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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一早,他按約定時間到她家門口。
她正亦步亦趨地跟著花奈阿姨,手裡還抱著一捧五顏六色的花。
他輕輕按響門鈴,花奈阿姨和她一起看了過來。
兩張漂亮的臉在鮮花綻放的花園裡十分奪人眼球,像上世紀流傳下來的藝術油畫。
花奈阿姨微笑著和他打招呼,隨後低頭和她說了句什麼。
但她搖了搖頭,捧著滿懷鮮花跑過來給他開門。
她淺紫漸變白色的裙襬跑起來像花瓣,一點點綻開,然後在他麵前停下。
他揚起微笑,“明棲,早上好~”
她盯著他的臉頓了兩秒,在他差點懷疑臉上沾了什麼東西時,卻低頭從懷裡的一堆鮮花中挑了一朵形狀最飽滿的玫瑰……旁邊的小雛菊送給他,“早~”
花剛遞他手上,整個人就忙碌地抱著花跑開,“不二,稍等我一下,我先把這些花放進花房裡,媽媽待會插花要用。”
“沒關係,我不著急。”
他們家的歐式庭院是這片住宅區麵積最大的院子,他就這樣一邊拿著沾帶露珠的小雛菊,一邊看著她從這頭跑到那頭,又從那頭跑來這邊。
她看起來似乎比來她們家花園裡授粉的蝴蝶還要忙。
而她路過花奈阿姨的時候,還停下來蹭進花奈阿姨懷裡,讓阿姨給她整理頭髮。
可花奈阿姨剛給她整理好頭髮,她一跑起來又亂了。
望著氣喘籲籲的她,他卻忍俊不禁地想,如果她打網球……被調動得全場來回跑的畫麵應該很有意思,“明棲,想不想打網球?”
她踉蹌了一下,但很快穩住淡定道,“不了,我對太陽過敏。”
……這麼巧?
“太陽過敏是剛剛確診的嗎?”
她哼了一聲,“你猜。”
好難猜哦。
他跟著明棲來到她的練琴房,把她送的那束小雛菊臨時借放在花瓶中。
她的練琴房采光通透,地上鋪了毛絨地毯,靠外一側是一整麵半圓弧落地玻璃。一台象牙白的三角鋼琴被陽光反射出盈潤的金色光澤,看起來就像音符在琴鍵上跳舞。
牆邊靠著柔軟米白色的沙發,搭在邊緣的毛毯慵懶垂到地上,又被雜七雜八的書壓了角。
沙發旁的牆壁上鑲嵌著幾個櫥櫃,裡麵全珍存著她常用的小提琴。她說不同型別音樂,得需要不同材質和大小的小提琴演繹,感覺纔對味。
就跟畫家有許多不同型別的畫筆一個道理。
不過除了這些自帶古董光澤的鋼琴和小提琴,最令人驚歎的還是銜接了兩麵牆的半圓字型書櫃。
她從小到大拿下的冠軍獎盃數不清,不過全都全擠在最旁邊的櫃架上,有的豎著塞不進,還被她橫過來斜過去地亂放。
而另一大麵的壁櫃上,曲譜和書籍卻都分門彆類地整齊陳放著,還有那些密密麻麻的cd和唱片看得人眼花繚亂。
即有古今內外較為著名的音樂專輯,也有很多他從冇聽說過的小眾音樂,每一個都令他萌生了想帶回家細品的衝動。
但他最眼饞的還是這架音色一定非常淨透優美的鋼琴,“明棲,我可以彈嗎?”
“當然可以啊,這房間裡你感興趣的一切都可以使用。”她說得乾脆,不過眸光一頓,卻又改了口,“但要看你能不能拿到這個獎勵。”
她和他談起了正事,“這幾天看了不少音樂交響樂團演出,有什麼獨到的感悟嗎?”
這是個有點麻煩的問題。
他捏著下巴仔細思考,該怎麼回答,纔不會讓她放心將他晾一邊,又能順利拿到獎勵呢?
“明棲,你讓我自己學習的目的,是不是為了讓我瞭解管絃樂的編排結構與敘事節奏。”
“如果把一首音樂比作一場情景話劇,那麼指揮手就是對劇本開場、衝突、**、結尾發號指令的場控,對嗎?”
明棲露出了一個‘不愧是你’的表情,細看還有點‘不愧是我找的人’的驕傲。
她拉起一邊的窗簾,開啟放映機,從他看過的cd中挑了一張播放,補充更多的細節。
她的聲音和前奏一同響起,“小提琴的高音明亮,大提琴的低音醇厚,單簧管的中音區最具表現力等等,這些都是樂器固定的特點。”
“更簡單一點來說,大概可以把指揮手當成廚師,他們不必瞭解每份食材具備的營養價值,隻要知道食材最基本的特點做成一道菜。而指揮的過程,就是在做菜的時候控製火候加調料。”
她暫停一個地方,後退反覆讓他聽了三遍,“你看這裡,37小節的2號大提琴手低音漏拍,指揮手立即眼神暗示首席小提手降調調和。”
那是一個很細微的反應,如果不是她特意指出來,他無論看幾遍,都隻認為是指揮手和首席小提琴在微笑互動。
把事故演繹成故事,這就是頂級音樂家和演奏者之間出神入化的默契嗎?
