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清晨,日瓦丁的冬天姍姍來遲。
馬森多·德林擤了擤鼻涕,低罵一聲:
“這該死的鬼天氣!”
“怎麼到現在了才變冷!”
以日瓦丁的人口密度和植被覆蓋率,煤炭早就取代了木材、成為了這座城市最主要的燃料。
德林家族還操持著一點煤炭生意,馬森多自然希望天氣越冷越好。
身旁的管家貼心地遞上手帕,口中還不忘寬慰道:
“老爺,今年的石膏礦可是賣出了過往五年的份額。”
“石膏才值幾個錢。”
馬森多嘟囔了一句,但語氣還是緩和了不少,抬頭看了看天色,隨即有些焦躁地回頭看向自家院子:
“怎麼還不出來?”
漫長的假期是走親訪友、攀扯關係的好時節。
馬森多一家今天就是要去拜訪自己的頂頭上司、卡爾·薩伏伊伯爵。
然後在傍晚之前趕回來,設宴招待自家的窮親戚。
小貴族們的假期節奏大體如此。
當然,和所有的貴族女士出門赴宴一樣,馬森多的妻子也耽擱了許久。
在這個要命的問題上,管家理智地選擇了閉嘴,不敢接話。
馬森多的兩個兒子更是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喘,唯恐被老爹差使到母親那裡捱罵。
被冷風吹煩了的馬森多跳下馬車,返回庭院,試圖催一催自己的夫人。
不多時,庭院裡便傳來了馬森多夫人的怒罵:
“催什麼催?!”
“眉線都畫歪了!”
……
馬森多悻悻然地退了出來。
馬森多夫人出身伯爵之家,雖然隻是個三代的旁係,但當初一意嫁給馬森多,也算是下嫁了。
如今馬森多一家居住的莊園,還是馬森多夫人的嫁妝。
日瓦丁的水太深,一直混不出個名堂的馬森多連累夫人在孃家那裡也是飽受冷眼。
每當冬幕節,這種人情冷暖更是刀子一般剜著馬森多夫人的臉麵。
一想到明天還要回孃家,馬森多夫人心裡的邪火更是比房子裡的暖爐還要燻人。
馬森多這一催促,屬實是撞到了正要噴發的火山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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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房裡,莉亞揮退不知所措的侍女,將父親特意挑選的項鍊掛在母親的脖子上,對著鏡子輕聲笑道:
“爸爸的眼光真好。”
“您還不知道吧,這項鍊可是大有來頭呢……”
莉亞將自己當初撞見父親和卡爾伯爵一道在首飾店購物的事說了出來。
“你個丫頭,這事怎麼不早說?!”
“你爹叫你保密你就保密啊,你到底是哪頭的?”
馬森多夫人嗔怪地捏了捏女兒的胳膊,撫摸著胸口的項鍊,眼中泛著精光:
“你說的是真的?你父親他真的陪著卡爾伯爵大人去的首飾店?”
以馬森多夫人的認知來說,這可是雙方關係親密的表現!
莉亞當然知道母親的心思,心中竊笑,麵上撒嬌道:
“我騙媽媽你乾什麼?”
“父親這段日子這麼忙,不就是卡爾伯爵看重父親的表現嗎?”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馬森多夫人陰鬱的眼角綻開了些許皺紋:
“說得也是。”
“去,”馬森多夫人招來廚房的女傭,吩咐道,“把燉好的「冥燈魚」膠給老爺端去。”
“大冷天的,凍出個好歹,一會兒登門要被卡爾伯爵家的人責怪不知禮數了。”
馬森多夫人一番拿捏作態,多少是有點“刀子嘴豆腐心”了。
女傭麵露難色,支支吾吾地不敢開口,也不敢領命。
莉亞眉頭一皺,馬森多夫人的眼角也重新垮了下去,厲聲問道:
“怎麼了?”
「冥燈魚」是薩哥斯出海口特有的魚種,早在加洛林時代就是王室特供;如今雖然時移世易,但其養生價值依舊飽受教會和貴族吹捧,價格也是水漲船高。
馬森多夫人能從拍賣會上搞到一批乾貨,也是動用了不少小金庫。
女傭“撲通”一聲跪下,語氣中已經有了哭腔:
“大少爺他、不、是大少奶奶她今早出門的時候,把、把魚一起給帶走了。”
女傭越說越小聲,連帶著莉亞的心情也低落了下去。
馬森多夫婦育有三兒兩女,大兒子已經成婚——娶的是另一家男爵的女兒。
雖然大家都是男爵,但年收入4000個金幣的男爵和年收入800個金幣的男爵顯然不可同日而語。
遺憾的是,德林家族是那個年收入800金幣的。
錢壯人膽,馬森多夫人的大兒媳對馬森多一家的恭敬實在有限;而莉亞的長兄、馬森多夫婦的長子,多少也有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意味。
今天是冬幕節假期的頭一天,這位德林家族的長子起了個大早,屁顛屁顛地就去妻子的孃家拜年去了。
還順手捎上了自家母親給父親準備的補品。
“咚!”
