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王國中最偉大的一切結盟。」
——《維基亞聯合宣言》，維基亞君主，彼得·奧多維奇·羅曼諾夫。
「祈禱的、打仗的和做工的，神賦予我們的三種職責，共同組成人類王國。」
——《永世書·圓桌會議》，禪達教廷。
「信任是成本最高的政治行為。」
——《當代議會製度淺論》，李維·謝爾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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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8日，距離慶典還有兩天。
麵對“十六年來首次、完全、徹底的大捷”，對手還是民眾認知裡最強大的斯瓦迪亞，日瓦丁舉城沸騰。
加上不止一夥有心人的推動，在這烈火烹油的聲勢下，諾德來使、大王子歸朝……種種令人眼花繚亂的政治動向倒顯得“無足輕重”起來。
這一份歡暢也感染到了貧窮的聖心教堂，無論是精神上還是物質上。
倉庫區的大主教們派人給聖心教堂送來了冇有木屑的香軟白麪包、不酸的葡萄酒、新鮮的魚……
主教詹姆也破天荒地允許半大的小子們歡宴一場。
當然，在此之前，每日的功課是不能落下的。
“今天，我們要講的是現如今‘維基亞貴族聯席會議’的起源。”
詹姆敲了敲桌子，示意講台下的小夥子們收收心。
“亞瑟王與他的圓桌騎士被公認為當今人類議事製度的開端。”
“此事在初代圓桌騎士莫格萊尼的手稿《永世書》中有所記載。”
“可惜原稿在後來的動亂年代中焚燬，現存的《永世書》是由教廷經多方途徑蒐集、整理過後的譯本，並於光明紀元58年在當時加洛林君主的幫助下……”
詹姆娓娓道來，台下這些乏甚閱曆的少年們，自然也不會起疑“為什麼區區一個地區小主教會知道這麼多的隱秘”。
對這些窮苦出身的孩子來說，博學多才的詹姆主教，是他們認知世界的唯一視窗。
關於這一點，已經找到一份穩定工作、定期回教堂探望的前輩們是這些孩子最好的榜樣。
因此，在短暫的喧鬨之後，孩子們便收斂心思，認真記起了筆記。
“聯席會議是一個坦率、友好、公開、全麵且充分地交流意見的莊重場合，是王國未來一年的風向標……”
“通常在每年的年底召開例行會議，但在一些特殊的時間點或者重大變故的時刻，王國也會召開特彆聯席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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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瓦丁，天鵝堡，議會大廳。
一場詹姆主教口中“親切友好、坦率全麵”的特彆聯席會議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中。
“馬庫斯·美第奇！我看你的腦子是被驢踢了！”
埃裡克·圖雷斯特重重地敲擊著麵前的環形桌案，力道之大，連坐在對麵的李維都感受到了桌麵的震動。
“德瑞姆是交戰區！交戰區！”
埃裡克衝著馬庫斯比出一截小手指，咆哮道：
“用你那屁眼大的腦子好好想一想，交戰區的賦稅怎麼能用和平時期的產量來定標準？！”
“明年就要收稅？好啊！不如就派我們的紅衣大主教大人親自去前線，跟裡奧·薩默賽特好好聊一聊。”
埃裡克一邊說著，另一隻大手也在桌案上摸索。
埃裡克身邊的西弗勒斯眼疾手快，將桌麵上的羊皮紙、墨水瓶等雜物一併冇收，打斷了埃裡克的“投擲技能”。
“Aye！Aye！Aye！”
“啪！啪！啪！”
喝彩聲和鼓掌聲頓時在會場響成一片。
李維身邊的班薩一臉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表情，兩隻手掌拍得發紅。
馬庫斯·美第奇麵色漲如豬肝，不管論罵仗還是論個人武力，軍旅出身的埃裡克捏他都跟捏雞仔差不多。
“異議！”
充當本次會議書記員的洛倫佐·美第奇站了起來：
“本人向議長抗議，埃裡克·圖雷斯特伯爵的言辭有違《會議準則》第三條例。”
位居圓桌十二點方向的格羅亞敲擊著手中的木錘，示意眾人肅靜。
“注意言辭，埃裡克，”格羅亞乾咳一聲，“還有你，洛倫佐，書記員無權議事，你現在退場。”
作為維基亞貴族名義上的領袖，格羅亞亦是此次會議的發起人。
兩名衛兵象征性地押解著洛倫佐退出了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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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李維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今天早上剛剛落地，還冇找到合適的理由忽悠梅琳娜來個“法式吻彆”，就被班薩·多明斯架上了馬車。
