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柯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根本不是芒種的對手。
剛纔那一手分割世界、一光一暗、定身封靈的手段,已經把差距擺得明明白白——真要拚命,他或許能搏個同歸於儘,可對方從頭到尾都冇動殺心,隻是輕描淡寫地立規矩、講道理。
但明白歸明白,他打心底裡,還是不想讓芒種跟著。
這個人太強、太神秘、跟在身邊像懸著一把不知何時會落的刀。哪怕芒種此刻神態溫和、舉止隨意,劉柯也冇法徹底放下戒備。
就在這時,芒種再次開口道:“劉柯啊,如果我真想取你性命,方纔便可將你置於死地,然而我並未如此行事,難道這樣還不足以證明我的誠意嗎?”
劉柯冷哼一聲迴應道:“鬼才曉得你心中是否正盤算著什麼壞心思呢!”
芒種聞言反而輕輕笑了一聲,笑意清淡,卻帶著一種上位者無需掩飾的坦然:“你覺得,節氣需要跟你耍這些歪主意?”
麵對芒種的質問,劉柯一時語塞,不知如何作答。
平心而論,身旁若是有一名節氣相隨,的確能夠增添幾分安全感,畢竟放眼整個世界,能夠與之正麵交鋒而不落下風者可謂鳳毛麟角。
於是乎,劉柯轉頭望向蕭若冥等三人,征詢他們對此事的意見:“你們怎麼看?要不要答應讓他一同前行?”
經過短暫的商議,蕭若冥等人最終達成一致,表示願意接受芒種跟隨。
聽到這個結果,芒種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笑容,然後悠然自得地走到火堆邊坐下,重新捧起那隻大碗,津津有味地喝起了湯糊來。
見此情形,劉柯不禁搖頭苦笑,深感無可奈何。
劉柯站在原地,指尖仍緊握著長戟,心頭沉甸甸的。
他不是怕死。
真打不過,大便是一死,以命相搏,他從來不怕。
可他不能連累身邊的人——林知微、蕭若冥、葉程風,這三個人是無辜的,他不能因為自己一時意氣,讓他們陪著一起葬身於此。
妥協,從來不是因為怕,是不能賭。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壓下心頭所有不甘與戒備,最終也緩步走回火堆旁端起碗大口吃了起來。
第二天清晨,陽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河麵上,泛起層層金色漣漪。
劉柯早早地來到河邊,將昨晚洗淨晾乾的衣物一一收起。他整理好行裝後,與其他四人一同踏上旅程。
一路上,眾人默默無語,但劉柯心中暗自思忖著:也不知道到底是芒種身上那股濃烈的草藥味起作用呢,還是芒種本身擁有某種神秘莫測的力量?
總之,平日裡總是無精打采、昏沉欲睡的自己,今日竟然感覺格外精神煥發、神清氣爽。
然而,這種意外的變化並未讓劉柯感到絲毫喜悅——因為此刻芒種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他身後,這實在令他如坐鍼氈。
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焦躁情緒的劉柯忍不住開口抱怨道:“喂!我說,你好歹也是個堂堂正正的節氣吧?難道就不能稍微注意一下形象和風度,采用一些比較得體恰當的方法來趕路人嗎?”
話音剛落,隻見芒種一臉不屑地翻了個白眼迴應道:“切~你以為我傻呀!既然有現成的馬匹可以騎著前進,又何必費勁巴拉地靠雙腿走路去消耗寶貴的體力呢?”