馬森多夫人重重地拍了梳妝檯一巴掌,發出一聲悶響;半是因為氣的,半是因為疼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說不出話來。
房間如同死一般的寂靜,半晌的功夫,馬森多夫人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有些泛紅的眼眶,以免弄花了自己的妝容,強撐著對莉亞笑道:
“給下人們的賞賜發下去了嗎?”
冬幕節也是全體仆役的狂歡;大家喊了一年的“求老爺們賞口飯吃”,唯有在這兩個多禮拜裡,老爺們是真的賞飯吃。
德林家族雖然窮了些,但粗細混合的烘烤麪包、有肉粒的肉湯和酸葡萄酒還是管夠的。
莉亞也努力擠出一副笑臉,點了點頭。
“那走吧,彆讓你父親等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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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五口擠在一輛從波特家族定製的豪華馬車裡上了路。
原本這樣充門麵的豪華馬車德林家族是有兩輛的,但另一輛一大早就被大兒子給支使了。
馬森多夫人的心情一波三折,難免有些遷怒,對著兩個還是單身漢的次子和幼子就是一頓數落。
小兒子很委屈——他今年才十一歲,怎麼就跟婆媳關係扯上邊了——一雙小眼睛求救似地看向自己的父親。
馬森多乾咳一聲,看向自己的次子:
“說到這事,迪沃瑪男爵近來倒是向我詢問過阿特裡斯的婚配。”
阿特裡斯·德林麵色一白,迪沃瑪男爵隻有一個女兒——體重190身高150。
真要娶她,阿特裡斯寧願找棵樹給自己吊死。
馬森多夫人的關注事項則要更加實際:
“迪沃瑪·迪特林?卡爾伯爵的封臣?”
“是,”馬森多頗為自得地撫摸著精心打理的八字鬍鬚,“卡爾伯爵慧眼識珠,近來對我委以重任,想來這些同僚也是看在眼裡了吧。”
「那就不能給我挑一顆好點的白菜嗎?!」
阿特裡斯心中瘋狂咆哮,恨不得當場給親爹老子磕幾個。
“說起來,迪沃瑪也是倒黴催的。”
馬森多頗為唏噓、還帶著一點慶幸:
“山民叛匪襲擊醫院那天,正好是他當值;如今雖說被卡爾伯爵保護性地撤職,心中難免有些忐忑。”
“四處交好,也是情有可原。”
阿特裡斯見機連忙展開話題,唯恐爹媽真的腦子一熱答應下來、自己下半輩子的幸福就完蛋了:
“是,自從保育醫院暫停營業後,免費牛奶的發放也冷淡了下去。”
“倉庫區的那幫平民現在見麵都要罵幾句山地人作開場白。”
知父莫若子,馬森多果然被勾引起了賣弄的興趣,將自己從卡爾伯爵那裡聽到的見解原封不動地搬了過來:
“你說的隻是其一。”
“其二嘛,我們南人本就不喜飲用生奶,如今到了冬幕節,各家貴族和教會都在大肆發放飲食,免費牛奶的吸引力也就淡了下去。”
“也就真正需要的嬰幼兒、和那些老弱病殘,爭搶不過年輕力壯的漢子,隻能退而求其次。”
“就算冇有山民作亂,到了冬幕節,免費牛奶的熱度也會慢慢消散。”
馬森多一臉“兒子你認識還是太淺薄了”的得意,苦口婆心地教育道:
“凡事不僅要考慮突發因素,還要考慮到文化和地域的長遠影響啊。”
這下不僅阿特裡斯,連莉亞和馬森多夫人都投來了驚訝的目光。
自己的父親/丈夫怎麼突然就睿智了起來?!
果然還是乾實事鍛鍊人啊!
“父親!您真厲害!”
馬森多的小兒子倒是想不了那麼多,抓著父親的手袖,眼中滿是欽佩。
馬森多夫人的想法倒是一直都很實際,眼珠子一轉,又向自己“博學多才”的丈夫請教道:
“那位子爵大人圖什麼呢?”
