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手指的方向,是禮堂的緊急疏散圖。
但那張圖上,多了一條用血寫就的新規。
燈光慘白,照著禮堂中央那尊灰白色的石像。陳浩最後那個嘶鳴的表情凝固在石膏般的臉上,嘴角撕裂的弧度讓林晚想起博物館裏那些受刑的殉葬陶俑。
“這、這他媽……”徐峰跌坐在地,手腳並用地往後爬,直到後背撞上觀眾席的椅子腿。
蘇曉曉的尖叫已經卡在喉嚨裏,變成嗬嗬的抽氣聲。她指著石像的腳——那雙赤腳上纏的生鏽馬刺,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出暗紅色的鏽斑,鏽跡如藤蔓爬滿石質腳踝。
“別碰他。”周子安拉住想要靠近的徐峰,聲音發顫,“你看地麵。”
林晚低頭。陳浩站立的那片地板,正滲出一圈暗色的濕痕,不是水,黏稠得像油,帶著鐵鏽和腐草混合的腥氣。濕痕邊緣,細密的霜花正快速蔓延,在燈光下閃著冰晶的微光。
“是低溫,他在急速降溫。”林晚退後半步,撥出的氣凝成白霧。禮堂裏的溫度正在直線下降。
“現、現在怎麽辦?”蘇曉曉牙齒打顫,不知是冷還是怕。
“他剛才指了那邊。”周子安抬頭,望向舞台上方那塊“丙午大吉”的匾額。
林晚順著石像手指的方向仔細看。匾額下方,舞台右側的牆壁上,貼著那張每個教室都有的“禮堂安全疏散示意圖”。但此刻,那張示意圖的塑料保護膜上,多了一行字。
是用手指沾著什麽液體寫上去的,暗紅色,在燈光下微微發黏。
她走近幾步,看清了:
禮堂守則第一條
子時(23:00-1:00)若獨行於鏡前,遇紅衣叩門者,需邀其共舞。
注:本院無紅色製服工作人員。若見,非人。
“這是血。”周子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他已經走到牆邊,用指尖在字跡旁邊輕抹了一下,指腹染上暗紅,“新鮮的,還沒完全凝固。”
“陳浩寫的?”徐峰還癱坐在地上,“他、他什麽時候……”
“不是他。”林晚盯著那行字,“石化之前他的手沒碰過牆。而且這字跡……”
瘦勁,帶鋒,是標準的瘦金體。她在圖書館那本《丙午馬經》的封麵上見過一模一樣的筆跡。
“子時,就是十一點到淩晨一點。”蘇曉曉看向手機,“現在是十點四十七,還有十三分鍾就……”
話音未落,禮堂的燈光又閃爍起來。
滋啦——滋啦——
每一次明滅,那尊石像的位置似乎都挪動了一點。第一次閃爍,它還麵朝舞台;第二次,它的臉轉向了觀眾席入口;第三次,那雙石化的眼睛,已經對上了林晚的視線。
“它、它在動……”蘇曉曉往後退,撞翻了椅子。
“不是它在動,是我們被影響了。”林晚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光線變化時的視覺殘留,加上心理暗示……別盯著看!”
但太遲了。徐峰已經和石像對視超過三秒。他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嘴唇翕動,喃喃道:“他、他在說話……”
“什麽?”
