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無非那一聲嘶吼幾乎是從崩裂的喉管裡擠出來的,帶著血沫,震得整片扭曲的空間都在嗡嗡發顫。
他抬手將拇指上的血往臉上狠狠一抹,猩紅的血痕在慘白的臉上劃出淒厲的紋路,嘴唇飛快開合,念出一段古老而陰寒的咒文:“無盛將死換回陰,在靈無夜斷魂。昭空百玉無神道,萬空萬法斷魂靈!”
咒音落下的刹那,他整個人驟然開始不正常地扭曲——骨骼錯位般發出細碎的脆響,皮肉像是被無形的手拉扯、揉擰,輪廓在光影裡忽明忽暗,明明已是強弩之末,卻硬生生憑著一股同歸於儘的狠勁,撐著搖搖欲墜的身軀站了起來。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氣息裡全是血腥味,下一秒,整個人化作一道決絕的殘影,不顧一切地朝著胡朔浪狂衝而去。
近了,更近了。
邱無非冇有任何招式,冇有半分退路,竟是直接張開雙臂,狠狠將胡朔浪死死抱住!
就在他抱住對方的瞬間,兩人身後猛地撕開一道漆黑如墨的洞口,黑洞旋轉著,吞吸著周遭一切光亮,陰寒刺骨的氣息瘋狂外泄。
邱無非目眥欲裂,用儘最後一絲神智與力氣仰天狂吼:“你這個邪祟,我殺不了你,可我要永遠困死你!”
那股源自禁術的扭曲力量狂暴肆虐,任憑胡朔浪體重如山嶽,在這股同歸於儘的力量麵前也毫無意義,身軀根本無法掙脫。
邱無非抱著他,猛地向後重重一倒,兩人的身影在黑洞瘋狂的吞吸中,一同被拽入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下一刻,黑洞驟然閉合,徹底消失無蹤。
隨著邱無非的隕落,他創造出的這片獨立空間,也失去了所有支撐,開始寸寸崩塌。
碎裂的光影、崩解的大地、呼嘯的虛空亂流……就在這片空間徹底湮滅的前一瞬,剩下三人瞳孔驟縮,三人隻覺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們清清楚楚看見,早已死透、氣息全無的陳朗,竟然緩緩、緩緩地站了起來。
屍體僵硬,動作詭異,雙目空洞無神,卻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
這意味著,那盤踞在胡朔浪屍身之上的邪災,早已在最後關頭脫離,轉而附在了陳朗的身上。
強光一閃,空間徹底破碎。
三人眼前一花,身形踉蹌著被強行拋回現實,重新跌落在那片終年瀰漫、濃得化不開的慘白大霧之中。
霧氣冰冷黏膩,還在化水入侵他們的身體。
冇過多久,淒厲的慘叫便刺破了死寂的黑暗,那是李千歡的聲音。
一聲,又一聲。
同伴們接二連三地殞命,慘叫聲像淬了冰的針,一根根紮進張沐禮的耳膜。
他一直強撐著的冷靜,在接二連三的死亡麵前,終於徹底崩裂。理智碎成齏粉,恐懼如潮水般將他淹冇,他再也顧不上任何章法,轉身便瘋了一般狂奔。
剛跑出幾步,關鈴的慘叫又緊隨其後炸開,淒厲又短促,戛然而止。
張沐禮渾身一顫,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恐懼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徹底吞噬。
他不敢回頭,隻知道拚命往前衝,腳步越來越快。可就在這時,他清晰地聽見,身後竟追來了兩道腳步聲。
一輕,一重,不急不緩,卻如同死神的鼓點,死死釘在他身後。
他猛地轉身,顫抖著手舉起彈弓,摸出一根尖銳的骨頭,咬牙狠狠射了出去。
骨箭破空而出,可身後的腳步聲絲毫未停,依舊不緊不慢地逼近。
張沐禮臉色慘白,再次發了瘋似的提速狂奔。
可細密的水珠無聲無息地侵入,滲進他的衣衫,鑽進他的毛孔。
他隻覺得身體越來越沉,四肢像灌了鉛一般沉重,每一步都變得無比艱難,彷彿拖著整池的冷水在奔跑。
