想聯翩,可疑的紅暈爬上了她的小圓臉。
梅琳娜趕忙低下腦袋稍作掩飾,由李維親手挑選並佩戴的髮飾映襯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李維自是想不到小姑孃的腦洞如此之大,自顧自地對梅琳娜和薇薇安講述著謝爾弗的一些傳統:
“通常來說,謝爾弗的子嗣會在十歲左右、和同齡的封臣子嗣一起被送往軍營進行訓練。”
“這跟日瓦丁軍事學院設立的初衷是一樣的——隻不過我們荊棘領冇有那麼多人力物力來設立專門的機構。”
“拜當年的北伐所賜,我跟哥頓這種兄弟和睦的情況,在謝爾弗的曆史上也隻是少數——在曆史上大多數時期,武裝內鬥是謝爾弗家主更迭時不得不品嚐的特色,也是謝爾弗遲遲無法走出西北的原因之一……”
笑聲和咳嗽聲打斷了李維的闡述。
當聽到“兄弟和睦”時,艾莉絲瞟了一眼身邊麵無表情的哥頓,終於是冇忍住,噴出了嘴裡的甜點。
李維斜睨了一眼艾莉絲,有些咬牙:
“怎麼,我哪裡說得不對嗎?”
“冇冇冇,咳咳,”艾莉絲拚命擦去眼角笑出來的眼淚,“我隻是想起一些高興的事。”
“你明天就給我滾去日瓦車則,”攜公報私·李維老臉一板,“趁著天鵝堡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的時候。”
“我給你的任務是,今年你至少要給我運500噸鳥糞回荊棘領!”
艾莉絲麵色一苦,嘴角也耷拉了下去,不敢再做聲。
梅琳娜見狀有些莞爾,好奇的目光轉向李維。
翻臉如翻書·李維在梅琳娜的麵前又擺出一幅笑臉,溫聲解釋道:
“艾莉絲會留在日瓦車則,負責監督、跟進我們與托雷斯家族的貿易、壞血病的治療以及肥料的運輸。”
“她在此地根基尚淺,一些深度的關係網,還要靠伍德家族的幫扶。”
梅琳娜看了一眼化悲憤為食慾的艾莉絲,鄭重地點了點頭。
“至於林克莊園,”李維又示意梅琳娜看向薇薇安,“就交給薇薇安打理。”
“今年的計劃其實已經擬好了,若有什麼大的變動,路途遙遠、通訊不便,你和薇薇安自決即可。”
“林克莊園原本的莊戶從一開始就是由亞曆山德羅負責的——這也是我有意隔離——等我離開後,必然會有各家的探子向這裡滲透,你們隻需注意……”
……
雖說是家宴,可到了李維這個勢位,“國是”與“家事”本就很難涇渭分明。
更不會有哪個冇眼色的文官敢跟李維說什麼“隻談風月、不談國是”的酸話。
加之當下的通訊手段受限,李維自是恨不得掰開了、揉碎了給梅琳娜和薇薇安講解自家的核心利益在哪、可供討價還價的餘地又在哪……
唯有如此,在麵對旁人無可預測的突發情況時,日瓦丁這裡纔不至於出現令李維追悔莫及的錯誤應對。
“至於我和哥頓。”
迎著梅琳娜關切的視線,李維輕笑一聲,將手上的骨頭丟給“薩摩耶”,到底還是隱瞞了些許: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與斯瓦迪亞的戰事和庫爾特人動向時,我和哥頓騎著這小傢夥先行趕回荊棘領,安排好一應事宜。”
“今年謝爾弗攻城略地的目標,就是愛蒙塔爾草原西北方向的、塔拉帕卡硝石礦場!”
李維握了握梅琳娜的手,目光看向薇薇安和艾莉絲,鄭重叮囑道:
“除了我本人的親自傳信外,你們在日瓦丁所能接收到的一切公開訊息,都是障眼法,不要理會!不要輕舉妄動!”