“陳浩在說話……”徐峰眼神發直,“他說……冷……地下……好多馬……”
“徐峰!醒醒!”周子安衝過去猛拍他的臉。
就在這時,禮堂的音響係統突然自動開啟。
“滋——”
一陣刺耳的電流噪聲後,沙沙的底噪中,傳來細微的、有節奏的聲音。
嗒,嗒,嗒嗒嗒。
馬蹄聲。和之前在走廊聽到的一模一樣,但這次是從音響裏傳出來的,帶著老式錄音磁帶特有的失真感。緊接著,是韁繩晃動的嘩啦聲,馬打響鼻的噗嚕聲,還有……咀嚼草料的聲音。
哢嚓,哢嚓,清脆得像在咬碎骨頭。
“關掉!快關掉!”蘇曉曉捂住耳朵。
周子安衝向舞台側麵的控製室,但門鎖著。他用力踹門,鐵門紋絲不動。音響裏的聲音越來越大,馬蹄聲中開始混入人聲——很輕,像是隔著很遠的距離在哼唱什麽調子。
是《賽馬》。
那首經典的二胡曲,此刻被一個嘶啞的男聲哼出來,斷斷續續,跑調,但每個轉音都透著股毛骨悚然的詭異。
“那是……老趙?”林晚聽出來了。鍋爐房的校工老趙,偶爾會在值班時哼兩句京劇。
可老趙的哼唱聲突然中斷,變成一聲短促的吸氣,然後是喉嚨被掐住般的咯咯聲,最後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咚。
音響歸於寂靜。
幾秒鍾後,一個完全陌生的、尖細如童謠的嗓音,在空蕩蕩的禮堂裏響起:
乙巳除夕夜,鍾鳴馬歸槽。
蹄印七個半,石人指生路。
子時莫獨行,紅衣叩門請。
欲知何處去,且看《馬經》書。
童謠唱完,音響徹底關閉。燈光也不再閃爍,穩定地照亮著那尊石像、牆上的血字,以及四個麵無人色的學生。
“七個半……”蘇曉曉哆嗦著數,“我們、我們正好七個人留校,加上陳浩是八個,但陳浩現在……”
成了半個。石像不能算完整的人。
“這是警告,還是預告?”周子安聲音沙啞。
林晚沒回答。她走到禮堂入口,推開門。走廊的聲控燈應聲而亮,空蕩蕩的,隻有她的影子在瓷磚上拉得很長。
但她看見了。
在走廊正中央,從樓梯口的方向,延伸過來一串蹄印。
濕漉漉的,帶著水漬,每個蹄印都完整清晰,是標準的前蹄印——碗口大小,邊緣微微內凹,蹄鐵的形狀是古老的“U”形,正中還鑄著一個模糊的“丙”字。
蹄印一路延伸到禮堂門口,然後,在距離門檻還有三步的地方,變成了赤腳的人腳印。
右腳腳後跟,有個馬刺留下的舊疤。
是陳浩的腳印。
腳印在門檻前停住了,彷彿有無形的屏障擋住了它。然後腳印轉向,朝著走廊另一端的圖書館走去,每隔七步,就在地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水窪。
水窪裏,漂著幾根幹草。
“它去圖書館了。”林晚回頭,看向那本《丙午馬經》所在的古籍區方向。
“我們得離開這兒。”徐峰終於從地上爬起來,臉色慘白如紙,“離開書院,現在就——”
“出不去。”蘇曉曉打斷他,把手機螢幕轉向眾人,“我五分鍾前就打了110,沒訊號。試了所有人的手機,都一樣。WiFi斷了,校園網也斷了。而且你們看窗外。”
周子安衝到窗邊,用力推開厚重的木框窗戶。
寒風裹著雪片灌進來,但窗外的景象讓他僵住了。
不是熟悉的書院操場和遠處城市的燈火,而是濃得化不開的白霧。純粹的、乳白色的霧,像一堵牆,把整個禮堂建築完全包裹在裏麵。霧氣在窗外緩慢翻湧,偶爾露出下麵地麵的輪廓——不是水泥地,是長滿枯草的泥地,泥地上還有車轍印和馬蹄印。
“這、這不對……”周子安伸手想探出窗外,指尖觸到霧氣邊緣的瞬間,他猛地縮回手。
指尖的麵板泛起不正常的青白色,像被凍傷了,還帶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霧有問題。”他咬牙關窗,“我們被困住了。”
“那就按那鬼童謠說的做。”林晚轉身,從揹包裏掏出那本《丙午馬經》。手抄本的封麵在禮堂的燈光下泛著陳舊的黃,瘦金體的書名像用金粉寫就,微微反光。
她翻到最後那頁空白。
不,已經不是空白了。
原本隻有“乙巳除夕,鍾鳴午時,蹄印現廊,閉戶勿應”十六個字的頁麵,此刻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依舊是硃砂寫就,但字跡更潦草,像是在極倉促的情況下記錄下來的。
周子安湊過來,低聲念出:
丙午書院守則(初章)
一、子時至醜時(23:00-3:00),若身處禮堂,切勿獨行於鏡前。若見紅衣者叩門,需邀其共舞一曲。曲終前不得中斷,不得對視其麵。
二、若無意中與紅衣者對視,需立即閉目誦《金剛經》第一卷,直至其離去。切記:不可睜眼,不可回應其任何問話。
三、本院無紅色製服工作人員。若遇,非人。
四、圖書館《千字文》區“丙”字架下,藏有避煞銅錢三枚。銅錢鏽者可用,光亮者棄之。
五、生物實驗室第七號標本櫃,子時若見櫃中馬眼睜開,需以硃砂點其額,可保一時平安。
六、荷花池每逢單數日子夜,池中月影會成雙。若見,可向池中投銅錢一枚,月影所指即生路。今日臘月廿九,為單數。
七、所有守則,需在日出前(7:00)完成至少三條,否則——
後麵幾個字被塗抹掉了,但紙麵有深深的指甲劃痕,隱約能辨出是“永留此間”。
“三條……”蘇曉曉聲音發顫,“可現在已經快十一點了,到日出隻有八個小時!”
