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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的站點並不是兩人到家的站台。
明棲湶拽著他下車,拽著他往前走。彷彿隻要走得更快,就能把那些360度打量又令人羞澀的目光甩在身後。
但公交車和他們是同一個方向。
公交車帶著一車人的笑意從旁駛過,風盪漾起她的裙襬和他密棕色的碎髮。
明棲湶望著公交車遠去的車影,隻覺受到了挑釁。
可惡的幼稚園的傢夥,下次再見到他,她一定買個冰淇淋堵住他的嘴!
“明棲……”
少年在身後喊她,語氣有點微妙。
“……”明棲的情緒轉回來,對他倒是有點不好意思。
他突然被拽下車應該很無奈。
……可誰讓那些人都覺得他們一起的,她如果把他留在車上,大家看他不也等同於八卦她嗎?
“我請你吃冰淇……”不行,不能請他吃自己吃不了東西呢,“請你吃芥末?”
請他吃芥末?
少年望著她有點真誠的表情眨了下眼。
好像一瞬間眨出了許多笑,但很快被他垂下的長睫毛遮住了。
他示意她低頭,“明棲,我是告訴你,我的手還在你手裡。”
“……”明棲湶低頭看著被她握在手裡的白皙手腕,眼睫毛眨了兩下。
而觸及到她手背上的‘周助’和他掌心的‘明棲湶’時,眼睫毛更是狂飛得無所適從。
……淡定!
她顫抖的指尖平靜鬆開他的手,然後一點點往兜裡揣,“你想吃什麼口味的芥末?”
“唔……”這真是個有難度的問題。
不二捏著下巴想了想,“可以吃冰淇淋味的芥末嗎?”
“……”明棲湶扭過頭盯他,企圖用眼神殺讓他放棄吃冰淇淋的想法。
不二笑眯眯揉手腕,說了一句無關吃什麼的內容,“剩下的距離不遠不近,看來隻能走路回家了呢。”
好吧……他付了兩人費用卻被拽下來走路,他更有道理。
她退讓一步,“冰淇淋不可以,但是冰棍可以。”
他也很乾脆,“好呀,謝謝~”
但兩人走到便利店門口,卻聽明棲湶又說,“……不過我的手還是不方便付錢,你先幫我墊付。”
不二:“……”
真是有意思呢……他花錢請自己,不能挑自己想吃的,還對她說了謝謝。
答應的事不二會做到,按照她的要求選了一根冰棍。
不過當不二真的往冰棍上擠芥末時,明棲的表情開始驚愕不可置信。
不二週助麵對著她,清脆地咬了一口。
“!”見他吃完麪色如常,甚至還在嘴角上揚,明棲湶嚇得後退,整個人都陷在風中淩亂。
不二週助笑了起來。
笑今天的夕陽像個太陽……噢,不對,今天的夕陽一點也不太陽。
日落不知何時被雲層攪散成了晚霞,東一塊西一塊地染著白雲,像五彩斑斕的橙色棉花糖。
兩人走得不快不慢,一個吃冰棍,一個還在消化她居然真的吃了芥末冰棍!
然而等她徹底消化芥末冰棍被吃的驚悚畫麵後,餘光裡卻少了少年的身影。
她停下腳步回頭,發現他不知何時拿出了相機,正蹲在地上找機位拍天空。
他一直是這樣,包裡裝著相機,就在世界安了一雙善於觀察的眼睛。
她冇有多說,順著他的目光抬頭往上看,一架飛機劃過蒼穹,留下一道絮白的足跡。
看起來,像是把零散的棉花糖串成一串。
“明棲,隨便說一句話。”
“啊?”
“哢嚓——”
什麼什麼?
懷疑被抓拍的明棲湶蹲下身,湊過去看他的相機螢幕,“你拍到了什麼?”
“請你吃夕陽味的棉花糖。”他溫柔的聲音很促狹。
照片裡,明棲湶抬頭45°角。
這原本是淡淡憂傷的憂鬱下顎線,但她恰好張開了嘴,像是在吃雲團,而拔了牙的臉又恰好有點腫,便顯得她格外貪吃。
明棲湶盯著被惡搞的照片,比較在意一件事,“你冇有在裡麵加芥末吧?”
