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誌明的不在場證明很硬。
公司監控顯示,他八月十四號晚上七點五十三分進入辦公樓,八月十五號淩晨零點二十一分離開。中間四個半小時,他一直在辦公室。打卡記錄有進出時間,同事證言說看見他在工位上加班,電腦後台記錄顯示他的工作帳號一直在處理檔案。
周驍把證據攤在桌上:「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如果不是他乾的,就是有人替他造假。但監控是實時的,不可能造假。」
江波坐在辦公桌後麵,冇說話。窗外天黑了,辦公室隻有他和周驍兩個人,日光燈嗡嗡響著。桌上攤著方敏案的卷宗,還有去年李紅梅案的影印件。
蘇敏那邊出了結果:方敏指甲縫裡的皮屑組織,DNA與陳誌明吻合。
「她有他麵板組織正常,」周驍說,「夫妻之間,抓一下很正常。他手上那抓痕也可能是貓撓的,他們家真養了貓。」
江波拿起卷宗裡的一張照片——陳誌明的手,特寫。抓痕有三道,從手背延伸到手腕,間距很寬,像手指張開撓的。貓撓的抓痕一般間距窄,因為貓爪子攏在一起。人撓的才這麼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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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冇說話。證據不夠,說出去也冇用。
周驍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句,結束通話後說:「劉桐那邊調了監控,陳誌明說的路線確實冇問題。他從家到公司,走的全是主乾道,每個路口都有監控,時間對得上。」
江波翻開方敏的手機通話記錄。失蹤前一週,她和陳誌明通過三次電話,每次都不超過兩分鐘。簡訊冇有,微信聊天記錄正常,都是「幾點回來」「買什麼菜」之類的家常話。
看起來很正常的夫妻。
但那張濕雨衣的照片一直在江波腦子裡轉。他把手機拿出來,調出下午在江邊拍的——老頭那條船,船底的青苔,船槳,還有那件濕雨衣。他放大照片,看雨衣的細節。
黑色的舊雨衣,領口磨白了,袖口有一塊深色的痕跡。放大看,是血跡。
江波盯著那塊血跡看了幾秒鐘,拿起電話打給蘇敏:「蘇姐,幫我查一個東西,雨衣上的血跡,能做DNA比對嗎?」
「什麼雨衣?」
「老浮橋那邊一條船上的,明天我去取樣。」江波說,「另外,幫我查一下去年李紅梅案的物證還在不在,尤其是她指甲縫的提取物。」
蘇敏頓了一下:「那個案子當時冇做DNA檢測,可能冇保留。」
「查一下。」江波說完掛了電話。
周驍看著他:「您懷疑那個老漁民?」
江波冇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景。鏡湖區的寫字樓亮著燈,長江路上的車流排成一條光帶。遠處,中江塔的輪廓隱冇在夜色裡,隻能看見塔頂的燈一閃一閃。
「明天去查那個老頭的底。」他說,「另外,老浮橋那片所有的漁民,挨個走訪。問他們最近有冇有人租船,有冇有人半夜出江。」
周驍點頭,收拾東西準備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波SIR,如果凶手真是走水路,那陳誌明有冇有可能——他從小在這兒長大?」
江波轉過身:「查一下陳誌明的籍貫和成長地。」
第二天一早,周驍就把結果發過來了。
陳誌明,江城本地人,但不是在老浮橋長大的。他家住鏡湖區,父母都是國企職工,從小在市中心上學,跟青弋江那片冇任何關係。他大學考到肥城,畢業後回江城工作,一直在IT公司當程式設計師。
老浮橋那片漁民的情況也查了。那個老頭叫丁老三,六十七歲,祖輩都在青弋江打漁,住江邊一間老平房。獨居,兒子在江城造船廠上班,很少回來。丁老三冇有前科,在派出所檔案裡乾乾淨淨。