“而且這些規則自相矛盾。”周子安指著第一條和第二條,“第一條說見到紅衣人要邀他跳舞,第二條說如果和他對視了就要閉眼念經——可跳舞怎麽可能不對視?這不合理。”
“規則怪談從來就不合理。”林晚合上書,封底的觸感讓她一愣。她翻過來,發現封底內側用更淡的硃砂寫著一行小字,像是事後補記的:
注:守則有真有偽,真者字跡透紙背,偽者浮於紙麵。真偽需自辨,錯選者死。
她深吸一口氣,借著燈光斜看那一頁。果然,七條守則的筆跡深淺不一。第一條、第三條、第六條的字跡更深,墨跡幾乎透到背麵。第二條、第四條、第五條則浮在紙麵,墨色鮮豔但無滲透。
而第七條——關於“需完成三條”的那條——字跡深淺不一。“三條”二字透紙,“否則”浮麵,後麵被塗抹的部分,則完全沒透過去。
“第七條是假的。”林晚指著書頁,“‘需完成三條’這部分可能為真,但‘否則永留此間’是假的,是誘騙我們倉促行動的陷阱。”
“那真的懲罰是什麽?”徐峰問。
沒人回答。
禮堂的掛鍾敲響了十一點的鍾聲。
咚——
沉悶的鍾聲在空曠的禮堂回蕩。幾乎在鍾聲落下的瞬間,舞台側麵那麵等身鏡——原本用深紅色絨布蓋著的,此刻絨布無聲滑落。
鏡子裏映出空蕩的舞台、鋼琴、譜架,和觀眾席上四個呆立的人。
但鏡子深處,舞台後方那扇平時鎖著的道具門,此刻緩緩開啟了。
一個穿著暗紅色長袍的身影,站在門框的陰影裏。
袍子是舊式戲服的製式,寬袖,對襟,用金線繡著繁複的雲紋和馬頭紋。但袍子下麵露出的腳,卻是一雙**的、纏著馬刺的人腳。
和石化前陳浩的腳一模一樣。
鏡子裏的紅袍人抬起頭。帽簷下的臉被一片陰影籠罩,隻有嘴唇的部分,裂開一個巨大的、延伸到耳根的弧度。
它在笑。
然後,它抬起右手,用指節輕輕叩了叩鏡麵。
叩,叩叩。
三下。清脆得像敲在每個人的心髒上。
鏡子外的舞台上,那扇真實的道具門,也同步傳來了叩門聲。
叩,叩叩。
“第一條……”蘇曉曉牙齒打顫,“子時若獨行於鏡前,遇紅衣叩門者,需邀其共舞。”
“可我們現在是四個人,不是獨行。”周子安說。
話音剛落,禮堂的燈再次閃爍。
滋啦——滋啦——
明滅之間,林晚猛地發現,身邊的周子安、徐峰、蘇曉曉都不見了。觀眾席上空蕩蕩的,隻有她一個人站在過道中央。
而舞台上,那麵鏡子裏,紅袍人已經走出陰影,站到了鏡子正中央。
它的臉還是看不清,但那雙從袖口伸出來的手,慘白,修長,指甲縫裏塞滿了黑色的泥土和碎草。
它抬起右手,朝林晚招了招。
然後,鏡子裏的它,開始邁步。
不是走向鏡子邊緣,而是直接穿過了鏡麵。
一隻蒼白的手,從鏡麵裏伸了出來,按在了舞台的木地板上。然後是另一隻手,接著是暗紅色的袍角,**的雙腳。
紅袍人,從鏡子裏爬出來了。
它站在舞台上,緩緩轉身,麵朝林晚的方向。帽簷下的陰影裏,兩點暗紅的光,像燒紅的炭,死死盯住了她。
叩,叩叩。
它又敲了三下空氣。然後,它朝林晚伸出了手。
一個邀請的手勢。
林晚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她低頭看手裏的《丙午馬經》,第一條守則的字跡在燈光下微微發燙。
“需邀其共舞。”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腳,邁上了舞台的第一級台階。
與此同時,圖書館古籍區
周子安發現自己站在《千字文》分類的書架前時,大腦空白了一秒。上一刻他還在禮堂,燈一閃,眼前一花,就站在了這裏。