“……”不二週助肩膀抖了抖,他忍俊不禁道,“天空離得太遠了,我的手伸不了那麼長。”
這個解釋很合理。
明棲湶安心點頭,禮貌地和他說了聲謝謝。
不二笑得肩膀更抖了。
不過就算是天空產出的棉花糖,放久了,也會被夜幕氧化而顯得暗沉。
兩人到了分彆的岔路口——
“再見。”
“明天見。”
明棲湶和他同時邁開步伐,一個繼續往前,一個轉彎進了路口。
但冇過幾秒,路口有一個腦袋從牆邊探出頭。
少年揹著大大的網球袋,手裡提著大大的禮盒,看起來負重不少,可他的步伐卻很……輕快。
少年忽然頓步,若有所感似的回頭:“……”
……身後什麼冇有。
似乎輕輕的晚風,和夕陽下山後,若隱若現的月亮。
“砰砰——砰砰——”
明棲湶捂住狂跳的胸口緊貼牆壁,一時分不清是因為他突然回頭的心虛,還是因為僅僅是他的回頭。
但似乎冇有分清楚的必要……
因為她捂住胸口的手背上,正好一左一右地拚湊成了‘不二週助’四個字。
心跳得更快了,她說不清什麼滋味,像是恨不得眼瞎不識字,又像是慌忙地想把那幾個讓她羞恥的字藏起來。
可是藏……藏在哪裡更安全?
不知道,反正這傢夥,已經她心裡很吵了……
明棲花奈看了看天色,已經天黑了,怎麼女兒還冇回家。
不過正準備給她撥通電話,門鈴卻及時響起。
她拉開門,女兒……女兒頭髮有點亂糟糟的、麵板又白又紅,一見她就癱進懷裡,彷彿剛剛經曆過一場激烈的戰鬥。
“怎麼了?”
“媽媽,我有點高興。”
明棲花奈鬆了一口氣,笑著捏捏她的臉,“好,那就準備吃飯吧~”
“嗯嗯~我先去洗手。”
她藏著並冇有給媽媽看到手背上的字。
馬克筆的墨跡的確頑固,她拿著肥皂搓了三遍,才徹底洗掉。不過看著白白的手背,她又有點不習慣。
她洗了一把臉,看著鏡子裡眼神明亮的自己,勾起下唇角。
沒關係,隻是手背上的名字消失而已。
隻是掌心的名字會被洗掉而已。
他……哼,他不該這麼快就心軟。
當他允許她把名字寫在掌心時,她就已經被縱容出更大的貪婪。
……
另一邊,不二也在洗手。
他們管絃社買的馬克筆似乎比一般的材質更難洗。
路過的不二裕太表示有點看不懂。
怎麼老哥洗手洗了這麼久,他搓手背,也搓手指,可怎麼手掌心卻不搓,而是任由流水沖刷呢?
“老哥?”有什麼心事嗎?
貌似也冇有,他老哥順手就關掉水龍頭,扯過毛巾慢條斯理擦手。
不二裕太:“……”
怪怪的。
但老哥的心情似乎更好了。
……這反而更怪了。
老哥也很神秘,吃完飯就提著禮品袋回了房間。
他記得老哥和學長們去了管絃社,明棲學姐那……那老哥的奇怪就不奇怪了。
不二週助前腳到房間,後腳收到她發來的郵件,裡麵附了一張照片。
她的紀念版cd盒內麵也有一整麵空白留給他簽字。
不過現在被她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不二家的長男·淑子阿姨的大兒子·由美子姐姐的大弟弟·裕太的哥哥·《八重奏·破曉》官方認定的唯一指揮手·網球部深藏不露的天才·三折優惠仙人掌的得物主——不二週助。”
“……”不二週助眉梢微揚。
這麼長一句話,她寫完會自豪地再念一遍嗎?如果是按照說話長氣不換氣的習慣,她現在該不會在缺氧吧?
……能打字,看來冇問題。
他的目光在一串名稱字首中,看向最意外的身份,三折優惠的仙人掌嗎?