江波開車去老浮橋,想找丁老三再聊聊。但那條船還在,人冇了。旁邊的漁民說丁老三昨天下午就走了,說是去兒子家住幾天。
「他兒子電話有嗎?」
漁民報了串號碼,周驍記下來。江波站在江邊,看著那條空船。雨衣還在,疊好了放在船頭。他跳上船,拿起雨衣看了一眼——那塊深色的痕跡還在,已經乾了,但明顯是血跡。
他把雨衣裝進證物袋,拍了照,然後下船。
周驍在旁邊打電話,結束通話後說:「丁老三的兒子說他爸冇來,他已經兩個月冇見過他爸了。」
江波看著他:「人呢?」
「不知道。手機也關機了。」
江波站在江邊,看著青弋江的水往長江流。太陽升起來了,江麵泛著金光,幾條小船正在江心撒網。岸上,拆房子的工人開始乾活兒,電鑽的聲音嗡嗡響。
老頭跑了。
他為什麼跑?如果他隻是租船給凶手,冇必要跑。如果他就是凶手,那——
江波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他轉身問周驍:「陳誌明今天在哪兒?」
「在家,我們的人盯著。」周驍看了眼手機,「剛纔匯報說他一上午冇出門,就站在陽台上抽菸。」
江波看了看時間:上午十點二十三分。
「走,去陳誌明家。」
陳誌明家住鏡湖區一個老小區,六層樓,冇電梯。他家在三樓,兩室一廳,裝修簡單但乾淨。開門的時候陳誌明穿著睡衣,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江警官,有訊息了嗎?」
江波冇進屋,站在門口看著他。陳誌明的手背還貼著創可貼,那幾道抓痕被遮住了。
「方便進去坐坐嗎?」
陳誌明讓開身:「請進。」
客廳不大,沙發茶幾電視,很普通的家庭。江波在沙發上坐下,周驍站在旁邊。茶幾上擺著幾個菸灰缸,都滿了。陳誌明跟著坐下,低著頭不說話。
江波掃了一眼屋裡。電視櫃上有幾張照片,方敏和陳誌明的合影,笑得挺開心。陽台門開著,晾著幾件衣服,其中一件是粉色的運動服——和那雙鞋一個顏色。
「陳先生,」江波開口,「我們有個情況想再覈實一下。您上週五晚上在哪兒?」
陳誌明抬起頭,愣了一下:「上週五?就是她失蹤前一天?我在公司加班。」
「幾點到幾點?」
「晚上七點多到十一點多,和那天一樣。」陳誌明說,「我們公司最近專案緊,經常加班。」
「有人證明嗎?」
「監控啊,你們不是查了嗎?」陳誌明皺起眉頭,「江警官,你什麼意思?你懷疑我?」
江波冇回答,看著他:「您手上那個傷,真是貓撓的?」
陳誌明下意識把手縮回去:「是。」
「能看看那隻貓嗎?」
陳誌明愣了一下,站起來:「在臥室,我去抱。」
他推開臥室門走進去,江波跟著站起來,冇進去,就站在門口看。臥室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窗簾拉著,光線很暗。陳誌明彎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貓窩,裡麵蜷著一隻橘貓,胖乎乎的。
「就是它。」陳誌明把貓抱起來,貓懶洋洋地看了江波一眼,繼續睡。
江波看了看那隻貓,又看了看陳誌明的手。貓爪子確實能撓出抓痕,但那隻貓的指甲剪得很短,一看就是寵物店修的。這種指甲撓人,最多劃出淺淺的紅印,不可能撓出那麼深的血痕。
他冇說破,點點頭:「行,謝謝配合。」
走到門口,他突然轉身:「陳先生,您小時候在哪兒長大的?」
陳誌明愣了一下:「鏡湖區,就這附近。」
「去冇去過老浮橋那邊?」
「去過,但不多。」陳誌明說,「我外婆家以前住那邊,小時候去過幾次。」
江波看著他:「你外婆叫什麼?」
「姓丁,叫丁什麼蘭,我忘了。」陳誌明皺著眉,「怎麼想起問這個?」
江波冇回答,轉身走了。
下樓之後,周驍小聲說:「姓丁?丁老三也姓丁。」
江波走到車邊,點了根菸。他腦子裡飛快過著資訊:丁老三,六十七歲,漁民,獨居。陳誌明,三十六歲,程式設計師,外婆姓丁。如果丁老三是陳誌明的什麼親戚,那他幫陳誌明租船,甚至幫他作案,都有可能。
但陳誌明那天晚上有不在場證明。監控清清楚楚拍著他進了公司,四個半小時後纔出來。如果他真作案,怎麼做到的?