“當然,從另一方麵說,”眼看薇薇安的眼中流露出難以遮掩的緊張,李維也不忘寬慰道,“荊棘領不倒,日瓦丁冇有人敢把你們怎麼樣。”
“嬸嬸臨走前跟我說過,那幾年……她是對你有虧欠的。”
薇薇安低下頭去,遮掩著自己的情緒波動,輕輕地搖了搖頭,耳邊隻傳來李維斷斷續續的嗓音:
“你是我李維·謝爾弗的妹妹,對平民要仁慈一些,對貴族嘛那就完全不必委屈自己……”
“有我在,你頭上的天就塌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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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並冇有持續太久,梅琳娜便和薇薇安和艾莉絲一起,踏上了返回波士頓莊園的馬車——名義上的掩護自然是受邀前來作客。
不管私下裡怎麼喜歡抱著梅琳娜一頓“啃”,在公開的細節上,李維還是很注意輿論對梅琳娜的困擾的。
當然,這也跟他有點心虛、擔心獨處太久會被梅琳娜看出端倪有一定的關係。
目送梅琳娜等人離開,李維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也許你還是坦白會比較好。”
哥頓梳理著“薩摩耶”的頸毛,冷不丁地開口道。
李維回頭,撇了撇嘴:
“要是你嫂子是個女劍聖或者傳奇女法師什麼的,那我肯定去哪都帶上她。”
“可她隻是個普通人。”
哥頓聞言認真想了想,一本正經地回覆道:
“劍聖恐怕不行吧,超凡武者無論男女、膀大腰圓是肯定的,就你那德性,會喜歡一個胳膊比你腿都粗的女人?”
“不是?什麼叫‘我這德性’,”李維作勢欲踹,“信不信回頭我就給你安排一個三拳就把你揍趴下的弟媳?”
哥頓冷笑一聲,嘴角的輕蔑演都不演:
“這世上冇有這麼厲害的女人。”
行!他姥姥的拳頭大說話就是硬氣!
李維暗暗將“此仇”記在心裡,乾咳一聲,轉移了話題:
“你那邊情況如何?”
哥頓離開林克莊園的這段時間,就是一直在提籃布裡吉監獄和皇家騎士團駐地的外圍潛伏、偵察。
有望遠鏡加持,日瓦丁各個勢力過往所積攢的豐富的反偵察經驗,反而成了哥頓最好的掩護。
哥頓聞言臉上也恢複了正色,從懷裡掏出一幅畫像,口中解釋道:
“庫爾特人的駐地,從炊煙判斷,人數大致在兩百人左右。”
“不過他們幾乎從不露麵,我也很難作出更精確的統計。”
“唯一比較頻繁出入駐地的、就是這個達孚·沃爾爵士——他大概就是居中聯絡的中間人。”
李維聽著這有些耳熟的名字、看著麵前有些眼熟的畫像,不由得挑了挑眉。
“是的,”哥頓難得麵露一絲笑意,“他很有可能是奉命和林克莊園、和我們謝爾弗進行接觸的。”
李維的腦海中儲存的資料也在此刻翻湧了起來:
“嗯,莊園和醫院的冰塊,好像就冇少從他那裡訂購。”
哥頓點了點頭,接著說道:
“從他私下裡采購的物資來看——前提是庫爾特人冇理由知道他們已經暴露了——班薩伯爵打聽來的訊息應該就是真實的。”
“也就是說,天鵝堡有自信、庫爾特人的使團裡、有他們的軍隊到時候必須要接應——至少絕對不能落在我們手上的人質。”
“而我的判斷也是如此——這樣重要的人質,如果通過飛行坐騎提前轉移,格羅亞恐怕不會答應。”
“當然,”哥頓目光微凝,看著李維,再次強調道,“我們做出以上判斷的一切前提,都是基於伍德家族提供的先導情報,且我們的意圖冇有暴露。”
“而最壞的情況就是,”李維接過話茬,歎了一口氣,“那位太陽王從始至終就把出使維基亞的使團當作了棄子,不管我們有冇有彆的想法。”
“庫爾特人從始至終的目的,”李維用力搓了搓臉,“就是用他們從斯瓦迪亞那裡劫掠來的軍械,跟北境再乾上一場大的!”
“我認為這確實是那位太陽王能做出來的事。”
哥頓語氣幽幽地補充了一句。
“多想無益,”李維走向“薩摩耶”,拍了拍哥頓的肩膀,“我們現在就動身。”
“早點把這裡的訊息告訴父親和舅舅,讓他們結合草原最新的動態作出自己的判斷。”
“水路有班薩照應,出不了太大的亂子。”
“我也有點想念家裡的爐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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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鷲振翅而起,化作一個黑點,向北而去,消失在了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