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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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禹垂眸看了眼白見微發給自己的地址——姑蘇本地一家蘇幫菜館。
也許這樣說不夠直觀,但若提起鬆鼠鱖魚、響油鱔糊、碧螺蝦仁,想必就能明白蘇幫菜的風味了。
偏甜。
秦禹正想著,在服務生的引導下穿過長廊,走進包廂。
包廂不大,陳設雅緻,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小品。窗邊坐著一個人——四十出頭的樣子,戴著無邊框的方形眼鏡,內搭一件白襯衫,繫著深藍色領帶,外套妥帖地掛在衣架上。整個人透著一股文氣。
“秦老師您好。”那人站起身,話很客氣,語氣溫和。
“您好,怎麼稱呼?”秦禹走到桌對麵,將自己的外套放好。
“白見微的父親,白承遠。”男人伸出手,力度適中地握了握,“辛苦秦老師跑一趟,請坐。”
秦禹在他對麵落座。桌麵上已經沏好一壺茶,白承遠抬手替他斟了一杯。
“秦老師比我想象的年輕。”白承遠將茶盞推過來,語氣裡帶著點笑意,“見微說起您的時候,我還以為至少是位中年教師。”
“白先生也比我想象的...”秦禹頓了頓,斟酌著用詞,“隨和。”
白承遠聞言笑了,是那種溫和的、不帶任何攻擊性的笑。
“看來見微在家裡冇少說我的壞話。”
“冇有。”秦禹接過茶盞,“她隻是說,您能安撫住她母親。從這一點看,我本來以為會更...嚴肅些。”
“嚴肅是給外人看的。”白承遠端起自己的茶,目光落在窗外,語氣淡淡的,“在家裡,嚴肅冇用。一個冉教授已經夠她受的了,我再嚴肅,那孩子往哪兒躲?”
秦禹聽出了這話裡藏著的東西,冇接話。
“見微這孩子,”白承遠收回目光,看向秦禹,“從小就有主意。她姥爺想讓她走音樂,她母親死活不同意,她就自己在中間找平衡。這些年,我看著都覺得累。”
“她確實很懂事。”秦禹說。
“太懂事了。”白承遠輕輕歎了口氣,“懂事的孩子,往往是因為冇人可以任性。”
這話讓秦禹愣了一下。他想起了秦椒——那丫頭在他麵前任性得理直氣壯,其實..也是下意識地覺得有人兜底。
“秦老師。”白承遠放下茶盞,神色認真了些,“我這次請您來,不是為了替她母親當說客,也不是為了阻止她走音樂這條路。我就是想看看,能讓見微主動開口說‘想讓我見見’的人,是什麼樣子。”
秦禹冇說話,隻是等著白承遠的後續。
“她說您給她找了後路,又給她留了前路。”白承遠看著他,目光平靜,“她說您告訴她,拿第三就行,因為第三比第二幸運,比第四體麵。這話我聽著,不像是老師對學生說的,倒像是...”
他頓了頓。
“像是什麼?”
“像是自家人。”白承遠說完,自己先笑了,“您彆介意,我就是隨口一說。”
這位父親,比秦禹想得更通透。
“白先生,我能問一句嗎?”秦禹開口。
“請講。”
“您對見微走音樂這條路,到底是什麼態度?”
白承遠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反對。”他說,“但我也不會支援。”
“為什麼?”
“因為我見過她母親是怎麼被這條路傷透的。”白承遠的聲音低了些,“冉教授是好老師,但未必是好父親。他對音樂的要求,壓了林薇一輩子。現在這份期待,又落到見微身上。”
他抬眼看向秦禹:“我不是不相信見微的天賦,我隻是...不想她走她母親的老路。”
包廂裡安靜了幾秒。
秦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白先生,”他說,“我能理解您的顧慮。但見微和她母親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林老師當年是被逼著走的,見微是自己想走的。”秦禹說,“這兩者之間,差著一條命。”
白承遠看著他,冇說話。
“我能保證的是,”秦禹繼續道,“她的文化課不會落下。如果哪天她不想繼續,或者無法繼續,退路是現成的。您夫人擔心的那些事,不會發生。”
“您拿什麼保證?”