他想了想說,“所以……交響樂的演奏即便在有固定的曲譜下,上台後也存在不確定性。而指揮手,就是廚師,也許不是每一次的蛋包飯都是一樣的味道,但要讓吃的人覺得,這道菜每次都很美味。”
“對!”她坐得離他更近了,兩人的肩膀差點碰上。
她冇發覺,還玩起了音樂找茬的小遊戲,“你看這一段,薩克斯的炫技很精彩,指揮手也十分富有激情對不對?但其實,指揮手的指揮棒都要揮到3號銅管先生的臉上了,他好過分,居然演奏的時候夢遊了~”
“還有,協奏曲的這一段落旋律是不是很詭秘神奇?但你快看鋼琴手的表情,他臉上急得不停冒汗,恐怕是腳踏板被卡住了~哈哈哈哈!”
“……”他被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
但她頻頻幸災樂禍的笑聲,令他心底冒出一股不祥的預感,“明棲……你為什麼選擇讓我來當指揮手?”
他並不是恐懼。而是更深刻察覺到了其中的份量。指揮手在現場演奏中扮演的角色太重要了,一般都是作曲家或經驗老練的音樂家勝任。可她卻把自己費心血改編的重要曲子,直接放在他手上。
但這個問題,卻像什麼禁忌一樣,她緩緩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看了過來,“因為不二你,一直在觀察我啊。”
他一怔,她竟然知道。
那她……她忽然湊近,和他四目相對。
那雙總是被一層剔透水晶阻擋的疏離眼眸,此刻像破了冰一般從她眼底迸射出一根滾燙的利箭,毫無防備地紮在差點令他心臟停止跳動的地方,“不二,你可以好奇我,觀察我,但這也是需要你付出代價的。”
“……”她語調有點冷,表情也看起來像電影中準備乾壞事的大反派。
可……奇怪,為什麼臉頰氣鼓鼓的。
他剋製地握拳抵著唇,聲音卻藏不住笑意,“明棲,代價該不會是因為被你徹底信任,所以即便很冒險,也必須要接受你安排的緊急任務吧?”
她的臉更鼓的,“纔不是。”
……看來是了。
不過被看穿的某人生氣了,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糟糕,不小心得寸進尺過頭了,。他靠過去想和她說話,卻發現她的臉居然……氣紅了?
他眨了下眼,找了一本薄薄的書給她扇風,‘彆生氣啦~’
“……”明棲的臉更紅了。
甜起身拉開窗,風湧進來,將她銀紫色的長髮吹成海邊柔和的輕浪,“好吧,恭喜你通過考驗拿到獎勵,曲譜都在櫃子上,你想彈什麼曲子上麵都有。”
怎麼是‘你’,而不是‘我們’?
“鋼琴我下次再來玩,但今天還想多學習一些指揮手的應急技巧。”
明棲便又從窗邊坐到他身邊,“其實你不用緊張,我給你看的都是比較具有代表性的現場事故。一般情況下,管絃樂的比賽是達不到這種強度的。”
“而且我們隻有七個人,一個人出錯都很明顯,更彆說他們都是首次上台參加團體賽。所以我這次對他們的要求是,必須按曲譜演奏,並將節奏、聽覺、每一個音符的肌肉記憶都訓練成條件反射。”
減少儘可能多的變數,的確是保證穩定的最佳首選方法。
可明棲……是這樣循規蹈矩的人嗎?
他從她嚴苛的強調中,聽出了隱隱的失落。
“明棲,你之前參加比賽演奏過的作品錄影,可以給我看看嗎?”
明棲一愣,不是說學習更多指揮技巧嗎,怎麼突然提到她自己的比賽作品。
不過她也冇多問,在櫃架上東翻西找,抱出一箱按時間排列好的cd比賽錄影和原版的音樂黑膠專輯給他,“我的比賽作品你隨便聽聽就好,雖然經常即興發揮,但原版作品纔是經典。”
“原版的旋律既能在技巧跨度上環環相扣,又能在情感上娓娓道來,是無論改編多少個版本、現場即興演奏得多麼調動情緒都無法超越的王道。”
他讚同點頭,卻對她口中簡單帶過的‘即興發揮’很感興趣。
真是矛盾的傢夥,一邊經常性“即興發揮”,一邊卻說服他經典作品纔是正道。
……明棲她,其實想做什麼呢?【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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