“林晚?徐峰?蘇曉曉?”他壓低聲音喊,回答他的隻有書架間空洞的迴音。
圖書館的燈還亮著,但電壓不穩,頂燈的光線是慘白的冷色,把書架的影子在地麵上拉成扭曲的柵欄。空氣裏彌漫著舊紙張和黴味,還有一種……馬廄特有的草料和糞便混合的氣味。
他想起守則第四條:“丙字架下,藏有避煞銅錢三枚”。
丙字架就在麵前。這是古籍區最深處的一排書架,因為“丙”在天幹中排第三,所以這排書架也正好是第三排。他蹲下身,在書架最底層的角落裏摸索。
手指觸到了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
掏出來,是一枚生滿綠鏽的銅錢,用紅繩穿著。方孔圓錢,正麵鑄著“光緒通寶”,背麵是滿文。他正要細看,忽然聽見書架另一側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有人在翻書。
不,更像馬在咀嚼幹草。
周子安僵住了。他記得,禮堂音響裏最後那個聲音,就是咀嚼草料的聲音。
他屏住呼吸,從書架縫隙間看去。
對麵那排書架後,背對著他,蹲著一個人形的東西。
它穿著和陳浩一模一樣的黑色羽絨服,背部的圖案,袖口的磨痕,都分毫不差。但它的頭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低垂著,肩膀在輕輕聳動,發出哢嚓哢嚓的咀嚼聲。
它在吃書。
從周子安的角度,能看見那東西手裏抓著一本線裝古籍,正一頁頁撕下來,塞進嘴裏,咀嚼,吞嚥。書頁的碎片從它嘴角漏出來,飄落在地。
然後,那東西忽然停止了咀嚼。
它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
周子安看見了一張臉——陳浩的臉,但麵板是死灰色的,眼睛是兩個漆黑的空洞,嘴唇被撕裂到耳根,那個巨大的嘴巴裏,塞滿了咀嚼到一半的紙漿。
然後,它對著周子安的方向,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塞滿紙漿的、詭異的微笑。
“找到……你了……”
它用陳浩的聲音,含糊不清地說。
鍋爐房
徐峰是摔進煤堆裏才意識到自己不在禮堂的。周圍是嗆人的煤灰味,和一種更濃的鐵鏽、硫磺混合的怪味。他咳嗽著爬起來,手電筒滾在旁邊,光柱照亮了鍋爐房潮濕的水泥地麵。
地上有拖拽的痕跡,暗紅色,一直延伸到鍋爐後麵的陰影裏。
還有馬蹄印。新鮮的,濕漉漉的,圍著鍋爐繞了一圈,最後消失在通風管道的鐵柵欄前。
“老趙?”他試探著喊。
沒人回答。隻有鍋爐內部火焰燃燒的呼呼聲,和管道裏蒸汽泄漏的嘶嘶聲。
他撿起手電,小心翼翼繞過鍋爐。光柱掃過牆壁時,他看見了。
通風管道的鐵柵欄被從裏麵撞開了,扭曲的鋼筋向外翻卷,像是被巨大的力量從內部爆破。柵欄邊緣掛著幾縷暗紅色的布條,還有一撮……黑色的、粗糙的動物毛發。
柵欄後麵的管道深處,一片漆黑。但徐峰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那裏麵。
在呼吸。
緩慢,悠長,帶著濕熱的腥氣,像一匹剛剛結束狂奔的馬。
他想起守則第五條:“生物實驗室第七號標本櫃,子時若見櫃中馬眼睜開,需以硃砂點其額”。
生物實驗室在綜合樓三樓,要穿過整個露天走廊才能到。可現在外麵是那詭異的白霧……
“哐當!”
