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是被活活疼醒的。
工友失手用鐵錘砸到他拇指時的疼痛也不及現在的萬分之一。
背上的疼痛警告著李維不要試圖翻身,李維艱難地向左偏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小姑娘長滿雀斑的睡顏。
李維鬆了一口氣。
正在打盹的小姑娘聽到了動靜,睜開雙眼,歡樂得像是百靈鳥:
“你醒啦?不要亂動,我去喊嬤嬤。”
經過短暫的交流,李維從老婦人的嘴裡得知這裡是裡爾村,是哈弗茨伯爵的莊園附屬村莊之一。
李維估計自己是從炸塌的地下河一路往南漂到了這裡,被河邊漿洗的婦人發現救了下來。
這家的男人進山給李維采藥去了。
背上全是高溫灼傷,敷著一層又涼又痛的膏,應該就是老婦人說的藥。
李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眉毛也燒得差不多了,也難怪這裡的人冇認出自己。
“艾拉在上!村裡的牧師去了鎮上給你找醫生去了。”
“艾拉在上!你是個命好的,再泡一會兒你就凍死了。”
“艾拉”是這片大陸的“光明之神”,“艾拉在上”就跟“上帝保佑”差不多一個意思。
聽著老婦人絮絮叨叨,李維感覺到自己有點冷。
由於背部的傷勢,他自然是光溜溜的趴在床板上的——木製的床板鋪著各種乾草,上麵再是李維不認得的粗糙紡織物。
壁爐裡燃燒的木頭正在劈啪作響,但對於北方寒冷的早春來說,顯然是不足以讓人暖和到“裸睡”的——伯爵府上的地暖倒是可以滿足這個要求。
整個屋子是木質的結構,幾根木質立柱簡單地分割著空間。
正如之前所說,荊棘嶺不缺木頭,比起南方地區“砍伐權止於領主”,謝爾弗伯爵大人鼓勵采伐,無需報備,也不收“柴火稅”。
是以荊棘領大部分農戶的屋子都是木質長屋,這種長屋“一室零廳”,所有的功能區都聚在一起,空間逼仄,利於冬季保暖。
李維意識到自己應該是占了這一家六口唯一的一張床。
又積攢了一些力氣,李維打算讓這位嬤嬤去把村長喊來。
裡爾村已經是自家領地的腹地,自己不需要隱瞞身份了。
何況燒傷最怕感染,李維不敢拖下去。
正待開口,屋內的地麵突然開始微微顫動,顫動隨後變成了搖晃。
山風裹挾著寒意,煙塵從村路的儘頭捲起,不時有樹木轟鳴著倒下,飛鳥競逐,唯有幾隻白頭鷹在空中盤旋。
裡爾村還能活動的人紛紛走出家門,忐忑不安地朝著向村口的空地打量。
一個全身覆甲的騎士出現在道路儘頭。
那深黑色的重甲全無裝飾,唯有胸甲雕鑄著一朵玫瑰。
而能夠載負全甲騎士的戰馬也是雄壯至極,血紅色的豎瞳和金色的鱗甲彰顯著王國北地特產龍馬的身份,馬鎧上凸起的鋼刺帶著幽冷的光。
馬蹄起落,碎石混著泥土的村路被踏得粉碎,留下一個個深坑。
在騎士身後,緊接著出現了二十名同樣的全甲騎士。
然後是近百名身負馬弓、長矛、胸甲的輕騎兵。
在倒伏的森林裡,一支有大角鹿和林野巨熊伴行的部隊正在沉默地行軍。
荊棘與玫瑰的紅黑雙色旗漫山遍野地升起。
村民們臉色蒼白,村長則認出了伯爵大人的旗幟,示意大夥稍安勿躁,自己趕忙迎到了村口。
為首的騎士掀起了麵甲,露出了威嚴、堅毅、和李維有三分相似的麵孔:
“村裡今天救了一個落水的年輕人?!”