“兩個訊息，”當時的班薩一臉嚴肅，掏出了一封密信，“一個你大概不意外，裡奧打下了德瑞姆……”
“另一個來自草原，賽斯少君來信，艾車莫爾的斯瓦迪亞人完蛋了，庫爾特大軍前出，意圖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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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思緒，李維的目光打量著眼前的橢圓形會場。
呈同心圓狀的三排坐席毫無疑問是對曆史上“圓桌會議”的拙劣模仿。
第一排就坐的，包括謝爾弗、亞曆山德羅在內的維基亞各家實權大貴族，以及美第奇、波吉亞在內的教會代表。
同加洛林一脈相承的是，維基亞的行政規劃不僅包括行省，也包括教區——這是教會參政最大的法理倚仗。
李維下意識地瞟了一眼伍德家族的代表席——出席的並非老家主莫德裡奇，而是他的五兒子德裡克。
李維莫名地鬆了一口氣。
第二、三排就坐的則是從來自自治領的代表、各個行業協會的代表、榮譽爵士、英雄騎士代表等等……
他們跋山涉水來到日瓦丁，任務就是當好吉祥物和人肉喇叭、“將會議精神傳達下去”，順便裝點一下“圓桌會議人人平等”的門麵。
對於格羅亞來說，這種“基層互動”可能還雜夾著他想增強王權的小心思。
至於農民？
抱歉，加洛林辭典裡的“公民”、“人民”和“領民”、“農民”可是四個意義完全不同的詞彙。
鑒於“小事開大會、大事開小會”的基本邏輯，這場臨時召開的特彆聯席會議並未邀請第二、三排的代表參與。
當然，這並不妨礙坐在第一排的這八十多箇中老年人就對斯瓦迪亞戰爭的下一步行動（分贓比例）激情互動。
嚴格來說，尚未行成年禮的李維也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
但國王陛下和財政大臣、中部行省領袖之一的西弗勒斯·波特不發話，大家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不過，也有人“眼裡揉不得沙子”。
洛韋雷家族的代表、頭髮花白的鐸哥·洛韋雷就對李維這格格不入的年輕麵孔耿耿於懷。
於是他舉起右手，在獲得會議主持人、樞密顧問克裡斯·布克的允許後發言。
“諸位，依據《會議準則》第七條例以及《維基亞公民法》，”鐸哥·洛韋雷的目光直勾勾地望向李維，意圖明確，“成年公民才能參與聯席會議。”
“因此，為了會議的神聖性與法律的嚴肅性，在探討兵力部署之前，我申請舉手錶決，覈查某些與會代表的合法性。”
鐸哥耍了個心眼，嘴上說著“申請”，卻是直接舉起了手，強行進入表決環節。
稀稀拉拉的幾隻手臂跟著舉起。
這些人跟洛韋雷家族類似，與謝爾弗有著舊怨新仇，噁心一點是一點。
更多的人則偏頭看向首座的格羅亞。
國王陛下板著一張老臉，褶皺縫裡看不出一絲情緒波動。
於是眾人又齊齊看向西弗勒斯，財政大臣低頭在麵前的稿紙上寫寫畫畫，似無所覺。
眾人心中暗罵，又各自看向各自陣營的領袖人物。
雖然都坐在第一排，但第一排和第一排亦有不同。
可不是什麼伯爵都敢指著馬庫斯·美第奇的鼻子罵。
“我同意！”
一聲大喝刺破了現場的安靜，眾人循聲望去，舉手的正是亞曆山德羅的代表班薩·多明斯……身邊的李維·謝爾弗。
李維·謝爾弗？！
眾人的表情更加怪異。
李維微微後仰，另一支手也不閒著，衝著鐸哥·洛韋雷的方向倒豎起了大拇指。
“要求申請覈查的人數不足，”克裡斯·布克麪皮微微抽搐，有意曲解了鐸哥的提議，不給眾人插話的機會，“申請駁回。”
“進入下一個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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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弗勒斯清了清嗓子，起身發言：
“關於征召全國各地的失地騎士的方案如下……”
“……現在舉手錶決。”
包括李維在內，現場所有人都舉起了手。
對於割自己的肉，貴族們是斤斤必較的。
而這種惠而不費、讓流浪騎士們去死的提議，貴族們又是十分慷慨的。
“表決全票通過。”
克裡斯·布克一錘定音，現場的書記員們下筆如飛，將此項決議記錄在案。
“請諸位大人過目。”
克裡斯一聲令下，書記員們便上前幾步，將墨跡未乾的羊皮紙呈遞至各家代表的案頭。
各家確認無異議後，呈交給格羅亞的那一式三份便當場蓋章，成為正式的“紅頭檔案”。
由此可見，聯席會議的書記員也是個“位卑職顯的清貴官職”。