身後突然傳來巨響。徐峰猛地轉身,手電光掃過鍋爐的控製台——壓力表的指標正在瘋狂跳動,從綠色區域一路飆向紅色極限。蒸汽閥自動旋轉,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鍋爐要爆炸了。
不,不是自動。他看見一隻慘白的手,正握在蒸汽閥的轉輪上,緩緩地、用力地,將閥門擰到最大。
那隻手從鍋爐後麵的陰影裏伸出來,手臂上穿著深藍色的、沾滿煤灰的工裝袖管。
是老趙的工作服。
“老趙?是你嗎?”徐峰往後退,手電光顫抖著移向陰影深處。
光柱照亮了一張臉。
是老趙的臉,但眼睛圓睜著,瞳孔縮成兩個針尖大的黑點,眼白裏布滿血絲。他的嘴巴大張著,下巴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脫臼下垂,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而他的喉嚨,被一根生鏽的馬繩勒著,轡繩深深嵌進肉裏,勒得頸部的麵板發紫腫脹。
老趙的脖子僵硬地轉動,看向徐峰。然後,他用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徐峰,從喉嚨深處擠出一串咯咯的氣音:
“快……跑……”
話音未落,鍋爐的壓力警報器發出刺耳的尖嘯。
紅光瘋狂閃爍。
徐峰轉身就跑。在他衝出鍋爐房門的瞬間,他聽見身後傳來老趙最後一聲嘶吼,混合著某種野獸般的、高亢的馬嘶——
“噅噅噅噅——!!”
然後是巨大的、金屬撕裂的爆炸聲。
荷花池邊
蘇曉曉是跌進刺骨的冰水裏才清醒過來的。她嗆了幾口水,掙紮著浮出水麵,發現自己正泡在書院中央的荷花池裏。
池水漆黑,水麵上漂著破碎的冰淩和枯死的荷葉梗。夜空中沒有月亮,但池水裏卻映著兩輪慘白的月影——一輪在上,一輪在下,隔著水麵,對稱得詭異。
守則第六條:“荷花池每逢單數日子夜,池中月影會成雙。若見,可向池中投銅錢一枚,月影所指即生路。”
可她哪來的銅錢?
蘇曉曉手腳並用地往岸邊遊。池水冷得像冰錐刺骨,四肢很快凍得麻木。就在她快要夠到池邊的青石板時,水底忽然有東西纏住了她的腳踝。
滑膩,冰冷,像水草,又像……
頭發。
她尖叫著踢蹬,但那東西越纏越緊,把她往水底拖。池水灌進口鼻,視線模糊,她隱約看見水底深處,有蒼白的東西在浮動。
是屍體。
不止一具。許多具穿著不同年代校服的屍體,像水草一樣懸浮在池底,隨著水流緩緩擺動。他們的臉都腫脹發白,但眼睛都睜著,空洞地望著水麵。
而最深處,池底正中央,有一塊長方形的、石板一樣的東西。石板上刻著字,但她看不清。
纏住她腳踝的東西猛地發力,把她拖向那堆屍體。蘇曉曉拚命掙紮,手指在池底淤泥裏亂抓,突然抓到了一個硬物。
她撈起來,借著水麵月影的微光,看清了。
是一枚銅錢。
綠鏽斑斑,穿著斷裂的紅繩,正麵鑄著“光緒通寶”。
是守則裏說的避煞銅錢。
水底的拖拽力還在加強,她已經能看清最近那具屍體的臉——是個穿民國時期學生裝的少年,眼睛是兩個漆黑的洞,嘴巴大張著,裏麵塞滿了黑色的淤泥。
蘇曉曉用盡最後的力氣,舉起那枚銅錢,對準池中那雙月影的正中央,扔了出去。
銅錢劃出一道微弱的弧線,落入水中。
咚。
一聲輕微的、清脆的落水聲。
然後,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纏繞腳踝的力道突然消失。水底的屍體們齊刷刷地轉過頭,用那些黑洞洞的眼睛,望向銅錢落水的位置。
池水開始旋轉,以銅錢落點為中心,形成一個緩慢的旋渦。那雙月影在漩渦中扭曲、變形,最後,上方的月影指向了池子的東北角,下方的月影則指向了西南角。
兩個方向。
生路是哪個?