他拿出盒子裡的鄙視臉仙人掌玩偶,和它的白眼歪著頭對視了幾秒,唔……超乎意料,他還以為它是買其他紀念品附帶免費送的呢。
用金錢衡量價值很俗氣。
但他的確因為‘三折’把它越看越順眼。
然後他做了一件,一直以來想對仙人掌做,但礙於仙人掌的屬性不方便動作的行為。
他把拽拽的翻白眼仙人掌抱進了懷裡。
“……”毛絨玩偶真是神奇的存在,竟能在擁它入懷的瞬間感到了內心柔軟。
他拿起手機,準備給她回覆。可當指尖觸及鍵盤,思緒卻比這段時間以來的任何一刻,都更加湧動。
他忽然之間有很多話想說。
但突然之間,又不知道要說什麼。
今天之後,他和她關係將有所改變。
但會變成樣子,他不知道,也想象不出自己的期待。
不過此時此刻,腦子裡唯一浮現出來的想法,是從床底下拖出了一個大大的密封箱。
他把翻白眼仙人掌輕輕放在床頭,拿出剪刀劃開箱子。
箱子裡麵是個密封箱,再劃開,依然還是密封箱,再再劃開,又是一個密封箱……直到七個從大到小的空箱子塞滿半個房間,他才拆到了最後一層。
但最後這一層,他下刀的手卻頓了頓。
他臉上劃過一道自嘲,想拆開的時候,不管封幾層都冇用。
“唰——”地一聲,箱子還是被劃開。
他不知道放出了什麼,也許是塵封舊時光的記憶碎片,也許是危險而未知的潘多拉魔盒。
一眼看去,箱子裡全都是和她有關的東西。
他喜歡的凱爾特音樂專輯,而為了這張絕版黑膠唱片,她走遍了東京大大小小的唱片店,包括路邊的攤販。
還有課堂上她畫的鬼臉和傳過的紙條……一定是那節課太無聊了,他纔會用紙條和她討論一節課的:“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他從中手指勾出一條銀色的蝴蝶結髮帶。
這是她上學第一天係在頭上的那條。
為什麼在他這裡?是一次週末出去玩,她的頭髮太滑,髮帶掉在了地上。她不想戴沾了灰的頭飾,但穿著裙子冇有口袋,就放進了他的外套。
……不過她髮飾太多了,少一根也無所謂。
箱子裡還有她打網球亂塞進他網球袋的護腕、筆記本、奇怪的書……
除了這些零零散散的,剩下最多的,是兩人互拍的照片。
有一起出去玩的,還有在校園裡忽然有靈感的。
老師在講台上發火,他心驚肉跳地聽著她拍他背影。
她課間趴在桌子上睡覺,臉被擠得鼓起來,被他拍到了,然後被她發現捱了揍……
這些數不清的回憶製成了整整三本相簿。
他按著時間,翻到了去年5月份,指尖落在兩人穿著演出服的合照上。
那日的夕陽比今天更燦爛。
她的髮絲被染成流光溢彩的金色,藍寶石墜在她雪白的脖子上,折射出妖冶的光澤,像在誘惑她變得更壞,也像她儘興後無法遮掩的狂妄。
可麵對花奈阿姨的鏡頭,她卻很乖巧。桀驁不馴的貓遇到了溫柔的馴養師,乖乖翻出最柔軟的肚皮假裝無害。
可惜他看不到正臉,她也不會對他露出這種表情。
於是,在花奈阿姨準備按下快門鍵時,他喊她,“明棲。”
明棲果然扭過頭了。
扭頭似乎是條件反射的配合,她臉上的表情來不及回收,笑得果然很……乖。
“哢嚓~!”
花奈阿姨成功地定格了這一瞬間。
明棲不知道他喊她乾什麼,也冇時間去想。她那時比較在意的是,“不行不行,這張合照隻有側麵,太陽馬上下山,我們再拍幾張正臉。”
後麵的拍攝她心無旁騖,不和他交流,隻專注看鏡頭。
不二週助掠過幾張正臉的完美照片,卻還是抽出了一張四目相望的側臉照。
他用專門的照片角貼將四個角貼整齊,方方正正地貼進紀念cd盒裡。
他在dvd激盪緊張的旋律中走進了浴室。
他攤開手,掌心的字跡已變淺,接下來隻會變得更淺。
他抬眼,目光緩緩從掌心落向了鏡中的自己。
鏡子裡的不二週助臉上冇有微笑,睜開的眼眸卻很淩亮。
他開啟水龍頭,嘩嘩嘩的水聲混著柔滑的泡沫,一點點將她的名字吞冇。
明棲湶。
他想讓她聽見——
推開我,又靠近我,需要你拿出更多的真心。【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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