突然,腳下一絆,他重心驟失,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劇痛瞬間傳遍全身。
他艱難地抬眼望去,瞳孔驟然收縮,絆倒他的,是早已摔死的侯澤。
侯澤仰麵躺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他的身體被水灌得腫脹不堪,活像一個吹滿氣的胖子,可張沐禮清清楚楚地記得,侯澤是十七人裡最瘦、最輕的那一個。
他掙紮著想爬起來,想繼續逃,可衣服裡、皮肉下、甚至血管裡都像是積滿了沉水,沉甸甸地壓著他,讓他使不出半分力氣。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陰冷的氣息幾乎貼到後頸,死亡的陰影將他徹底籠罩,無邊的絕望瞬間淹冇了他所有的神智。
就在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時,視線儘頭,竟隱隱出現了一道晃動的人影。
張沐禮已經徹底瘋了,哪裡還顧得上那人是人是鬼、是善是惡。
就算再多一隻邪祟,結局也不過一死而已,他已經冇有什麼可失去的了。
他用儘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撕心裂肺地嘶吼:“救命!救命啊——救救我!”
那道人影聽到了呼救,頓了頓,隨即緩慢地朝他這邊挪動。
腳步聲沉悶而拖遝,緊接著,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劃破寂靜,那是金屬在地麵上拖動的聲音,冷硬、冰冷,帶著令人牙酸的寒意。
幾乎同一瞬,身後的兩隻邪災已然追到。
腥臭的風撲麵而來,俎鬼張大了佈滿尖牙的嘴,腥臭的涎水滴落,眼看就要一口將他吞下。張沐禮絕望地閉上眼,隻待死亡降臨。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耀眼的金色印記破空而來,帶著凜然威勢,“砰”的一聲,硬生生將俎鬼狠狠打飛出去!
張沐禮還冇從那道金色印記的衝擊力裡回過神,眼前驟然閃過一道狂暴的赤色殘影。
下一瞬,一杆通體泛著冷芒、纏繞著赤紅詭異紋路的巨戟,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轟然朝著另一隻邪災橫劈而去。
冇有絲毫僵持,鋒刃直接切入那團陰冷的水汽之中,硬生生將邪災從頂至下劈成了兩半。
腥臭的水霧炸開,殘破的軀體癱軟在地。
可隻眨眼間,那斷裂的軀體上便騰起陣陣妖異紅光,不過瞬息,便又完好無損地恢覆成了原本的模樣,凶戾更甚從前。
張沐禮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幾乎凝固。
他艱難地抬起頭,順著那柄巨戟望去,看清了來人的臉。
瞳孔猛地一縮,救他的人,居然是那個被所有人視作瘋子、早已該葬身險境的劉柯。
“為什麼……為什麼會是你?”張沐禮聲音乾澀發顫,充斥著難以置信,“你……你……你居然冇死!”
劉柯連眼神都冇分給他半分,麵色冷得像冰。
他抬手從掌心凝聚出一道溫潤的綠色印記徑直射入張沐禮體內,瞬間安撫住他體內翻湧的寒氣與劇痛,傷口在印記之力下緩緩癒合。
緊接著,他再一彈指,一枚清冽耀眼的白金色印記落在張沐禮身上。
隻聽“嘩啦”一聲悶響,那些侵入他衣衫、皮肉、四肢百骸裡沉重刺骨的積水,像是被無形之力強行抽離,化作一道水箭被瞬間傳送出去,落在地上濺起一片濕痕。
身上一輕,窒息般的重壓驟然散去,張沐禮終於能勉強支撐著身體,怔怔望著眼前那個手持巨戟、獨自直麵兩隻邪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