除非他中途出來過。
江波拿起電話打給劉桐:「查一下陳誌明公司那棟樓的監控,看看有冇有後門、消防通道、地下車庫之類的。看他有冇有可能中途離開。」
劉桐那邊劈裡啪啦敲鍵盤:「正查著呢。那棟樓隻有一個正門有監控,但地下車庫有出口,通到後麵那條街。那個出口冇監控,誰都可以走。」
江波心裡一動:「車庫監控能看到他的車嗎?」
「能看到,他車停在地下車庫,監控拍得清清楚楚。」劉桐說,「他那輛車從晚上七點五十三分進去,到淩晨零點二十一分出來,一直冇動。」
江波抽了口煙,看著車窗外。車冇動,人可以動。如果他把車停在地下車庫,然後從車庫出口步行出去,冇人知道。車庫出口那條街確實冇監控,走出去就是老城區,全是小巷子,可以一路走到青弋江邊。
「周驍,」他說,「算一下時間。如果從陳誌明公司步行到老浮橋,要多久?」
周驍掏出手機查地圖:「三公裡左右,快步走的話,半個小時。」
「從老浮橋劃船到中江塔呢?」
「二十分鐘。」
江波在心裡算了一下。如果陳誌明七點五十三分進公司,停好車,八點從車庫後門溜出去,八點半到老浮橋,八點五十到中江塔。作案時間大概需要半小時,九點二十返程,九點五十回到公司車庫,十點之前就能坐回工位上。完全來得及。
而監控隻看到他進公司出公司,冇人會盯著他這四小時是不是一直在工位上。
江波掐滅煙,發動車子:「去他公司。」
陳誌明公司那棟樓在弋江區,二十多層,下麵幾層是商場,上麵是寫字樓。陳誌明在十二樓,一家IT外包公司。江波和周驍進去時正好是午飯時間,公司冇什麼人。
周驍找到物業,調了當天十二樓的監控。監控顯示,陳誌明八月十四號晚上七點五十八分進入公司,之後就冇再出來過——至少在十二樓冇出來過。
但電梯監控呢?
他們又調電梯監控。那棟樓有四部電梯,兩部客梯,兩部貨梯。客梯有監控,貨梯冇有。貨梯通往地下車庫,也通往一樓後門。
江波看著貨梯的位置——在公司走廊儘頭,拐個彎就是。如果陳誌明從工位上站起來,走到貨梯口,坐貨梯下去,冇人會知道。
「查一下他公司的消防通道。」江波說。
消防通道在樓梯間,冇監控。從十二樓走下去,十五分鐘左右就能到一樓後門。後門出去就是一條小巷子,七拐八繞,十幾分鐘就能到青弋江邊。
江波站在十二樓視窗往下看,正好能看見青弋江。江麵在陽光下閃著光,幾條小船慢悠悠地劃著名。如果從這兒出發,走消防通道到後門,再到江邊,確實可以避開所有監控。
他轉過身,看著陳誌明的工位。電腦還開著,桌上擺著幾本書和一盆綠蘿。工位旁邊是窗戶,窗台上有個菸灰缸,裡麵有好幾個菸頭。
江波走過去,拿起菸灰缸看了看。菸頭是玉溪牌的,和陳誌明抽的一樣。但有一個菸頭不太一樣——濾嘴上有口紅印。
他把那個菸頭單獨裝進證物袋。
周驍在旁邊小聲問:「這能說明什麼?」
江波冇回答。他想起方敏的屍檢報告——胃內容物裡檢測出安眠藥成分。如果方敏是被下了藥才被掐死的,那下藥的時間,應該是在她出門之前。
而方敏出門之前,和誰在一起?
陳誌明。
他把菸頭裝好,看了一眼窗外。太陽很高了,江麵上波光粼粼。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丁老三說他租船那個人「說本地話」,陳誌明就是本地人,說本地話。
而丁老三,是陳誌明的外婆家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