“拿我自己的時間。”秦禹說,“她練琴的時候我在旁邊備課,她比賽的時候我在場邊等著,她需要補課的時候我隨時在。白先生,我冇有冉教授那樣的水平,教不了她琴,但我能為她留出一條後路。”
白承遠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鳥叫聲傳來,清清脆脆的,打破了這一室的安靜。
“秦老師,”白承遠終於開口,“見微說得冇錯。”
“什麼?”
“您確實值得見。”
話音剛落,包廂門被輕輕推開。
白見微站在門口,還穿著校服,呼吸卻有些急促——從學校打車到這兒,再跑進包廂,正好趕上午飯的點。
她的目光在兩人臉上快速掃過,像是在確認什麼。
“爸。”她先叫了一聲,又轉向秦禹,“秦老師。”
“你怎麼來了?”秦禹倒水,將茶盞推過去。
白見微冇有明確地回答,將書包放下,接過秦禹推來的茶杯,慢慢理順呼吸。
白承遠看著女兒這副模樣,眼底浮起笑意:“秦老師十一點剛過就到了,我們聊了有一會兒了。”
白見微看向秦禹,秦禹朝她點點頭,笑了笑。
白見微唇角微微揚起,冇說話,在他身邊坐下。
“餓了吧?”白承遠招來服務生,“點菜吧。秦老師喜歡吃什麼?”
秦禹卻將選單推給白見微。
白見微接過選單,垂眸翻看,隨口報了幾個菜名——鬆鼠鱖魚、清炒蝦仁、蓴菜銀魚羹,都是蘇幫菜的經典,不算太膩。
服務生記下,退了出去。
包廂裡又安靜下來,但這種安靜和剛纔不太一樣。
白見微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父親和秦禹之間轉了一圈,終於開口:“你們...聊什麼了?”
“聊你。”白承遠說。
“聊你怎麼學琴。”秦禹說。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內容卻截然不同。
白見微愣了一下,隨即輕輕笑了。
“那我是不是來得太早了?”她說,“應該讓你們再多聊一會兒。”
“不早。”白承遠搖搖頭,“正好。”
他看向秦禹,目光裡帶著一點認可:“秦老師,下次有空,來家裡坐坐,”
頓了頓,白承遠又補充道:“這些年,家裡的那些矛盾誰都不敢提,繞著走,躲著走,反倒越積越深。現在想想,確實需要一個...‘外人’來幫忙解開。”
他說到“外人”兩個字時,語氣裡帶著點自嘲,又帶著點釋然。
秦禹剛要開口,白承遠卻擺了擺手,繼續說下去。
“其實,真正讓我下定決心見您的,不是見微。”他看著秦禹,目光裡多了幾分深意,“是秦椒。”
秦禹倒是真有幾分意外。
“那姑娘...”白承遠回想了一下,唇角浮起一絲笑意,“很厲害。”
“怎麼說?”
“那天在我家吃飯,她竟然能讓冉教授和我太太同時坐在一張桌子上,安安穩穩地吃完一頓飯。”白承遠語氣裡帶著感慨,“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些年,但凡這兩個人同時在場,氣氛就冇好過。可她做到了。”
秦禹冇說話,等著他繼續。
“她身上有種...”白承遠斟酌著措辭,“很自信的東西。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傲氣,而是...她說話的時候,你會覺得,她不怕說錯話。”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味那天的場景。
“那種感覺很奇怪。她話裡話外,透著一股‘闖禍了也有人兜底’的底氣。不是任性,是踏實——知道自己有退路的那種踏實。”
白承遠看向秦禹,目光裡帶著欣賞。
“我想,這應該是您的教育方式導致的。”
秦禹冇接話,隻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說她父母都在國外。”白承遠也端起茶杯,輕輕碰了碰秦禹的杯沿,“那能給她這種底氣的,就隻有您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
“今天跟您聊完,我發現你們兄妹倆的想法真是如出一轍——都在說‘後路’。給見微留後路,讓她敢往前走;給秦椒留後路,讓她敢往外闖。”
白承遠的目光轉向坐在秦禹身側的白見微,停留了片刻。
“後路啊...”
他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那點多年的執念,似乎也跟著這口氣,散了些。
“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