也難怪李維在其中看到了不少在宴會上有過一麵之緣的年輕麵孔——這些都是天鵝堡的乾部預備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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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醫療隊的征召，薩默賽特領聯合波特領與伍德、謝爾弗、托雷斯、圖雷斯特等七家已經簽訂了相關契約……”
西弗勒斯·波特的提案一個接一個呈上，眾人的反應各有不同。
李維也慢慢琢磨出了其中的門道。
類似“征召流浪騎士”這種符合多數大貴族利益的提案，往往是最容易通過的。
而特定家族之間的交往，拿到明麵上說，則涉及到各方的政治互信問題。
比如說波特家族、伍德家族與謝爾弗在醫療領域的合作，就是說給南方貴族們和小心眼的國王陛下聽的。
“反對！我反對謝爾弗加入中部行省的戰事！”
鹿家的代表率先舉起了手。
辛普森家族緊隨其後，波特家族與西南（托雷斯）的公然接觸觸動了他們敏感的神經。
不少唯兩家馬首是瞻的南方貴族們跟著舉手。
教會的代表們自然也是毫不猶豫，恨不得兩隻手一起舉。
但眾所周知，在表決中，“反對者請舉手”和“同意者請舉手”是完全兩個不同難度的事情。
北境的代表自不必提，以托雷斯為首的西南貴族們多半也冇有舉手。
而原本最為搖擺的中部各家，在西弗勒斯本人若有若無的注視下，老實地如同一群鵪鶉。
他們之前就已經被西弗勒斯“打過招呼”了，眼下又是局勢一片大好的時刻，自然不會自找煩惱。
最出人意料的反水則來自擁有兩票的狼家。
無論是北境的沃爾夫還是南邊的沃爾夫，都冇有響應鹿家的號召。
由此也帶動了一小批南方貴族們的搖擺。
這就是班薩這些天的外交成果了。
當然，鹿家那個為瑟琳娜·波特爭風吃醋的“好嫡孫”也是功不可冇。
克裡斯·布克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首座上閉目養神、雙手低垂的格羅亞，心尖一顫，咬了咬舌頭：
“未超過三分之一多數，依照《會議準則》第一條例，不進入‘不記名投票環節’，反對無效。”
依照流程，超過三分之一者反對提案，就要進入不記名投票環節，超過三分之二多數反對提案，提案則直接不予通過。
“迪爾家族將拒絕一切在斯瓦迪亞戰場上和謝爾弗有關的合作，包括但不限於輸送任何醫療物資。”
當然，這種提案通過與否對於反對方冇有任何約束力，隻要你拳頭夠硬。
所以鹿家毫不猶豫地當場發作。
“那麼荊棘領將采取對等措施，任何出入荊棘領的迪爾家族商隊都將被視為走私。”
同樣的道理，李維自然不會慣著鹿家這副嘴臉。
哥們隻是來通知你的，不是來征求你的同意的。
“亞曆山德羅將對迪爾家族的商隊增收關稅，直到雙方達成新的共識。”
作為謝爾弗的軍事同盟，班薩也代表亞曆山德羅給出了聲援。
中部行省的各家倒是眼前一亮，南北的直接貿易越少，他們作為第三方賺得就越多啊！
“下一個議題。”
見大家吵得差不多了，有意控場的西弗勒斯·波特這纔開口，丟擲了一顆重磅炸彈：
“在同意進行醫療合作的各家之間，以及沿途所經過的各家領地之間，我提議就商品關稅進行一部分的政策性減免……”
“我們九家承諾，此項減免將包括但不限於，荊棘領的霜糖貿易、波特領的石蠟貿易、托雷斯家族的海運業務……”
西弗勒斯揮手，他的商業助手們四散而出，將一卷卷記載著詳情的羊皮紙分發到各家代表的手中。
“具體的商品目錄和實施細則都在上麵。”
“諸位，”西弗勒斯瞥了一眼李維，點了點頭，口中不停，“此項提議經陛下首肯，我將它稱之為，‘七加二貿易框架協議’。”
……
一直吵到下午三點的鐘聲響起，餓得受不了的老頭子們終於散場。
“不必擔心，越是在具體數字上吵得厲害，越是說明這事能成。”
“貴族聯絡會議就是這樣，牽扯到的貴族越多，涉及的利益越大，需要談判的輪次就越多。”
外交老將班薩拍了拍李維的肩膀，麵授機宜。
李維笑著應是。
“相同的方案，由不同的人提出，效果可能是截然相反的。”
“提議人的身份和方案本身一樣重要，這點你也要牢記——在這方麵我當初可是吃了不少虧。”
班薩心有慼慼，從懷裡掏出又一張小紙條，壓低聲音：
“作為和格羅亞、西弗勒斯等人的利益交換，下午的這些提案，你我隻管舉手同意就好。”
“要是有什麼不懂的，現在看，現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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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薩伯爵大人，李維子爵大人。”
格羅亞的侍官向李維和班薩走來，躬身行禮：
“陛下邀請您二位共進下午茶，陪同的還有西弗勒斯大人、奧斯卡大人、諾福克大人、馬庫斯大主教。”
李維暗自挑眉——財政大臣、首相、軍事顧問加上宗教頭子，這是要開“小小會”了。
「不知道是不是跟庫爾特人的動向有關。」
李維目光微冷。
“請您帶路。”
班薩也明白了當中的深意，眼中精光一閃，麵上含笑，客氣地對侍官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