礙於南北關係之緊張,似馬森多這樣的小貴族,往往喜歡以“那位子爵大人”來代指李維·謝爾弗,以免被人抓到錯處。
這一下子就問倒了馬森多,李維想乾什麼哪是他這個級彆的貴族能猜到的。
莫說是他,就是他的頂頭上司卡爾伯爵也是半猜半聽令行事,自然更不可能把這種隱秘告訴馬森多。
馬森多一時急得額頭冒汗,但更不敢瞎說,隻能雙眼一瞪,嚇唬道:
“這種事哪個不怕死的敢隨便編排?!”
這種“大事”馬森多夫人還是頗為依賴自己丈夫的判斷的,見狀連忙收聲、點頭應是。
馬森多瞥了一眼低頭不語的莉亞,心中暗自盤算著自家這個小女兒也到了婚配的年齡了。
近來打聽莉亞狀況的人,可比自己的次子要多得多。
隻是今年那利潤頗豐的石膏礦,以及小女兒和梅琳娜·伍德大小姐的密友關係,讓馬森多有些舉棋不定。
或者說,不怎麼看得上這些來說媒的人家。
馬車上的一家人各懷心思,就這麼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晃晃悠悠地向卡爾伯爵的莊園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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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母親!你們快看!那好像是咱們家的車耶!”
臨到薩伏伊莊園的門口,坐在窗邊的小兒子忽地大呼小叫了起來。
“注意自己的儀態!”
馬森多先是嗬斥了一句,這才探頭看向停在莊園門口的兩輛馬車、以及剛剛下車、正在和莊園管家寒暄的一家人。
可不正是自己那個“逆子”和他的媳婦一家人嘛!
管家一臉尷尬地跳下馬車,低頭請示道:
“老爺,現在、現在……”
馬森多的臉色比馬車輪底還要黑,冷哼一聲:
“過去啊!既然碰上了,怎麼也得打個招呼!”
馬森多的心裡還有一點好奇——這狗眼看人低的親家往常跟卡爾伯爵並冇有什麼交集,今天吹的是什麼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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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母親!弟弟、妹妹。”
“你們、你們也到了哈。”
昂弗利爾·德林的臉色青中泛紅,尷尬得舌頭都在打結。
他隻是隨便提了一嘴,冇想到嶽父母趕著趟就要來近來炙手可熱、大有重新崛起跡象的、卡爾·薩伏伊的府上拜訪。
昂弗利爾故意指示馬伕放慢了腳程,冇想到還是撞上了自家人。
眼看著一家五口從一輛馬車裡出來,昂弗利爾的心中泛起了那麼一絲絲的愧疚,但更多的還是貧窮帶給自己的羞恥。
當然,這樣的人必然是自私自利占上風的;不然他也不會連自己的母親出門有些拖拉的習慣也不放在心裡,更不會心安理得地拿走父親的補品。
昂弗利爾的妻子戳弄著自己剛剛在孃家弄好的美甲,輕蔑地瞟了一眼手指甲光禿禿的莉亞,偷偷地跟自己的母親耳語著些什麼。
莉亞平日裡會做一些粗活,自然不會留著太長的指甲。
昂弗利爾的嶽父、馬森多的親家將一切看在眼裡,裝聾作啞、笑嗬嗬地上前給了馬森多一個擁抱:
“還要感謝親家翁送來的「冥燈魚」呢。”
“這可是好東西,我家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排隊了好久也冇弄回來一條。”
昂弗利爾的妻子有些心虛地停止了耳語——她給父親的說辭自然是美化過的,冇曾想父親信以為真、直接說了出來。
一說這個馬森多夫人當即火冒三丈,就要出言諷刺。
昂弗利爾的目光中流露出濃濃的哀求。
馬森多夫人到底是心中一軟,死死地握緊了莉亞的胳膊,偏過頭去,不再出聲。
卡爾·薩伏伊的管家將一切看在眼裡,想起自家老爺的交待,麵色頓時有些古怪起來。
他乾咳一聲,將這兩家人的注意力集中過來,隨即對昂弗利爾一行示意道:
“古德曼家族的貴賓,這邊請。”
自有薩伏伊家的仆人引領著馬車向莊園內駛去。
“我們也走吧。”
馬森多歎了一口氣,下意識地就要跟上,卻被笑臉燦爛的老管家伸手攔住了去路,故意用能讓前頭的馬車聽到的聲音大聲說道:
“我家老爺吩咐過,馬森多爵士近來恪儘職守、為倉庫區的穩定繁榮做出了突出的貢獻。”
“是薩伏伊家族的貴客!”
“您各位這邊請!”
看那架勢,卻是要親自把馬森多一家往卡爾一家居住的庭院裡領。
心甘情願坐在馬伕位置上的昂弗利爾聽見了身後傳來的聲音,手中的韁繩一抖,險些從車上跌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