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疾山的夜,於我而言比長安城要溫暖得多。
空曠的校場上燃著幾人高的篝火。
驚鴻影清剿雲夢澤大獲全勝,今夜是論功行賞的慶功宴。
我坐在沈驚鴻下首的位子上,手裡破天荒地端了一盞烈酒。
“軍師這杯酒,咱們兄弟必須敬!”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端著海碗,笑得見牙不見眼。
“若不是軍師的高招,咱們這回指不定要摺進去多少兄弟。可您猜怎麼著?咱們這趟出去,連個重傷的都冇有,全須全尾地回來了!軍師簡直是在世諸葛!”
“敬軍師!”
底下百十號豪傑齊刷刷舉碗,聲震林木。
我眼眶微熱,仰頭將那盞辛辣的酒一飲而儘。
喉嚨裡火辣辣的,心底卻暢快非常。
我從來冇有這麼高興過,不是因為得到了誰的賞賜。
而是因為我自己,因為我腦中的謀略護住了這些鮮活的性命。
沈驚鴻提著酒壺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臉上是桀驁的笑意:
“怎麼樣,陸清玉?是不是發現在咱們這俊疾山,女人能做的事可太多了?比你在那深宅大院裡繡花、管賬,有意思得多吧?”
我迎上她的目光,欣然點頭,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
“是,我太喜歡這樣的日子了。”
夜色漸深,宴席散去大半。
我由繡夏攙扶著,慢悠悠地乘著月色回房。
山風拂過,吹散了幾分酒氣。
繡夏提著一盞防風燈籠,偏過頭看著我。
“小姐,奴婢覺得您到了這俊疾山後,比從前在相府做貴女、在鎮北王府做王妃時,都要開心得多。”
我停下腳步,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是啊,以前無論是在孃家還是夫家,我穿金戴銀、端莊持重,說到底,不過是一隻用來體現主人家門第與實力的漂亮金絲雀。主人高興了賞一口食,不高興了,便能隨時捏死我。”
我撫上胸口那道已經結痂的箭傷,眼神漸漸變得堅毅而明亮。
“但現在我不是了。我是驚鴻影的軍師,是可以自由翱翔的雌鷹。這片天地,是我自己掙來的。”
其實我心裡很清楚,驚鴻影這次的動靜鬨得這麼大。
我那套兵法謀略一出,長安城裡那些熟悉我的人,遲早會順藤摸瓜猜到我的行蹤。
但我現在已經不怕了。
我不再是那個孤立無援、隻能任憑拿捏的弱女子。
我的身後,有沈驚鴻,有驚鴻影上千名出生入死的兄弟姐妹,這是我立足於世的底氣。
……
而此時的長安城,確如我所料。
裴朔風與楚嶺得知我的去向後,皆是心急如焚。
可鄭憐兒那妖孽還冇死,係統隨時可能降下反噬。
裴朔風猶豫著不敢輕易離開長安,生怕稍有不慎又給我招來殺身之禍。
但楚嶺卻一刻也等不了了。
自從恢複了前世的記憶,那股排山倒海的愧疚與悔恨將他逼得快瘋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見我,想要向我解釋前世的誤會,想要拚儘全力為自己再爭取一次。
他隻身一人快馬加鞭趕到了俊疾山。
“勞煩通稟,巡鹽禦史楚嶺,求見陸清玉。”
楚嶺站在俊疾山的山門前,姿態放得很低。
守門的幾個兄弟正抱著刀打盹,聞言眼皮一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連連:
“什麼巡鹽禦史?冇聽過。我們軍師說了,長安城來的人,一律不見。滾滾滾!”
楚嶺急了,他堂堂朝廷命官,何時受過這等冷遇。
他不由得拔高了聲音:
“放肆!本官乃朝廷正三品大員,你們這群江湖草莽,竟敢阻攔本官?”
“喲嗬,拿官威壓人啊?”
一個滿臉橫肉的兄弟冷嗤一聲,一把抄起旁邊的三叉戟,抵在楚嶺的胸口。
“什麼狗官也敢到咱們驚鴻影的地盤作威作福?你信不信老子現在就在你身上戳三個窟窿!”
鋒利的戟尖刺破了楚嶺的衣襟。
他這才清醒過來,這裡不是講王法禮教的長安。
他連忙後退一步,拱手賠禮。
“諸位兄弟息怒,是在下實在對貴寨軍師思之如狂,一時狂妄了。在下並無惡意,隻是想見軍師一麵。”
說著,他從袖中掏出兩錠沉甸甸的白銀,討好地塞向那守門兄弟的手裡。
“還望兄弟通融一二,隻要能讓我見清……見軍師一麵,在下必有重謝!”
“呸!”
那兄弟毫不客氣地將銀子砸回楚嶺懷裡,滿臉鄙夷。
“拿幾塊破碎銀子就想讓咱們出賣軍師?你把咱們當什麼了!你以為這是你家後院,說進就進?軍師發過話,不見就是不見!”
楚嶺被罵得麵紅耳赤,滿心苦澀。
他看著那高聳入雲的山門,知道今日是絕不可能硬闖進去了。
無奈之下,他隻能再次低聲下氣地將銀子留下,又從懷中掏出一封寫滿他悔恨之言的信函。
“我不進去了。隻求諸位兄弟,將這封信轉交給軍師。大恩大德,楚某冇齒難忘。”
守門的兄弟見他不再死皮賴臉地要往裡闖,態度也軟了下來,便勉為其難地接過了信。
“行吧,信我替你送進去。至於軍師看不看,那可就不關咱們的事了。”
半個時辰後,俊疾山後山的溪水旁。
我正和沈驚鴻、繡夏圍在一處火堆旁,興致勃勃地糊著泥巴,準備做叫花雞。
“軍師,山門外有個自稱姓楚的當官的,非要見您,被咱們兄弟罵走了。不過他留下了一封信,求咱們一定要交給您。”
一個兄弟跑過來,將那封信遞到我手裡。
我動作一頓,瞥了一眼信封上那熟悉的“清玉親啟”四個字。
沈驚鴻湊過來,挑了挑眉:
“怎麼?舊情人找上門了?要不要本當家去幫他鬆鬆骨頭?”
我淡淡一笑:“不用了,生火正缺引子呢。”
我隨手將那封信扔進了麵前的火堆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