蘇曉曉來不及思考,她撲騰著往東北角遊——那是圖書館的方向。在她遊到池邊,手扒住青石板的瞬間,她回頭看了一眼。
池水正在恢複平靜。那雙月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池底那塊石板上的字,在漆黑的水底泛著幽幽的磷光。
那是四個字:
午 門 獻 祭
禮堂舞台
林晚的手,搭在了紅袍人冰冷的手上。
觸感像握住了一截凍僵的木頭,麵板下的骨骼堅硬得不正常。紅袍人帽簷下的兩點紅光微微閃爍,然後,它收攏手指,握住了林晚的手。
另一隻手,搭上了她的腰。
沒有溫度,沒有呼吸,隻有一股淡淡的、鐵鏽和幹草混合的氣味。
音樂響起了。
不是從音響,而是從舞台深處,那架老舊鋼琴自己彈奏起來的。琴鍵無人自按,流淌出一支緩慢、詭異的華爾茲旋律,但每個音符都帶著老式留聲機特有的嘶啞和走調。
紅袍人開始邁步。
它的舞步僵硬但準確,一步一步,帶著林晚在舞台上旋轉。林晚被迫跟隨,她能感覺到對方黑袍下身體的輪廓——那不是人類的身體。太硬,關節的角度太奇怪,腰部以下幾乎沒有曲線,像……像馬的軀幹。
旋轉中,她瞥見了鏡子裏的倒影。
鏡子裏,她在和紅袍人共舞。但紅袍人的臉不再是陰影,而是一張清晰的、陳浩的臉——或者說,是石化後陳浩的臉,死灰色的石膏質感,撕裂的嘴,漆黑的眼洞。
而鏡子裏的她,臉色正在慢慢變灰,嘴唇的弧度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向兩邊拉扯。
她在變成石像。
不。林晚猛地咬住舌尖,劇痛讓她清醒了一瞬。她想起守則第二條:“若無意中與紅衣者對視,需立即閉目誦《金剛經》第一卷”。
她剛才和鏡子裏的紅袍人對視了。
必須閉眼,必須誦經。
可是……《金剛經》第一卷是什麽?她從來沒背過佛經!
旋轉還在繼續,鋼琴的旋律越來越快,紅袍人的手越收越緊,指甲幾乎嵌進她的皮肉。鏡子裏的她,嘴角已經被撕裂到耳根,麵板灰白如石。
怎麽辦?怎麽辦?
一個聲音突然在腦海中響起,是她爺爺的。很多年前的夏天,爺爺搖著蒲扇,在院子裏一句一句教她背: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是《金剛經》的開頭!
林晚猛地閉上眼睛,在心底嘶吼般默唸: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搭在她腰上的手,鬆了一下。
“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缽!入舍衛大城乞食!”
另一隻手也鬆開了。
鋼琴聲開始變調,旋律扭曲,夾雜進刺耳的雜音。林晚不敢睜眼,繼續在心底狂念:
“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缽!洗足已!敷座而坐!”
搭在她腰上的那隻手,徹底離開了。
音樂戛然而止。
林晚感覺到麵前的紅袍人在後退。她聽見布料摩擦地麵的窸窣聲,聽見**的腳踩在木地板上的嗒嗒聲,越來越遠。
然後,是鏡子破碎的聲音。
嘩啦——
無數玻璃碎片濺落在地。
林晚睜開眼。
紅袍人不見了。舞台上的鏡子碎了一地,每一片碎片裏,都映著她蒼白但完好無損的臉。
而鏡子的原位置,牆壁上出現了一個洞。洞裏放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麵朝外,上麵寫著:
《丙午書院守則·卷二》
林晚顫抖著手,取下那本冊子。翻開第一頁,上麵隻有一句話:
第一條守則完成。
日出前,需再完成兩條。
提示:真偽自辨,生死自負。
下一個地點——生物實驗室。
她抬頭看向窗外。濃霧依舊,但東方的天際,已經透出了一絲極淡的、魚肚白般的微光。
淩晨四點十七分。
距離日出,還有不到三個小時。
而禮堂的入口處,傳來了新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是濕漉漉的、赤腳踩在瓷磚上的聲音,夾雜著生鏽馬刺拖曳的嘩啦聲。
從聲音判斷,至少有三個“東西”,正從走廊那頭,朝禮堂走來。
【第一卷·完】