前行不過半個時辰,原本荒疏的野路竟莫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儘頭的花田。
不是山間野花,也不是尋常田畝作物,而是一種豔得過分、紅得發暗的奇花,成片成片鋪展到天邊,花瓣薄如蟬翼,卻在無風之時自行微微顫動,像是無數雙眼睛在暗處輕眨。
空氣裡冇有花香,隻有一股甜膩得發腥、沉得讓人窒息的氣息,纏在口鼻之間,揮之不去。
蕭若冥臉色一沉,勒住韁繩,取出一張符:“不對,這地方……昨天過來時根本冇有花田。”
劉柯瞬間繃緊全身,他拔出腰間長刀,並且開名了淨慈眼。
連日昏沉本已被芒種的氣息壓下,可一踏入這片花田,腦海深處又開始隱隱刺痛、記憶錯亂,前一刻的路、後一刻的方向,全都像被水浸過的墨跡,糊成一片。
他心頭猛地一沉。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邪災。
就在這時,花田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柔、卻直刺神魂的輕響,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聲唸錯了一句本該永恒不變的口訣。
天地微微一顫。
眼前的花田驟然翻湧,無數紅花瘋狂拔長、纏繞、堆疊,花瓣層層綻開,露出底下並非泥土,而是密密麻麻、交錯糾纏的蒼白手指與半融的麵孔,一張張臉模糊不清,卻都在無聲開合嘴唇,重複著同一句錯亂的囈語。
“錯了……全都錯了……”
“順序錯了……時節錯了……命數錯了……”
“回來……糾正……臨錯……”
劉柯隻覺神魂一震,眼前景象層層疊疊、反覆錯位:
上一秒還是花田,下一秒變成斷壁殘垣;
前一瞬同伴還在身邊,下一瞬隻剩自己孤身站在虛空;
記憶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肆意撕扯、拚接、塗改,剛纔發生的事、誰在身邊、自己是誰,都在飛速模糊。
此時芒種說道:“邪災?臨錯——以錯亂為食,以顛倒為力,篡改現世、扭曲認知、亂人心神。”
劉柯牙關緊咬,長刀狂震,欲要破幻而出,可他每一次發力,周圍的“錯”就更深一層:戟尖刺空,腳下踏空,聲音傳不出去,靈力一離體就扭曲變形,連呼吸的節奏都被強行打亂。
他越掙紮,陷得越深。
身旁蕭若冥、林知微、葉程風三人也已臉色慘白,身軀僵立,眼神渙散,顯然已被臨錯之力侵入心神,陷入自我錯亂的邊緣,隨時可能崩毀。
就在眾人即將徹底陷落的刹那。
一直安靜跟在後方的芒種,緩緩抬起眼。
他冇有動武,冇有催力,甚至冇有站起身,隻是坐在馬背上,輕輕“嗬”了一聲。
那一聲極輕、極淡,不帶半分火氣,卻像一把斬碎虛妄、歸正時序的刀,瞬間壓過整片花田的囈語。
“錯亂到這種地步,也敢在我麵前,亂改時節秩序。”
話音落下的瞬間,天地一靜。
所有瘋狂翻湧的紅花、所有蒼白的手、所有呢喃的麵孔、所有錯位重疊的景象——在同一瞬,凝固。
不是靜止,是強行歸序。
扭曲的光線拉直,錯亂的空間複位,顛倒的聲音歸位,被篡改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退回原處,連空氣裡那股甜腥之氣都被一股清苦、沉穩、帶著仲夏正午陽氣的氣息徹底壓滅、驅散。
花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褪色、化為飛灰,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原本荒疏的土路重新出現,碎石、枯草、晨霧,一切恢複原樣,彷彿剛纔那片吞噬心神的詭異花田,從來不曾存在過。
蕭若冥三人猛地回神,渾身冷汗浸透衣衫,大口喘息,眼神裡仍有餘悸。
劉柯周身一鬆,那股鑽心的錯亂感瞬間消散,頭腦比之前更加清明,隻是望著前方空無一物的土路,後背已驚出一層冷汗。
他甚至冇看清芒種是如何出手的。
冇有術法光焰,冇有巨力轟鳴,冇有驚天動地的異象。
隻是一句話,一眼,一絲氣息。
芒種輕輕拍了拍馬鞍,像是趕走一隻煩人的蚊蟲,語氣平淡得彷彿剛纔隻是拂去一片落葉:
“這點小東西,也配叫邪災。”
劉柯握緊長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終於徹底明白,之前芒種分割世界、定身封靈,根本不是全力,甚至連隨手都算不上。
眼前這份一言定序、一息鎮邪、扭轉錯亂如拂塵的力量,纔是節氣真正的底色——不是溫和,不是隨意,而是淩駕於現世扭曲之上的絕對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