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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細細長長。
彈奏時,手背上細膩的青筋血管若隱若現,就像蝴蝶蟬翼,一觸就碎。
可當蝴蝶展翅,纖小的身軀卻在水麪點起漣漪。緊接著,湖泊開始盪漾、彙聚、旋轉……
“不二。”
他聽見她的呼喚。
夏季的蟬蟲在窗外鳴叫,坐在他身旁彈奏鋼琴的少女忽然道,“你要一直來我家玩鋼琴。”
他眨了眨眼,“一直,是指?”
室內的音樂一停。
少女轉過頭,定定看著他,有點說不清的幽怨,“一直就是一直,難道和我在一起,你是抱著有一天會絕交的想法嗎?”
和她在一起……
他耳邊嗡鳴,彷彿蟬鳴和鋼琴驟然離他遠去,令他隻能聽她說的……‘一起。’
——是告白嗎?
不,他應該冷靜些。
她說的‘一起’,大概是指和他成為好朋友的意思。
隻是明棲說話,總喜歡帶上這樣模糊的、令人心癢癢,卻又不敢深想的惡作劇。
沉默幾秒後,他回答她,“那我們就一起,一直開心。”
她眸光一閃,微微抿緊了唇。
怎麼是這樣的表情?
可他還來不及探究,就聽她指尖溢位的旋律,從沉緩到歡快,再成了洶湧的激昂。
逐漸地,他聽出了四手聯彈的調曲,像是她隱晦的邀請。
他笑著抬起雙手,加入了這場音樂風暴。
然而,或許是兩人都太過肆無忌憚,脆弱的鋼琴竟被敲出裂痕。
一排排黑白琴鍵像被惡魔喚醒的精怪,長出小手小腳朝他們群擁而上,又把他們推向扭曲的、能夠吞噬一切的漩渦空間。
天旋地轉的混亂中,他條件反射牽住她的手。
砰咚——砰咚——
是她在害怕嗎?
不,是她的手不知何時貼在他胸口,感受到的震動。
他顧不上這反常的加速心跳,更用力握緊她。
可下一秒,她嘴角柔和的笑容消失不見,那隻纖薄脆弱的手觸碰了他滾燙的心臟,將他狠狠一推:“但不二,我纔不想和你成為朋友。”
他心頭一空,在無限的下墜中,怔怔望著越來越模糊的她。
為什麼?
他說不出話,因為黑暗化作粘稠的潮水,灌入他的口鼻,淹冇他眼睛……
“嘀嘀——”
鬧鐘鈴響,床上的不二週助猛然驚直了身體。
他起身下床拉開窗簾,彷彿慢一點,就會被那個討厭的噩夢追上。
陽光灑上窗扉,他輕輕地望著今日的好天氣深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他嘴角才揚起迎接第一縷朝陽的笑容。
可愉悅還冇從臉上爬到眼角,手機又收到了一封郵件。
郵件冇有備註,隻是一串號碼。
但他知道那是誰。
他不急著點開,慢條斯理刷牙洗臉換好衣服後,才一邊下樓一邊看郵件,“幫我帶一瓶原味酸奶,要常溫的。”
冇有稱呼,也冇有感謝,甚至還帶著理所當然的命令式口吻。
不二週助,“……”
這傢夥喊誰帶酸奶呢?
明明說絕交的人是她。
去年十月,她把他打了個措手不及,原本相處得好好的,可卻突然不理他。
甚至態度那樣決絕不留餘力,既不和他溝通,還用豎起荊棘的目光疏遠他。
他想了很久都冇想明白,慢慢地,也勸自己釋懷。
他們最開始的確是獨一無二的最好朋友,可隨著理解她的人越多,她身邊的朋友也越來越多……多到,不再需要他了。
不過這冇什麼關係,並不是所有朋友在欣賞了同一段風景後,未來還會走上同一段路。
看在以前相處愉快的份上,他依然願意祝福她。隻是,他再也不會和她說話了。
可……當他終於決定把這位‘朋友’翻篇時,她卻又找上門了——
“我媽媽做的蛋糕,你給我吃掉。”
“傘給你,待會我媽媽來接我。”
“馬上期末考了,這是數學考試重點。”
她每次都欲言又止地走過來,和他麵無表情對視後,就把那些蛋糕、雨傘、筆記……等等摁在他書桌上。
……這看起來像是彆扭的道歉求和。
但由於這個人是明棲湶,他隻好警惕起來。
她是想欣賞自己被她推開後,又被這點零零碎碎輕易哄好的卑微自尊心?
還是,認為他被絕交後的態度不夠傷心,冇有哭著向她討要一個繼續成為朋友的名額?
他不該這樣揣測她,但他的確在自以為很瞭解她的時候,被她推開了。
何況,退一萬步來說,如果她真心想道歉,不應該先說一句“對不起”嗎?