大角鹿晃晃悠悠地從騎士身後趕來,村長看到清早出村的牧師被顛得七葷八素,心下瞭然,單膝跪地:
“如您所知,荊棘領最尊敬的伯爵大人,請允許我帶您過去。”
……
這是穿越者李維和他的便宜老爹第一次見麵,在一個簡陋的木屋裡。
一個全副武裝站著,一個光屁股蛋趴著。
雨冇有下,氣氛不算融洽~
哈弗茨·謝爾弗乾咳了兩聲,眾人識趣地退下,伯爵府上的醫師、藥劑師、魔法師圍在李維的身旁檢視著傷勢。
一頓花裡胡哨的操作下來,李維的疼痛消減了許多。
但也隻是止疼,傷勢依然在。
畢竟快速治癒類的神術大多需要透支傷者的壽命,不到萬不得已不會使用。
“怎麼搞成了這個樣子?”
來的路上哈弗茨伯爵準備了很多嗬斥的話,看到自家崽子這個慘樣又憋了回去。
李維長話短說,主要集中在了幾個疑點上:
“西北苦寒之地,獸人部落本應該在更溫暖的地方過冬。現在是早春,從當時的營地來看獸人顯然是盤踞已久。”
“戰力高強,冇有婦孺,這群獸人戰兵貓了一冬天是什麼目的?”
“誰給他們提供的物資?”
“又為什麼拖到現在才動手擄掠村莊?”
“羅蘭村的領主哈德羅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
“話說父親你怎麼找到我的?”
李維又有些好奇地追問道。
哈弗茨摸了摸自己的鬍子茬,歎了口氣:
“昨天夜裡你救下的人裡有人來報信了,我讓你弟弟帶兵第一時間控製住了哈德羅男爵。”
人證物證俱在,不管哈德羅有冇有勾結獸人,守土不利,奪爵、牢獄之災是免不了的。
哈弗茨也看出了問題的關鍵,早早地把哈德羅握在手裡,避免其他人做文章。
“我去礦洞現場看了,你小子做了什麼那麼大動靜?”
哈弗茨也有自己的疑惑——自家大兒子可不是什麼厲害的法師。
李維抬頭看了眼便宜老爹,心知他是從瓦蘭城連夜跑去了羅蘭村又折返了自家莊園。
晝夜急行,哪怕是個超凡強者,臉上的倦色也是遮掩不住。
李維心中一暖,嘴上含糊著岔開了話題:
“回頭跟您演示一遍,一句兩句說不清。”
“有抓到俘虜麼?”
“當時洞裡洞外肯定有跟我一樣活下來的,最近河流兩岸要派軍隊搜尋。”
“同時在各地開出賞格,活要見獸死要見屍!”
“這次動靜鬨得那麼大,索性讓山地騎士團南下,今年春狩把南邊理一理,紮緊籬笆,北邊我來肅清,有些人日子過得太舒服了……”
李維下意識地開始安排起了工作,說完自己也一愣,這就是習慣的力量麼?
哈弗茨倒是習慣了兒子當家做主,讚同地點了點頭:
“山地騎士團我帶來了,不愧是我兒子,想到一起去了。”
哈弗茨伸手想要拍拍兒子,卻發現李維背上冇一塊好肉可以下手,眼底的心疼和怒意一閃而過。
又忽地想起了什麼,哈弗茨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遞給李維:
“你的日記本撿回來了。”
李維接過,掃了幾眼,大致就是原主這個冬天走訪幾塊領地的見聞,一些改善民生的想法,還有幾個為非作歹的男爵、騎士的名字。
雖然有些見解帶著“這是在保護我的財產”的高高在上,但時代的窠臼不應該歸責於某個人。
橫向對比,原主的很多做法在這個年代確實算得上進步青年了。
像暗訪調查這事,至少在整個北地,原主都是獨一份,也難怪遭遇獸人時那些護衛們甘願赴死。
想到死人,李維的心情又沉重了下來,喃喃道:
“我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