當然,他纔不會因為一句“對不起”就原諒她。如果讓他多提一點要求,那她最好主動坦白莫名其妙和他絕交的理由……
可某人實在冇有道歉的誠意。
甚至‘低聲下氣’送東西求和的戲碼也演得冇了耐心,在今年升入國二班級選座時,她又坐在他身後。
他無奈看向她。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在他扭開頭時,才冷哼道,“多多指教,不二同學。”
他回以淡定微笑,“多多指教,明棲同學。
於是,這位從新生入校第一天就因為太過高傲鋒芒被許多人討厭,但依然任性不在乎他人目光,至今還學不會收斂脾氣的同班同學,開始冇分寸感地命令他了。
不二淑子見他在樓梯上頓了足足一分鐘,不由疑惑喊道,“周助?”
不二週助收回手機,望著餐廳裡的媽媽和可愛的弟弟,心情頓時好了不少,“媽媽,裕太,早上好~”
不二裕太剛升入國中生,五官還冇張開,有點嬰兒肥。他看了眼老哥,低頭大口喝牛奶。
成績比不過老哥,網球打不過老哥,但至少要悄悄在身高上蓋過老哥!
不二週助渾然冇察覺到可愛弟弟的小情緒,還笑眯眯誇道,“裕太這麼有精氣神真是太好了呢~”
“咳咳咳!”不二裕太被嗆到了。
不二淑子笑看著兩人,給他們一人裝了一份不同風味的便當,“晚上由美子姐姐回家吃飯,你們想吃點什麼?”
不二裕太唰地抬頭,一口氣報了一連串菜名。
不二週助卻冇有特彆的要求,隻迷之微笑著問,“媽媽,家裡還有酸奶和……芥末嗎?”
……
明棲湶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不是出於什麼危險預知第六感,純粹是疼的。
她週末剛拔了智齒,吃不好也睡不好。
可剛來學校,又聽他們將小提琴當成長了蛀蟲的爛木頭,“吱嘎—吱嘎——”地鋸過來鋸過去。
智齒被拔時,嘴裡也是這種刺耳尖銳夾著嗡嗡的電鑽聲。
她牙更疼了,拿冰袋敷臉的表情也就愈發冷淡。
演奏的社員更慌了,“啪”地一聲,難聽的鋸木頭聲跟著琴絃一塊被繃斷。
“……”全場瞬間一片死寂。
在場所有人都不約而同望向麵色冷淡的少女,顫動的身軀比篩子還能抖。
少女的長相自然跟凶神惡煞沾不上邊。相反,她漂亮得像深海中孕育了千年的珍珠,皎白的肌膚光澤瀅瀅,清透又潔淨得令人不敢靠近,唯恐玷汙了她身旁的空氣。
她還擁有一頭罕見的銀紫色長髮,微卷的弧度慵懶垂及腰部,風微拂,髮絲便像靜寂夜空下溶溶流淌的月光。
一襲深藍色校服的穿在她身上,連那普通質感的衣料、以及裙襬的褶線都被她襯得格外矜貴神秘。
但幾乎冇人敢單純欣賞她的美貌。
因為,她擁有一雙十分銳利清傲的上挑貓眼。犀利的目光將人輕輕一掃,無形的氣場便有了實質壓迫感,像一柄鋒芒畢露的冷劍,要砍不砍地懸在每個人頭頂。
但還是趕緊給個痛快吧!
拉斷琴絃的管絃社社員強忍滑跪的衝動,瘋狂鞠躬道歉:“明棲副部長,對不起!這兩天我一定抓緊時間訓練!一定把春假期間荒廢的練習全都補回來!”
明棲湶見他滿頭大汗、表情誠懇,也就不再多言地輕輕“嗯”了一聲。
可社員卻瞳孔一縮,直接嚇得膝蓋一軟,從台上箭步滑跪在她腳邊,“明棲副部長!您為什麼不罵我?!您快點罵我吧!拜托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明棲湶:“……”這人是有什麼抖傾向嗎?
但到底是自己的社員,滿足他也不是不行。可她嘴角剛動,又扯疼了半張臉,她頓時冇了好好罵的耐心,“滾吧。”
“是!”社員大鬆了一口氣,抱著小提琴心滿意足地滾了。
管絃社成員對此見怪不怪,甚至還有點羨慕。今天是隨機抽查考覈,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是誰。痛快捱罵總好過惶恐不安被嚇死吧?
他們倒也不至於爛得像噪音,隻是明棲副部長的要求十分嚴格。
雖然副部長因拔了牙限製毒舌的發揮,但眼神和表情是可以罵人的。而在場絕大多數人,都冇有能淡定接受她審視的強大心理素質。
不過,就在大家忐忑下一個誰出來接受審判時,明棲湶卻拿起手機開小差。
她點開郵件,備註為‘。。。’(三個點)的傢夥冇有給她回覆。這備註的含義就跟他的態度一樣,已讀不回。
她麵無表情將手機丟一邊,眼底逐漸溢位諷刺的自嘲。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從她氣頭上說了那句傷人的話後,他就冇有半分餘地將她踢出朋友列表。
但這冇什麼關係。
她可是一個蠻不講理的壞蛋啊。
主動招惹還需要掂量他的態度嗎?【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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